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朝鮮策略》的誕生背景
2024-10-13 10:50:21
作者: 吳廷璆
1876年朝鮮被迫與日本簽訂《江華條約》,由此揭開了兩國近代外交及文化交流的序幕。自此直至1882年,李朝政府先後向日本派遣了四次修信使。尤其是於1880年派遣的第二次修信使,對近代朝鮮的開化運動產生了深遠影響。[62]
1880年8月,李朝政府任命禮曹參議金宏集為修信使。一行共有58人,包括別遣漢學堂上李容肅、軍官前中軍尹雄烈、書記司憲府監察李祖淵、書記前郎廳姜瑋等,其中有不少人為日後的朝鮮開化運動做出了重要貢獻。[63]
修信使一行於1880年7月5日(舊曆五月二十八日,下同)辭別高宗,8月1日(六月二十六日)乘坐日本汽船「千歲丸」離開釜山,8月11日(七月六日)抵達東京。先後在日本滯留近一個月,於9月8日(八月四日)離開東京,9月15日(八月十一日)返回釜山港。修信使的此行目的,主要是為解決如仁川開港、釜山關稅賠償、禁止穀物輸出等兩國間懸而未決的一些問題,並藉機考察明治初期日本的開化情況。然而,由於金宏集並未攜帶「全權委任狀」以及明治政府的交涉態度缺乏誠意,致使此行在外交上並未取得有效進展[64],而金宏集在與中國駐日公使何如璋、副使張斯桂、參贊黃遵憲等人的交流中,就關稅問題及國際形勢等交換了意見,學習到西洋的萬國公法及勢力均衡等有關知識,並帶回黃遵憲的《朝鮮策略》,對其後的開化運動產生深遠影響。以下就據金宏集的《修信使日記》[65]及《宮島誠一郎文書》[66]中有關何如璋、黃遵憲、金宏集與宮島誠一郎等人之間的筆談記錄,對《朝鮮策略》誕生前後的具體情形稍作梳理。
修信使抵達東京後十天即8月20日(七月十五日),何如璋派參贊黃遵憲與翻譯楊樞前往一行下榻的淺草本願寺,拜會金宏集。見面伊始,黃遵憲便轉達了何如璋急於會晤金宏集之意:「今日初見,春風藹然,使人起敬,第不知滯留此間,為多少日?欽使何公,亟欲圖晤,從容半日,暢彼此懷抱,不審何日乃得暇?使仆敬請命。」金宏集立即表示,翌日便去拜見何公使。接著,黃遵憲闡述了他對中朝關係及國際形勢的看法:「朝廷與貴國,休戚相關,憂樂與共。近來時勢,泰西諸國,日見凌逼,我兩國尤宜益加親密。」並指出:「方今大勢,實為四千年來之所未有,堯舜禹湯之所未及料,執古人之方,以藥今日之疾,未見其可。」金宏集同意黃遵憲對國際時勢的精闢分析,表示希望得到中國的庇護:「敝國僻在一隅,從古不與外國毗連。今則海舶迭來,應接戛戛,而國小力弱,未易使彼知畏而退,甚切憂悶。然所恃者,惟中朝庇護之力。」黃遵憲欣賞金宏集對中國的態度,但並不贊同其依賴中國庇護的意見,指出:「今日之急務,在力圖自強而已。」對此金宏集深表贊同:「自強二字,至矣盡矣,敢不敬服?」[67]
次日,金宏集前往公使館拜會何如璋。寒暄完畢後,何如璋表示:「我朝與貴國,義同一家。今日海外相逢,尤為親密,彼此均不拘形跡。」接著單刀直入地問金宏集來日的目的:「使節之來,聞有大事三,不知既與日本外務言之否?」對此,金宏集僅作了簡單的回答:「使事,概為報聘,書契中有定稅一事而已。」黃遵憲立即勸道:「欽使何公,於商務能悉其利弊;於日本事能知其情偽。有所疑難,望一切與商。我兩國如同一家,閣下必能鑒此。」金宏集則解釋說:「仆來此,大小事,專仰欽使指導,而形跡亦不能存嫌,所以稍遲遲,庶諒此意。」接著,黃遵憲開門見山地問及朝鮮與日本所簽訂的條約稿:「貴國與日本所締條約,仆未見。漢文稿能飭人抄惠一份,感謝不已。」[68]金宏集表示願意照辦,並表示非常仰慕黃遵憲的《日本雜事詩》,希望一見,且問及執筆中的《日本國志》將有多少卷。黃遵憲答應贈送《日本雜事詩》數部與金宏集,並告訴《日本國志》系與何如璋同著,卷帙浩博,預計將達三十卷,但未完稿。
