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鮮策略》與黃遵憲的東亞聯合思想
2024-10-13 10:50:24
作者: 吳廷璆
(一) 《朝鮮策略》的外交思想
《朝鮮策略》的中心思想,簡而言之,即為防止俄國南下入侵,建議朝鮮採取「親中國,結日本,聯美國,以圖自強」的外交政策。文章開篇即分析來自俄國的威脅:
地球之上有莫大之國焉,曰俄羅斯。其幅員之廣,跨有三洲,陸軍精兵百餘萬,海軍巨艦二百餘艘。顧以立國在北,天寒地瘠,故狡然思啟其封疆,以利社稷。自先世彼得王以來,新拓疆土既逾十倍。至於今王,更有囊括四海,併吞八荒之心,其在中亞細亞,回鶻諸部蠶食殆盡。天下皆知其志之不小,往往合縱以相拒。土耳其一國,俄久欲並之,以英法合力維持,俄卒不得逞其志。[83]
文中指出俄國「有囊括四海、併吞八荒之心」,系借用賈誼《過秦論》中的名句[84],將當時不斷對外擴張的俄國比作戰國時期終滅六國的強秦,闡述其對亞洲各國所構成的巨大威脅:
俄既不能西略,乃幡然變計,欲肆其東封。十餘年來,得樺太洲於日本,得黑龍江之東於中國,又屯戍圖們江口,據高屋建瓴之勢。其經之營之,不遺餘力者,欲得志於亞細亞耳。朝鮮一土,實居亞細亞要衝,為形勝之所必爭。朝鮮危,則中東之勢日亟。俄欲掠地,必自朝鮮始矣。(中略)然則策朝鮮今日之急務,莫急於防俄。防俄之策如之何?曰親中國,結日本,聯美國,以圖自強而已。
文中分析道,僅僅十餘年間,就從日本手中獲得樺太、從中國手中攫取黑龍江以東大片土地的俄國,下一步的侵略對象必然是朝鮮,因此朝鮮所面臨的最大課題就是防俄。而防俄的基本策略,就是「親中國,結日本,聯美國,以圖自強而已」。
接著,黃遵憲分別闡述了「親中國,結日本,聯美國」這一外交思想的具體內容:
1)親中國
《朝鮮策略》首先指出,中國東西北三面與俄國接壤,地大物博,占據亞洲形勝,「天下以為能制俄者莫中國若」。並從地理位置、文化政教相近等角度,論述了中朝之間的友好情誼及歷史上形成的宗藩關係,指出朝鮮「非獨文字同、政教同、情誼親睦」,且「形勢毗連,拱衛神京,有如左臂,休戚相關而患難與共。」朝鮮危,則會直接威脅到中國的安全,因此朝鮮一旦有事,中國必會竭力保護。黃遵憲認為,朝鮮親中國,是防止俄日入侵的最根本的有效措施,「務使天下之人曉然於朝鮮與我誼同一家,大義已明,聲援自壯。俄人知其勢之不孤而稍存顧忌,日人量其力之不足敵而可與連和」。從後來的自強策中我們亦可看出,黃遵憲所說的「親中國」,其目的還是欲加強中朝之間的宗藩關係。
2)結日本
《朝鮮策略》指出,從地理角度來看,除中國之外,日本與朝鮮最近,「日本苟或失地,八道不足自保;朝鮮一有變故,九州、四國亦恐非日本能有。故日本與朝鮮實有輔車相依之勢」。日本、朝鮮同時面臨來自俄國的巨大威脅,因此黃遵憲力勸朝鮮應從維護亞洲大局的角度,與日本結盟,捐棄前嫌,化敵為友,共御強俄。
在《朝鮮策略》中,黃遵憲還以問答論難的方式,與反對者展開辯論,反覆強調指出:明治維新後日本雖有倡導征韓論者,但目前力量不足,加之中國示意力在必爭,故日本必有所顧忌。再則,朝鮮的保國之道,不在閉關拒盟,而在於發展自身的實力。
3)聯美國
《朝鮮策略》對美國抱有一種幻想,認為美國剛剛獨立,沒有領土野心,「其與中國立約十餘年來,無纖芥之隙。而與日本往來,誘之以通商,勸之以練兵,助之以改約,尤天下萬國之所共知者。」在黃遵憲看來,美國處處表現出作為民主國家的雍容大度。又因其「商務獨盛」,故特別希望東亞保持和平局面,有利其開展貿易。《朝鮮策略》勸朝鮮主動與其訂約,並「引之為友邦之國」。
當然,上述防俄聯亞的思想,並非黃遵憲所獨有,更應視作首屆駐日公使館員們的共同認識。
(二)何如璋「防俄聯亞思想」的形成及其影響
1880年11月18日(十月十六日),何如璋在致總署函中曾指出:
先是,朝鮮金使之將來,如璋欲勸令外交,荷蒙總署指示,又素知北洋李爵相屢經致書勸諭,而近來南洋峴莊知府亦主此議。因於其來也,危詞巽語,面為開導,渠頗覺悟。復慮言語未通,不能盡意,中亦有如璋礙難盡言者,因命參贊黃遵憲作一《朝鮮策略》,設為問答論難之辭,先告以防俄,而防俄在親中國,結日本,聯美國,以圖自強。即今所謂冊子是也。[85]
