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先行研究再考

2024-10-13 10:48:14 作者: 吳廷璆

  這首和歌的大意是:「等待你出現,我心正思戀,此時秋風吹動我家的門帘」。如中西進所述,「製造出纖細的感覺,是『簾』與『吹拂的秋風』」[23],奠定和歌整體氛圍的關鍵詞恰恰就是「簾」與「秋風」。古澤未知男也早有如下論述:「創意及其表現手法實在讓人覺得極富中國色彩。實際上與其在中國詩文中可以看到許多用例相反,我國當時的文獻中未見一例」[24],這兩首和歌具有以往的日本文學中所沒有的嶄新之處,為闡明整首和歌的含義,仍應從「簾」與「秋風」的意象與中國古典文學之間的關聯予以考察。以下先對主要的先行研究稍加整理。

  眾所周知,率先提出該和歌與中國文學具有關聯者,乃江戶時期國學家契沖的名著《萬葉代匠記》,其中先對額田王的和歌做出如下論述:

  「簾動かし秋の風吹く」即念君到來之心,聞動簾秋風之音,亦思量此乃君來也。又《河圖帝通記》云:「風者,天地之使也。」和漢共言風之使,則詠「君を我が戀ひ居れば」,心相通,秋風如君之使,吹簾動歟。[25]

  對接下來的鏡王女和歌則指出:「雲此風者,使也。風者,天地之使也。陸士衡《擬古詩》云:驚飈褰反信。」[26]

  契沖的論述揭示了兩首和歌與中國文學之間的關係,從這一點上說是很重要的,但很難稱之為嚴格意義上的「出典論」。這是由於註記部分的「風者,天地之使」,乃唐代李善注釋《文選》卷十三宋玉《風賦》中的「夫風,天地之氣」時,所引用的緯書《河圖帝通紀》中的句子[27],與額田王所屬年代不符。此外,現存《河圖帝通紀》的逸文是「風者天地之使,故惡風所起之方,必有暴兵」[28],主要是基於漢代流行的將自然現象與國家命運相連的讖緯思想。

  近代以來,率先將此歌與中國文學關聯起來進行論述者是土居光知。他以《文選》卷二十九雜詩上收錄的張茂先《情詩》中的「清風動帷簾,晨月照幽房。佳人處遐遠,蘭室無容光」的詩句為依據推測:「應受到某種暗示。」對接下來的鏡王女和歌,也指出曹子建的《七哀詩》(《文選》卷二十三)等「或為其源泉」,稱「感覺兩女王似在競技將漢詩改寫為和歌的技巧」。[29]

  其後,小島憲之在張華的《情詩》以外,又舉出了如下例子:

  秋風入窗里,羅帳起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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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玉台新詠》卷十《秋歌》)[30]

  昭昭素月明,暉光燭我床。

  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

  微風吹閨闥,羅帷自飄揚。

  (《文選》卷二十七《樂府·傷歌行》)[31]

  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

  (《樂府詩集》卷第四十六《華山畿》)[32]

  並論述稱:「也許在吟詠失寵的陳皇后的司馬長卿《長門賦》(《文選》第十六)等情景中,與額田王的和歌有一脈相承之處。」[33]

  另外對中國的六朝、隋及初唐時代的種種類似表現形式也有介紹,總而言之,土居舉出的張茂先《情詩》與小島憲之舉出的《華山畿》似乎已經固定成為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意見。例如小學館新編日本古典文學全集本《萬葉集》中,對此和歌注釋曰:

  歌境與六朝閨怨詩相通,意趣與「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清商曲辭·吳聲歌·華山畿》)相近。[34]

  岩波新日本古典文學大系本《萬葉集》以及有斐閣《萬葉集全注》卷四、卷八也基本上沿襲了上述說法。

  這些先行研究提示了額田王的和歌與中國文學之間的關聯性,從該意義上來說都是極富啟發性的意見。但細讀上述兩首漢詩,須注意到其與額田王的和歌稍有不同。

  首先,張茂先(即張華)《情詩》共有五首,本詩為第三首,是《文選》卷二十九《雜詩上》和《玉台新詠》卷二均有收錄的著名作品。

  清風動帷簾,晨月照幽房。

  佳人處遐遠,蘭室無容光。

  襟懷擁靈景,輕衾覆空床。

  居歡愒夜促,在戚怨宵長。

  拊枕獨嘯嘆,感慨心內傷。[35]

  該詩大意如下:清風襲來,吹動帳子和窗簾,黎明的月光照進房間深處。丈夫出了門,現在人在遠方,所以房間裡不見他那偉岸的身影。只能在心裡裝著那個虛幻的影子,只有薄褥子蓋在沒有丈夫的床上。從前和丈夫歡聚在一起時,總是惋惜夜晚的短暫,然而分別之後,在為獨枕而憂愁的現在,夜晚的漫長則讓人怨恨。獨自一人撫摸著枕頭,唉聲嘆氣,內心唯為孤寂之思而傷痛不已。

  詩第二句的「照」、第五句的「襟懷擁靈景」、第七句的「愒夜促」、第八句的「在戚」、第九句的「拊枕」、第十句的「感慨」,在《玉台新詠》卷二中分別作「燭」「衿懷擁虛景」「惜夜促」「在蹙」「撫枕」「綿綿」。[36]雖然兩書可以找出些許文字上的不同,但整體的內容都是由「佳人」(指丈夫)出遠門而哀嘆不得相見貫穿起來的。可以說,是站在現在的視角上,吟詠一直思念正在出門人在遠方的丈夫的女性形象的作品。與之相比,額田王的和歌在前半的「待君來,戀思正涌」,描寫的是至今以來一直都在思念「君」的情感,後半的「房門垂簾忽掀動,竟是秋風」,顯示的是季節持續到了秋天,也就是時間的推移,整體上是站在從過去到現在的視角上吟詠而成的。因此,「清風動帷簾」中的「清風」不能與額田王歌中的「秋風」等同而論。

  同樣,前述《樂府詩集》卷第四十六《華山畿》詩中,在描寫時也讓人認為風是「所歡」,也就是戀人的到來,而此處亦作「『風』吹窗簾動」,並未作「秋風」。同時,根據《樂府詩集》引用的《古今樂錄》所述,《華山畿》是女性回憶一直愛慕自己而後喪命的男性的連續作品,共有二十五首,上面引用的是其中的第二十三首。

  如上所見,從上述兩詩作中的確可以看到與額田王的和歌具有相似之處,但同時也不能忽視它們各自存在著不同點。就連出典論大家小島憲之也未曾斷言這些詩作即出典,而是說:「從語句的相似性而言,雖難說其定是源泉,但『佳人秋風裡』中所包含的優雅歌風,應該可以看作是從六朝詩中習得的吧。其中可得見以近江朝廷為中心的文學氛圍。」[37]因此有必要拓展視野,對此和歌中「簾」與「秋風」這兩個新元素的接受情況進行深入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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