二、宮島為明治政府高官秘密提供有關情報
2024-10-13 10:50:42
作者: 吳廷璆
我們在考察黃遵憲與宮島誠一郎的交友關係時,首先不可忽視的一點,就是宮島充分利用與何如璋、黃遵憲等公使館員的私交身份,將所獲取的清廷有關琉球交涉的最新情報,迅速傳達給大久保利通、岩倉具視等明治高官,成為明治政府掌握清廷動態的主要線索之一。由於宮島具有深厚的漢文修養,利用筆談等方式可與何如璋、黃遵憲等人自由交流,日本外務省曾考慮讓他負責對華接待工作,但宮島認為:「今日與清國公使談話,乃兩國交歡之始,僅皮膚之談而已。其心術如何,卻在閒談交際之中,今若公開供職於外務省,他日有事之時,卻不免嫌忌。」與大久保利通商量後,謝絕了外務省的工作。大久保告訴宮島:「閒談之交際,反而可為政府謀求利益」,並要求宮島「今後只管注意兩國之協和,致力於兩國和平。」(《養浩堂私記》卷二)就這樣,此後宮島利用其與公使館成員個人私交甚厚的特殊身份,主動充當起為明治政府提供清政府動態的情報員的角色。宮島自撰的《養浩堂私記》就詳細記錄了琉球歸屬交涉時的情形。
宮島於1878年2月15日首次拜訪公使館,2月28日何如璋回訪宮島,兩人皆進行了長時間筆談。而據《養浩堂私記》卷二記載:「三月二日,與寺島外務卿,會集于吉井議官宅,同閱清公使筆談。同十四日,向大久保參議呈閱筆談一條。」由此可知,宮島將與何如璋公使的筆談向明治政府的高官寺島宗則、吉井友實、大久保利通等人作了詳細匯報。1878年5月14日,大久保利通遭暗殺後,宮島又繼續與右大臣岩倉具視保持聯絡,不斷地向其提供公使館的最新情報。
對於宮島的這種身份,何如璋、黃遵憲等人似乎也有所察覺,甚至可以說公使館也在利用宮島的這種特殊身份,作為與明治政府交涉的一個窗口。這在當時中日兩國政府非常敏感的琉球歸屬交涉問題上表現得最為顯著。
宮島在《養浩堂私記》中最早記述公使館員對琉球問題的態度始於1878年12月1日:「十二月一日,訪清公使何如璋筆談,頗有關係於東洋,不啻琉球一事,以記之。」(《養浩堂私記》卷二)此次筆談中,何如璋主要談到俄國南下所帶來的危脅,主張中、日、朝應攜手防俄。最後,何如璋才附加指出:「頃照外務,告琉球之事,外務未有答。」此處所謂照會,乃指10月7日(光緒四年九月十二日),為抗議明治政府阻止琉球向中國進貢,何如璋向日本外務卿寺島宗則提出的照會,其中使用了較為強烈的措辭:「今忽聞貴國禁止琉球進貢我國,我政府聞之,以為日本堂堂大國,諒不肯背鄰交欺弱國,為此不信不義、無情無理之事。」[5]日本政府卻故意迴避阻止琉球向中國進貢、企圖吞併琉球的事實,而指責何如璋上述措辭為「假想之暴言」,要求向日方作出道歉,一時中日交涉陷入僵局。[6]
1879年2月26日,何如璋再次照會日本外務省,要求重新開始交涉琉球問題,但外務省不予理睬,反而進一步加快吞併琉球的步伐。
對於明治政府的強行措施,何如璋一方面向李鴻章及總理衙門報告,另一方面也向日方暗示,為抗議日方吞併琉球的暴行,公使館員準備撤回中國。為此,派遣黃遵憲與沈文熒特去拜訪久病初愈的宮島誠一郎,據《養浩堂私記》卷二記載:「三月一日,清使館黃參贊遵憲、沈知州文熒來訪,筆話頗劇談球事,余答辯太苦。」由此可見當時的緊張氣氛。
筆談中,首先沈文熒提出因日本將要實行「廢琉置縣」,因此公使館員皆準備撤出日本,返回本國。進而黃遵憲指出:「貴政府若有事於球,非蔑球也,是輕我也。我兩國《修好條規》第一條即言:兩國所屬邦土,務各以禮相讓,不可互有侵越。條規可廢,何必修好,故必絕聘問,罷互市,吾輩不得不歸。」引用《中日修好條規》第一條,駁斥日本吞併琉球是對中國邦土的侵犯。沈文熒還威脅道:「今貴邦政府貪其地而不顧理之是非,將來用兵而致禍患,仆不解其惑也。」暗示中方對此可能付諸武力。[7]