由此可知,《朝鮮策略》是在公使何如璋的授意下由黃遵憲執筆而成的,其中所提出的「親中國,結日本,聯美國」的防俄思想,自然也就反映出何如璋的外交思想。只是何如璋作為公使身份,不便公開拋頭露面,因此《朝鮮策略》最終才以「廣東黃遵憲私擬」的私人撰寫名義轉呈朝鮮國王。何如璋本人則在致總署函的附件中,提交《主持朝鮮外交議》,強調要加強與朝鮮的宗藩關係。[86]
那麼,何如璋的上述防俄聯亞思想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早在該年5月21日(四月十三日),何如璋在致總署函中,便「合一切傳聞之詞」而作出「竊以為高麗之患,不在日本,而在俄羅斯」的論斷[87]。而從當時何如璋附記的《與日外務卿寺島問答節略》中可以看出,其防俄思想相當程度上受到英國駐日公使巴夏禮( Harry Smith Parkes,1828—1885)以及日本外務卿寺島正則(1832—1893)等人的影響。[88]
另據《宮島誠一郎文書》中的有關筆談資料,早在明治11年(1878
年)12月1日,何如璋就在與宮島誠一郎的筆談時,大談東亞形勢,指出將來亞細亞的最大威脅來自俄國。由於當時中國正就伊犁問題與俄國展開交涉,筆談中何如璋告訴宮島:「今朝廷派欽差大臣於俄國,以當其事,其人姓崇名厚」。清政府派遣崇厚作為欽差大臣前往俄國談判歸還伊犁問題,是在1878年6月22日。
當時圍繞俄國對亞洲所形成的威脅,何如璋坦陳了自己的看法:
誠曰:將來亞細亞之大勢如何?
何曰:熟察亞洲大局,將來為我大害者,非英、非德、非澳,唯一俄國也。俄真虎狼之國。其作禍先發端於朝鮮,朝鮮一跌,中土則危;中土危,則貴國亦危,不可不思也。
誠曰:朝鮮近狀如何?
何曰:固守舊法,不好通商。視我中土,頗極謹恪,奈何力不足敵俄。
誠曰:今朝鮮不好通商,其勢不免固陋。然我之防俄,籍以為干城,卻似為得策,如何?
何曰:不然。防俄之策,卻在勸彼使為通商。勸其通商,宜以英法人為之。何也?英法通商而入朝鮮,俄必與之拮抗。若使英法牽制俄國,則中東之禍庶得少遲。故曰亞洲安危在朝鮮,朝鮮一跌,則亞洲之勢忽變,誠可寒心。近俄國新勝土魯古(土耳其——引者),非唯英懼之,德亦實懼之。可知伯(柏)林之一會,英德通策以平均俄之力也。俄所得既不足償其所失,不得不發憤於外,此般亞汗(阿富汗——引者)之戰,無乃非其兆乎?今英國開亞汗之戰,其力固難保不敗,如英敗則歐洲大局立失平均,於是乎俄縱強暴之勢,駸駸然轉方以迫我亞洲,我亞洲陷危地也必矣。此事決不出十年。及今之時,精練軍艦、甲兵,以待他日之變,猶可及也。[89]
由此可知,早在1878年底,何如璋就將俄國視為最大的威脅,並言及朝鮮一國不足以抵抗俄國,需要引進英法勢力以達到抗衡俄國的目的,這可謂《朝鮮策略》外交思想的最早體現。
四個月後的1879年3月2日,就在中日兩國為琉球歸屬問題展開激烈交涉時,黃遵憲與宮島誠一郎也曾談到聯亞抗俄的問題:
公度:我政府隱忍台役,即為維持亞洲大局起見。近日李爵相且馳書朝鮮,告以日本之可親,俄人之可畏,且欲合縱兩大,驅逐諸小,勿辱歐人之辱也。今貴國必欲絕好,吾亦無可奈何,不得已而應之。言及此,豈惟慨嘆,實痛哭流涕之事也。李伯相之貽朝鮮書,即何公使以告伯相者。伯相之書:何公使到日本,知日本於朝鮮非能利土地人民,實欲聯絡亞洲大局雲。
宮島:過日竊與何公使論亞洲之大局,頗有益於敝國,想當有益 於貴邦。今俄國之勢隱然併吞亞洲(黃遵憲旁註:朝鮮亦在其中)。貴邦危則敝國亦危,敝國危則貴邦亦或危。今日之勢,唇齒相持,維持亞洲也。可不深畏乎!(下略)[90]
由上述筆談資料可知,無論公使何如璋、還是參贊黃遵憲,都抱著「聯絡亞洲大局」的思想,而這種思想又影響到李鴻章對朝鮮政策的最終決策。
(三)黃遵憲的東亞聯合思想
那麼,除了上述何如璋影響的因素之外,黃遵憲自身的東亞聯合思想又是如何形成和發展的呢?
