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日蘇兩國政府忙於準備戈巴契夫訪日過程中，在兩國國內都出現了關心、討論有關解決領土問題的「社會輿論」高潮。此時蘇聯，戈巴契夫改革已經面臨危機，昔日超級大國蘇聯，當時已經大大遜色，而日本則在強大經濟實力基礎上，正雄心勃勃地往政治、軍事強國方向努力。雙方這種國家綜合實力的轉化，似乎促成了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兩國綜合國力趨於相對平衡的態勢。這就是此時兩國國內能夠引發各階層人士就解決領土問題真正闡述自己主張的歷史背景。

  這時期日本方面就有關領土問題，提出了許多解決方案，歸納起來有以下一些。

  在學術界，日本著名蘇聯問題專家木村汎、袴田茂樹兩位教授提出，首先蘇聯方面把齒舞群島及色丹島引渡給日本，解決各島蘇聯軍事基地與當地居民問題，然後經過10—20年轉移期後，再把國後島、擇捉島引渡給日本。東京大學和田春樹教授的方案與上述方案相似。上智大學外川繼男教授提出，支持齒舞群島、色丹島返還日本，另外兩島交由聯合國管理，然後進行分割，把國後島割讓給日本，把擇捉島割讓給蘇聯。筑波大學進藤榮一教授提出，蘇聯承認日本對四島擁有潛在主權作為基礎，解決問題後兩國共同對四島進行利用開發。

  在政界，1990年3月20日日本《產經新聞》發表採訪日本自民黨著名政治家金丸信的文章。金丸信提出：「如果蘇聯方面表示準備返還島嶼，在達成一致問題上，返還四島還是返還兩島，實際上意義是一樣的。」同年4月24日日本各家報紙刊登金丸信就領土問題的談話，金丸信講，蘇聯如果準備返還兩島，要是我為總理大臣就努力實現所謂兩島返還。這些講話表明，日本自民黨著名政治家開始支持領土問題分階段解決的觀點。自民黨幹事長小澤一郎，對於日蘇兩國為解決領土問題採取相互讓步政策表示贊成。

  據日本報紙報導，在以前的日本自民黨內部，必須返還北方四島的觀點占統治地位，但是現在黨內形成三種潮流。第一種潮流，支持探索包括金丸信提案在內的妥協解決方法。第二種潮流，認為應該等待蘇聯方面提出新方案。第三種潮流，仍然堅持傳統觀點不變，而且是多數派。但是這些潮流的代表人物普遍擔心，自民黨內部及各種媒體的討論結果，有可能把日本國內有關領土問題的社會輿論分裂。社會輿論分裂會削弱日本對蘇聯交涉中的立場。傳統觀點人士對支持探索妥協解決方法的人士進行嚴厲批判，強調對蘇聯關係要堅持「政經不可分離」方針的必要性。

  1990年10月19日，日本首相海部俊樹在國會發表講話，強調日本方面不接受僅返還兩島作為基礎的領土問題解決方案，主張必須返還四島。據日本報紙報導，在戈巴契夫訪日之前，日本首相海部俊樹與自由民主黨長老政治家舉行了座談會。出席座談會的有，原首相竹下登、福田赳夫、中曾根康弘、鈴木善辛。他們強烈要求在與戈巴契夫舉行會談中，日本方面要把經濟協作問題與領土問題相結合，有關領土問題不作任何讓步。這樣實際上，日本在有關領土問題上的正式立場沒有變化。

  在蘇聯，有關領土問題討論也出現了三種潮流。第一種潮流，主張承認把兩島或四島引渡給日本，儘快解決領土問題。第二種潮流，主張有必要探索如何相互妥協解決領土問題。第三種潮流，主張蘇聯要堅持擁有四島的主權。

  蘇聯方面主張把四島引渡給日本，即百分之百滿足日本方面要求的人物，都是在民主化改革浪潮中出現的所謂「新政治家」。他們主張的目的就是以向日本方面引渡四島來換取經濟協作。例如蘇聯政治團體「世界一家族」協會附屬的歷史研究中心，提出儘快把四島返還給日本，「如果這樣就能夠獲得更多的資金」。實際上蘇聯國內出現這種賣島的構想並不是新內容，這種構想在日本很早就已經出現了。如1972年日本商工會議所會長永野重雄在自由民主黨的國土開發研究會上，曾經提出利用增長的外匯儲備從蘇聯購買四島領土的構想。現在這種構想蘇聯也出現議論，當然受到傳統觀點人士的激烈批判，被指責為「出賣俄國固有領土，是不道德的」。