3月10日,宮島將此筆談呈遞給右大臣岩倉具視,岩倉告之曰:「廟堂之議已定」,態度未有改變。3月11日,日本政府派遣松田道之率領警察和軍隊奔赴琉球,27日松田抵達琉球,宣布廢除琉球藩而設置沖繩縣(「廢琉置縣」),要求31日前接管琉球王宮「首里城」。4月4日,明治政府通告全國實行「廢琉置縣」,5日任命鍋島直彬為沖繩縣首任縣令。5月27日,將琉球國王尚泰移居東京,琉球王國終於滅亡。黃遵憲曾作《琉求歌》以記之。(《人境廬詩草》卷三)
正當琉球交涉陷入僵局之時,1879年6月,美國前總統格蘭特(U.S.Grant)週遊世界途經中國前往日本,李鴻章便委託其居中調停。格蘭特6月2日從北京出發,21日到達長崎,7月3日抵達橫濱。而宮島誠一郎則通過與沈文熒的頻繁筆談,最早獲取了格蘭特受清廷委託居中調停的情報。
6月20日,宮島拜訪何如璋,感到何對於日方的廢琉置縣「不能心平氣和」。7月18日,宮島再次來到公使館,沈文熒筆談中不小心透露出格蘭特來日的目的:「彼駐北京一月,我政府與彼議論琉球事,彼來貴邦,為我排解,仆輩俟之。」對此宮島內心大喜,他在《養浩堂私記》中寫道:「以上筆談事件,頗為緊要,就中美國格蘭特受清國之託,為其周旋球事,實屬緊要中之緊要,若非沈氏之雅量,絕不置對外泄漏。若黃遵憲為其機要樞紐之人,從未透露過有關格蘭特調停之片言隻語。」
得知這一秘密情報後,宮島誠一郎迫不及待地報告右大臣岩倉具視,「岩倉右府大喜,曰:今格蘭特將琉球之事奏陳聖上,又忠告政府,然不知其乃受清廷之請願而為其周旋。今得此言,實需仔細考慮,則我須先採取措施。」(《養浩堂私記》卷二)7月12日,明治政府指派伊藤博文、西鄉從道、吉田清成為接待使,陪同格蘭特參觀日光。其間,伊藤等人勸說格蘭特放棄支持中國的立場。8月19日返京後,岩倉具視、大隈重信、吉田清成又多次拜訪格蘭特下榻的延遼館,反覆陳述日方對琉球問題的態度,經過日方的多次外交努力,終於使得格蘭特改變了當初對李鴻章作出的為中國主持公道的承諾。
8月18日,宮島再次訪問公使館,與沈文熒筆談。其目的是「此時格蘭特自日光歸,想必有事告清公使者,」而欲試探「其間形狀。」但沈文熒告訴他:「既彼居間,且俟其複音。刻下亦無事,俟彼回來再看。」[8]20日,宮島「面見岩倉右府,詳談沈文熒之密話,且聽其機密之政略。」(《養浩堂私記》卷二)雖然「機密之政略」為何,我們不得而知,但岩倉一定對宮島繼續獲取公使館機密問題上提出了一些具體要求。
宮島的這種努力在《養浩堂私記》中隨處可見,甚至一直持綻到何如璋的離任之時。1882年2月26日,就在何如璋應召回國之前,宮島提出了明治政府非常關注的問題。
誠曰:臨別一言,如公與我則可謂千載知己矣。頃者,仆與一友人深慮兩國利害,說某大臣。大臣深納之,曰固以球一事,開兩國禍端,余不喜也。此事唯我知之,請閣下一言。
何曰:兩國絕不因此小事而開大爭端,我政府亦是此意。
此處所謂友人指吉井友實,某大臣則指岩倉具視,宮島在何如璋離任之際,渴望了解清政府對於日本吞併琉球後採取武力的可能性。何如璋則斷然告訴宮島,清廷不會為此大動干戈。對此,宮島誠一郎特在其《養浩堂私記》卷二最後部分記述道:「上述臨別一言,實為關係兩國之處重大事件。苟使何公使歸國,注意此點,則兩國蒼生所得幸福豈鮮少哉!餘五年之間,區區心曲,以結私交,所憂慮者,在此一點,此事關係外交機密,特戒泄漏。」雖說宮島不願中日兩國兵戈相見,但在琉球交涉過程中,卻千方百計地刺探中方機密,並迅速報告日本政府,給當時的中國外交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
由上述資料可知,宮島誠一郎與何如璋、黃遵憲等公使館成員的交往,與純粹追求風雅之交的大河內輝聲相比,具有明顯的不同性質。一方面,宮島通過詩文交流,與公使館成員結成了深厚友誼;另一方面他又充分利用其私交的特殊身份,不斷向明治政府提供有關公使館及清朝政府的最新消息,這也反映出明治初期在兩國複雜關係的背景下,真正的友好交流是何等之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