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秋風」與怨詩

2024-10-13 10:48:20 作者: 吳廷璆

  下面繼續對本首和歌中另一個關鍵詞「秋風」進行考察。「秋風」在記紀歌謠未有涉及,是《萬葉集》率先提出的元素,集中共吟詠了57處。根據辰巳正明的統計,「通過可以明確作者的作品進行考察,這些吟詠秋風的和歌在時代上都是比較新的歌作,作者未詳者也是集中於卷十季節歌群,暗示代表新時代的高雅之風的可能性,」對額田王吟詠的「秋風」則稱,「如此早地便出現在《萬葉集》中,是因為漢文學所帶來的理解」。[50]進而,辰巳先生對於《萬葉集》中的這些吟詠秋風的和歌,指出它們的特點在於「是對旅途中遇到的秋風的寒冷進行吟詠,或是作為秋天的優美景物來吟詠,而不見秋日的悲情」,稱將「秋風」作為表現秋天這個季節的景物來描述,可以認為是與七夕相結合而來的,是七夕詩促成了七夕歌中的「秋風」。[51]對其中的藤原宇合所作和歌:

  等卿到幾時,盼相會;

  見面應今日,

  秋風,已然吹。(卷八·1535)[52]

  指出「明顯是站在女性的立場上等待男子到來的和歌」,認為具有閨怨詩的特點,並提出「額田王的秋風歌也可以認為是她站在男性的立場上,吟詠等待中的女性形象的閨情詩」[53]。

  對此「秋風」應該如何理解,自古以來都是爭論的焦點。甚至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各家圍繞額田王本首和歌的解釋主要是圍繞「秋風」

  

  展開的。古澤未知男、身崎壽、井手至對各家的說法進行了細緻的整理,大致可以分類如下:

  (1)前兆說

  (2)風使說

  (3)錯覺說

  (4)景趣說[54]

  當然,這些都是權宜上的分類方法,在古澤與身崎之間也可以看到對具體說法在分類上的區別。另一方面,井手指出中國六朝時代的閨怨詩中多有「吟詠風無常吹動,哀嘆不能與愛慕的人見面的內容」,以及「女人位於『秋風』吹過的閨房,沉浸於對愛戀的思考,感嘆不能與丈夫相見」[55]的作品,並注意到下面的《寄月》歌與額田王的歌作結構近乎一致:

  我戀君,心灰意正冷;

  秋風已起,

  月已西傾。(卷十,2298)[56]

  這裡也把「秋風」作為女性焦急等待男子的意象來把握。井手稱:「額田王和歌結句的『竟是秋風』,也在表達含蓄卻沁人心脾的秋風之意的同時,讓人感到其中散發著一種對或不能再見天皇駕臨的悲嘆之情。在此可以指出,額田王『秋風』的用法,其源頭可以看作是六朝時代閨怨詩中的『秋風』,在時代上也是最早受到了中國閨怨詩的影響。」[57]當然,也如井手先生指出的那樣,中國的閨怨詩基本上並不將晃動帷簾的秋風作為與丈夫相聚的前兆描寫。

  事實上,雖然上述諸多現有說法中未曾涉及,但中國自漢代固定下來的「秋風」意象是和更為重要的印象結合在一起的,甚至稱其即解讀宮怨詩中極為重要的關鍵詞也不為過。

  首先來看一下收錄於《玉台新詠》卷一中的班婕妤《怨詩》及序。

  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58]

  序曰:「昔漢成帝班婕妤失寵,供養於長信宮。乃作賦自傷,並為怨詩一首。」據《漢書·外戚傳下》的記載,班婕妤乃漢成帝即位時中選的妃子,因才貌雙全,起初頗得寵於成帝,也受到皇太后的愛護。然而,後來趙飛燕、趙合德姐妹奪得了成帝的寵愛,因恐自身危險,退居於長信宮,侍奉太后,孤寂度日。當時創作的便是著名的《長信宮賦》以及這首《怨詩》。只是《漢書》僅收錄了《長信宮賦》,並未收此《怨詩》。