8月23日(七月十八日),何如璋與張斯桂來到金宏集寓所回訪,詢問金宏集有關謁見明治天皇的日期以及與明治政府會談、訂約的情況。何如璋向金宏集介紹了日本與西洋修改不平等條約的情形:「近日此間方擬與泰西各國議改條約,其議改之意,在管理寓商及通商稅則各事。其稿極詳細,亦極公平,大略系西洋各國通行之章程,若各國通商均照此行,固無所損也。」[69]並表示將設法取得日本與西方列強議改的約稿,以供金宏集作參考。
筆談中,何如璋問金宏集有關俄國人的最新動向:「頃俄人在貴國圖們江口一帶,經營布置,究竟情形如何?」金宏集對此卻毫無所知,便向何請教應付的辦法。何如璋告訴金宏集可採取均勢之法:「近日西洋各國,有均勢之法。若一國與強國鄰,懼有後患,則聯各國,以圖牽制,此亦目前不得已應接之一法。」[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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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6日(七月二十一日),金宏集再次來到公使館,與何如璋會談。此前,金宏集已經閱讀了何如璋提供的日本與西方列強議改的條約稿,因此談話圍繞著「通商」進行。何如璋力勸朝鮮對外通商,說明只要關稅能夠自主,此乃「有益無損之事」,並詳細地介紹了西方的關稅保護辦法。此外,何如璋再次談到俄國南下所帶來的巨大威脅:「現西人競言功利,而俄人橫暴,如戰國虎狼之秦。聞其近年於圖們江口一帶,極意經營,且本年又增設水師於東海。此事大為可慮,遲則生變。我朝與貴國,誼同手足一家,殊難漠然也。」並提出聯合美國、實行對外通商的對策:「愚見俄時頗急,現海內各國,惟美系民主之國,又國勢富實,其與列國通好,尚講信義,不甚圖占便宜。此時彼來善求通商,若能仿此間議改之約稿,與之締立條規,彼必欣願。如此,則他國欲來通商者,亦必照美國之約,不能獨賣,則一切通商之權利,均操在我,雖與萬國交涉,亦有益無損之事,此萬世一時之機會,不可失也。」對此,金宏集認為要改變推行多年的閉關鎖國政策,實非容易之事,便回答道:「敝國事務,未可遽議交涉。」[71]會談之後,何如璋擔心筆談不能盡意,便命黃遵憲起草《朝鮮策略》一文。
8月29日(七月二十四日),日本駐朝公使花房義質(1842—1917)邀請金宏集、李祖淵、姜瑋,及何如璋、黃遵憲等人相聚於東京飛鳥山曖依村莊[72]。據一同參加聚會的宮島誠一郎的筆談資料記載,此日「三國文士,歡飲揮毫,正午來會,到晚始散」,情形頗為熱鬧。金宏集對前日陪同一行參觀淺草文庫的宮島表示感謝,何如璋則稱讚宮島「深重同洲之誼,所慮深且遠」。宮島回答道:「仆自何公使之東來,相交尤厚且久矣。其意專在聯絡三國而興起亞洲。今先生之來,若同此志,則可謂快極!」[73]自從何如璋、黃遵憲等來日以後,宮島經常來往使館,或切磋詩文,或討論時事,推心置腹,無所不談。宮島悉心保存的與何如璋、黃遵憲等公使館員們的大量筆談資料,為我們研究東亞近代文化交流提供了寶貴資料。[74]
在此三國文人歡聚、盡情交流的值得紀念時刻,黃遵憲趁著酒興作詩道:
滿堂賓客,三國之產,更無一人,紅髯碧眼,
紙筆雲飛,笙歌雨沸,皆我亞洲,自為風氣;
人生難得,對酒當歌,今我不樂,復當如何?