  在主張探索妥協方法解決領土問題的人士中，知名政治活動家、蘇聯人民議會代表，俄羅斯議會代表、著名學者夏納里斯特，他在1989年未就有關領土問題發表了很多講話，他的多數講話是為對抗蘇聯中央政府，批判戈巴契夫的活動，在對待日蘇之間領土問題上公開唱反調。蘇聯科學院院士A.薩哈羅夫在1989年10月27日日本俱樂部會見記者時，表示支持妥協解決領土問題觀點。1989年11月8日，蘇聯有影響的政治活動家、蘇聯人民議會代表G.波波夫表示支持探索以相互妥協與讓步為基礎解決領土問題的方案。他特別指出有必要實現島上非軍事化，把島嶼作為日蘇兩國經濟協作地區，人員自由流動地區。提出創立在聯合國管理下的國際管理體系，此後他幾次講話涉及「千島群島問題」。1990年10月21日，波波夫出任莫斯科市市長後，在接受日本《每日新聞》記者採訪時，他把自己的觀點更加具體化。他說：考慮到蘇聯國內社會輿論狀況，解決問題的道路應該分幾個階段達到目標。第一階段，把四島改變為特別經濟區。第二階段，創立具有特殊經濟目的的地區，即讓島上蘇聯國民與日本國民自由居住，自由創辦企業。第三階段，著手共同管理問題，一定階段內不屬於俄國，也不屬於日本。這種觀點基本代表了蘇聯左翼民主主義運動人們的立場。

  1990年1月，蘇聯人民議會代表葉爾欽在訪問日本時，就有關解決領土問題提出，「如果像一部分人所提出那樣，把四島引渡給日本，我國人民肯定會把這樣的領導人趕下台。日本國民要抱有這種信賴與確信，就是這個問題在解決，是在前進而不是在停滯。另一方面對於我國人民來說，這個方面的社會輿論在逐漸形成」[5]。葉爾欽提出的分階段解決方案：第一階段，蘇聯方面公開承認日蘇之間存在領土問題。第二階段，宣布千島群島南部四島為向日本開發的自由企業活動地區。第三階段，島上實行非軍事化。第四階段，蘇聯與日本締結和平條約。第五階段，經過15—20年時間實現上述四個階段後，新一代政治家們，把各島設置在蘇聯與日本的共同管理下，或者發表具有自由地位的獨立宣言，或者把各島引渡給日本，在三種方案中探索解決領土問題的方法。[6]

  

  「葉爾欽方案」不是設想經過15—20年時間把島嶼引渡給日本，但在這一時期也不能排除在日本提出各種條件下解決問題的可能性。所以他認為如果將這些島嶼向日本引渡前，日本要向蘇聯讓步締結和平條約。但是，蘇聯方面媒體報導「葉爾欽方案」時，解釋說葉爾欽計劃是以把四島引渡給日本為前提的，實際上完全沒有反映出該方案的基本理念。因此1990年8月作為俄羅斯聯邦最高蘇維埃主席的葉爾欽視察千島群島時，遭到當地居民的強烈抗議。為此葉爾欽發表講話指出，「無論什麼情況，不久的將來千島群島必須是我國領土。此後隨著國際形勢變化，新的政治家出現，過去20—30年後，這個問題如何解決無法預測」[7]。

  上述兩種完全滿足日本要求與相互妥協解決問題的觀點，很自然地遭到堅持「傳統」觀點的人們猛烈批判。在蘇聯堅持「傳統」觀點的主要是蘇聯共產黨黨員、蘇聯軍人等。在蘇聯共產黨第27次代表大會上，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國際部長V.范林發表講話，呼籲「廣大黨員、社會群眾支持蘇聯西部及東部邊境的不可侵犯」。蘇聯共產黨薩哈林州委員會也做出特別決定，指出「從日本軍國主義者手中解放庫頁島南部及千島群島是社會正義行為。最初發現、開拓這些島嶼的是俄國人民。1945年解放這些島嶼時蘇聯戰士流過血。今天的千島群島的多數居民是在這裡出生、成長的，他們把這裡作為自己的故鄉，自己的出生地」。太平洋邊防軍區司令員K.巴布伊力中將在俄國議會上發表講話，他指出：「我的選民為邊防軍戰士，他們支持邊境不變的觀點。」

  薩哈林州州長V.肖特羅夫堅決反對任何有關改變領土問題的主張。1990年10月，肖特羅夫發表講話，指出包括庫頁島及千島群島南部的各島嶼，永遠是俄羅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強調這種主張得到薩哈林州居民的普遍支持，如果有誰對千島群島南部地區居民地位抱有懷疑，無論他的地位有多麼高，都將與他鬥爭到底。與此同時，肖特羅夫也提出自己的解決領土問題方案，他認為應該在維持這些島嶼蘇聯所有，維持現有邊境不變的同時，宣布把千島群島南部與北海道的一部分劃分為日蘇兩國共同經濟開發區。

  1989年蘇聯有關部門對千島群島不同年齡、不同居住年限、不同受教育水準的居民及不同團體企業進行問卷調查，髮捲4000份，收回2725份卷，統計見表3-1。[8]

  表3-1 千島群島居民意識調查

  這份調查報告說明，千島群島居民絕大多數對日本抱有親近感，認為兩國關係應該親密友好，不足1/3的回答者認為日本對蘇聯有軍事威脅。但是應該注意的是，回答者中有88.1%的人明確表示反對向日本引渡千島群島南部。

  以上可以看出，在戈巴契夫訪日前夕，有關領土問題解決在日蘇兩國國內都出現了各種主張，但是在蘇聯國內，絕大多數人仍堅持對該領土擁有主權，反對向日本引渡領土，在日本國內，絕大多數人仍堅持要求歸還「北方四島」。這就是日蘇兩國在戈巴契夫訪日前所面臨的現實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