  本詩大意如下:新撕了一塊齊國產的白絹,製成了一把形如滿月的團扇。這柄團扇總從你的懷裡或袖子裡拿出來、放進去,每次挪動時都會扇起微風。然而令我擔心的是,當秋風吹起,涼風奪去炎熱之時,我自己便如秋日裡的團扇一般,會被扔進箱子裡,你的恩情也會到此為止。

  從本因優良的材質和花紋而受到喜愛但至秋風時節便遭丟棄的團扇的命運中,女子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藉由此詩發出感慨。以該詩為契機,「秋風」與「團扇」作為宮怨詩中的重要元素,穩固地立於之後的中國文學史上。當然,這裡吟詠的「涼風」,和「秋風」的意思完全相同。

  《文選》卷二十七《樂府上》中也有收錄,題作《怨歌行》,而卷三十一《雜擬下》(《玉台新詠》卷五)所收江文通《雜體詩三十首》中,其三載擬《班婕妤(詠扇)》詩作。

  紈扇如圓月,出自機中素。

  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

  采色世所重,雖新不代故。

  竊愁涼風至,吹我玉階樹。

  君子恩未畢,零落在中路。[59]

  該詩也以上述班婕妤《怨詩》為藍本,吟詠了秋風吹起後被丟掉的團扇的命運,大意如下:白色絹布紮成的團扇形同圓月一般,它是用織機中的白絹製作出來的。上面畫著秦穆公的女兒弄玉與丈夫蕭史同騎鸞鳥,飛向煙霧繚繞的天空。美麗的色彩雖為世人所看重,但即便是新品也不應取代舊物。我所擔憂的,是秋風吹來,會不會也吹到我玉階上的樹呢?這樣一來,會不會在皇帝的恩寵還沒有結束的時候,我卻像團扇一樣被拋棄了呢?

  從詩題及整體內容上可得知,本詩系前文言及的班婕妤《怨詩》的擬作,這一點一目了然。尤其是在「竊恐涼風至」到「零落在中路」的末四句中,保留了濃重的沿襲痕跡。

  如梁簡文帝所吟「秋風與白團,本自不相安」(《怨詩行》,收入《玉台新詠》卷七)那樣,原本是毫不相關的「秋風」與「白團(團扇)」,在班婕妤《怨詩》問世以後緊密地聯繫到了一起,幾乎變成了固定搭配。比如《樂府詩集》卷四十二《相和歌辭·楚調曲中》,繼班婕妤《怨詩行》之後,還收錄了曹植、傅玄、梁簡文帝、江淹、沈約、庾信、虞世南、李白等人的同題作品,並且接下來,陸機、梁元帝、劉孝綽、孔翁歸、何思澄、王淑英妻沈氏、何楫等六朝時代人們所作的同題詩《班婕妤》(一曰《婕妤怨》)也收錄在卷四十三《相和歌辭·楚調曲下》,表明在當時此題材多次為人所吟詠。此外,將典故詠入詩中的例子也很多見。在此從井手至論文中也提到的詩里舉出一例,比如王僧儒的《秋閨怨》(《玉台新詠》卷六),具體如下:

  斜光隱西壁,暮雀上南枝。

  風來秋扇屏,月初夜燈吹。

  深心起百際,遙淚非一垂。

  徒勞妾辛苦,終言君不知。[60]

  從題目《秋閨怨》便可得知,本詩描述的是女子秋日裡的閨怨,至於第三句「風來秋扇屏」,不用說,是承襲了前述班婕妤《怨詩》的說法。

  誠如梶川信行所述:「在《萬葉集》中,通常是『秋風』吹『冷』,並且不是期待男子到來般的意象」,這意味著額田王的和歌「很可能是暗示著男子已經許久不至了」。[61]若進一步推測,可以認為額田王此歌與其解作丈夫到來前兆之說,或是眼前的景趣之說,不如看作是對一味等待天智天皇的到來卻總不能實現的悲嘆,是作為宮中女性的怨情進行描寫的。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