早在1879年刊行的《日本雜事詩》初版本中,有感於日本在1875年簽訂的《樺太·千島交換條約》中以犧牲樺太而換取千島群島一事,黃遵憲就曾表達過對日本北方領土安全的擔憂:
一洲樺太半狉榛,甌脫中居兩國鄰。
羅剎黑風忽吹去,北門管鑰付何人?[91]
黃遵憲認為,日本把樺太(庫頁島)交給俄國,就等於將北方大門的鑰匙交由俄國人控制。而俄國得到樺太后,就可進一步鞏固其在遠東的侵略基地,為其日後南下入侵打下基礎。因此,黃遵憲提醒日本要警惕沙俄的侵略野心。
另外,黃遵憲在應邀參加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開學典禮時,曾作詩獻給有栖川熾仁親王,表達了自己對於亞洲各國輔車相依、共同富強的美好願望:
同在亞細亞,自昔鄰封輯。譬若輔車依,譬若犄角立。
所恃各富強,乃能相輔弼。同類爭奮興,外侮自潛匿。
解甲歌太平,傳之千萬億。[92]
詩中,黃遵憲將中日兩國比作唇亡齒寒、輔車相依的關係,希望兩國共同富強,維護亞洲的和平。
黃遵憲的這種希望東亞聯合的美好願望,即使在甲午戰爭失敗、日本要求中國簽定屈辱的《馬關條約》之時,也沒有完全破滅。在題為《馬關紀事》的詩中,黃遵憲寫道:
既遣和戎使,翻貽驕倨書。改書追玉璽,絕使復軸車。
唇齒相關誼,干戈百戰余。所期捐細故,盟好復如初。(其一)
蕞爾句驪國,群知國必亡。本圖防北狄,遷怒及西皇。
患轉深蟬雀,威終讓虎狼。弟兄同禦侮,莫更禍蕭牆。(其五)[93]
第一首雖然前半部分諷刺日本拒絕中國使者的高傲態度,但後半部分還是期待著兩國兵戎相見後,作為唇齒相依的近鄰,「所期捐細故,盟好復如初」,能夠捐棄前嫌,和平共處。
第五首吟誦甲午戰爭後的朝鮮半島局勢,本來希望共同聯合起來,防止北部沙俄的入侵,不意日本遷怒於中國,挑起戰端。黃遵憲擔心這種「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的做法,最終會使擁有虎狼之心的俄國坐收漁翁之利。因此他希望「弟兄同禦侮,莫更禍蕭牆」,東亞應該像弟兄一樣,不要自我殘殺,而應團結起來。
雖然黃遵憲留下了《悲平壤》、《東溝行》、《哀旅順》、《哭威海》、《台灣行》(均見《人境廬詩草》卷八)等大量有關甲午戰敗的悲憤之作,但由上述《馬關紀事》組詩可以看出,黃遵憲自始至終都抱有東亞聯合起來防俄抗俄的這一思想。
可惜,此後的歷史證明,明治維新後的日本所推行的大陸政策走的卻是吞併琉球,侵占朝鮮,進而侵略中國的道路,與黃遵憲的美好願望完全背道而馳。作為明治初期的年輕外交官,黃遵憲對此缺乏足夠的警惕和認識,不可不謂是一大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