縱橫戰國,此樂難得,奚怪有人,閉關謝客。[75]
落款曰「庚辰八月黃遵憲醉書應栗香先生屬,時在曖依村莊。」詩中充分表達了作者對東亞三國文人歡聚一堂的興奮之情,並流露出對「紅髯碧眼」的西方列強欺凌東亞的不滿。[76]
宮島還拿出自己的漢詩稿《養浩堂詩集》,請金宏集在卷末題跋。金宏集難以推辭,回答說:「尊意難孤,謹當於卷尾書數字署名,以為他日替面之契矣。」9月1日(七月二十七日),宮島再次來訪時,金宏集欣然為其撰寫了跋文。[77]
席間,宮島還與姜瑋聯手創作《散步曖依村莊賦》詩一首:
素心蘭馥郁,可以訂交情。(誠一啟承)
一去滄溟滴,何由急遠程?(姜瑋轉結)
興猶未盡的姜瑋又「續題求正」、作詩一首曰:
燕去無遺影,人歸有遠情。
此心朝暮遇,不必恨修程。[78]
可見當日三國文士歡聚一堂的氣氛極為融洽。
此外,《大河內文書》中的「韓人筆話」一卷,還保留著大河內輝聲及龜谷省軒等與金宏集、李容肅、李祖淵、姜瑋等人的筆談記錄,筆談日期分別為8月17日、18日、19日、31日以及9月5日、6日等。[79]
9月6日(八月初二),黃遵憲攜帶剛剛完稿的《朝鮮策略》,來到金宏集寓所,說道:「仆平素與何公使商略貴國急務,非一朝一夕,今輒以其意見,書之於策,凡數千言。知閣下行期逼促,恐一二見面,不達其意,故邇來費數日之力草,雖謹冒瀆尊嚴上呈,其中過激之言,千萬乞恕,鑒其愚而憐其誠,是禱。」金宏集對此表示感謝:「見示冊子,萬萬感銘,勝似逢場筆話多矣。」黃遵憲還說,對於「禁輸出米」和「定稅則」二事,何公使尚有一二意見,但來不及在《朝鮮策略》中闡述,並就通商及關稅自主等問題闡述了自己的看法。對於金宏集所言「我國讀書人,皆以為通商為不可」,黃遵憲回答道:「今日尚欲閉關,可謂不達時務之甚!仆策中既詳及之,請歸而與當局有力者,力主持之,扶危正傾,是在君子!」[80]
9月7日(八月初三),金宏集來公使館辭行,臨別之際,何如璋告知俄國海軍大臣率領的十五艘軍艦已停泊在琿春,形勢緊張,建議朝鮮聯合日本、美國,以抵禦俄國。何如璋還告訴金宏集:「近日情形甚急,如閣下歸國,眾論稍通,請飛函告我,當相謀一善法也。」[81]對此,金宏集爽然答應。
9月8日(八月初四),金宏集一行離開日本返國復命。通過與何如璋、黃遵憲等人的筆談,金宏集對朝鮮在國際政治中的地位有了較為深刻的認識,並發現朝鮮面臨著許多重大問題。此後,金宏集及其帶回的《朝鮮策略》對19世紀後期的朝鮮社會產生了深刻的影響。[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