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991年4月16日，蘇聯總統戈巴契夫抵達東京，中午日本天皇在迎賓館主持隆重的歡迎儀式後，同戈巴契夫同乘一輛車駛向皇宮，晚上又設宴歡迎，這種高規模的禮遇是罕見的。然而在雙方舉行的首腦會談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4月16日下午，戈巴契夫與海部俊樹首相舉行第一輪會談，海部俊樹提出「為了締結和平條約雙方都應更加努力，在日蘇首腦會談之際，現在出現了應該做出決定的時機」。顯然要求戈巴契夫在領土問題上馬上做出決定。對此戈巴契夫卻指出，「至今還沒有締結和平條約是時代的錯誤。我們應該在一切領域擴大聯繫，創造出所有問題能夠公正解決的氣氛」。顯然要求兩國先要「擴大聯繫」，為締結和約創造條件後再解決締約問題。4月17日上午，在第二輪首腦會談前，戈巴契夫與日本社會黨委員長土井舉行會談，土井表示，「日本的社會輿論是要求承認擁有四島的主權並且要求返還」。對此戈巴契夫答覆說，「人民的意志是考慮問題的基礎，日本有社會輿論，同樣蘇聯也有社會輿論，蘇聯的社會輿論是反對返還」。反映出雙方的爭論是針鋒相對的。

  為了緩和兩國首腦會談的緊張氣氛，在4月16日晚天皇舉行的宮廷宴會上，戈巴契夫正式就西伯利亞日本被俘人員問題向日本方面表示哀悼。在4月17日下午，戈巴契夫在日本眾議院演講時正式承認日蘇兩國之間存在領土劃分問題。這些在蘇聯對日政策上都是第一次舉動。但是，在4月17日晚舉行的第三輪首腦會談上，雙方仍就領土問題展開了激烈爭論。海部俊樹首先講：「北方四島與日本歷史上有很深的聯繫，其主權在日本已經是十分明確的。總統應該就1956年《日蘇聯合宣言》中有關領土問題條款，決定返還齒舞、色丹兩島。」對此戈巴契夫講：「最早發現北方四島的是俄羅斯，作為年貢而交納毛皮想必也聽說過吧！」對於海部俊樹提出儘快做出決定，戈巴契夫指出：「現在不能，很理解必須儘快解決，但是要認真談判，因為這是重要問題。」[9]雙方在就領土問題爭論毫無結果的情況下，決定次日再增加計劃外的第四輪首腦會談。

  原定訪問的第三天即4月18日上午，戈巴契夫夫婦到東京新宿御苑觀看櫻花與參觀日本最高建築物——新落成的東京都廳大樓、訪問推土機製造廠等安排，改變為舉行第四輪首腦會談，這些變動和做法在各國首腦的會晤中也是少見的。4月18日清晨，在第四輪首腦會談上兩國首腦圍繞著1956年《日蘇聯合宣言》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戈巴契夫表示承認領土問題作為交涉對象，也可以在聯合聲明中明確記載四島的名字，但是相反強烈要求日本方面進行經濟協作。他講：「對於困難問題處理，創造好的環境是非常必要的。我可以決定在聯合聲明中明確記載四島，但是希望首相能夠決定修改不解決領土問題就不實行經濟協作的政治經濟不可分離原則。」對此海部俊樹反駁說：「解決領土問題之後實行經濟協作，我國的這一方針不能改變。」戈巴契夫提出：「希望考慮一下蘇聯與德國的例子，在加強蘇德經濟關係中德國實現了統一。」對此海部俊樹講：「我們對改革可以提供幫助，但是並不打算用金錢來買回領土。」戈巴契夫馬上反駁說：「我們也不是用金錢出賣的原則，如果日本方面在經濟協作上僅做出一個樣子或者擺出一種姿態，也是絕對不允許的，那是恥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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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4月18日上午的第四輪首腦會談沒有什麼結果後，雙方決定下午舉行第五輪首腦會談，結果仍然沒有進展。在休息30分鐘後，雙方又舉行第六輪首腦會談，時間已經為9時50分鐘。最後雙方只能就首腦會談後發表的聯合聲明，一邊逐句閱讀一邊不斷提出修改意見。會談持續到晚上11時21分，接著舉行聯合聲明等文件簽字儀式。海部俊樹首相與戈巴契夫總統共同出席聯合聲明簽字儀式，同時簽署的還有另外15份協議。

  在雙方發表的聯合聲明中，有關領土問題與和平條約問題表述為：「海部俊樹首相與戈巴契夫總統，考慮到雙方就齒舞群島、色丹島、國後島及擇捉島的歸屬問題立場，就日蘇兩國之間包括領土劃定問題在內的有關和平條約諸問題進行詳細認真會談。雙方對過去進行的聯合工作，特別是高水平的交涉，一系列概念性觀點，即包括解決領土問題在內的和平條約作為最終解決戰後問題的文件，在友好的基礎上發展日蘇關係，以及不傷害對方的安全保障得以確認。」這些表述說明，第一，蘇聯正式承認存在領土問題。第二，領土問題具體指齒舞群島、色丹島、國後島、擇捉島四島的名字被明確記載。第三，領土問題沒有解決，到締結和平條約時，包括這些領土問題必須得到解決。這三點達成一致是很大進步。

  在聯合聲明中，「蘇聯方面表示為擴大日本國民與上述諸島居民之間交流，日本國民訪問上述諸島時實行簡單的免簽證程序，在該地區開始實行互利互惠的經濟活動，在不久將來削減在這些島嶼上蘇聯軍事力量。日本方面同意就這些問題今後進一步會談」。這些表述說明，蘇聯在過去要求必須得到簽證才能夠訪問北方四島，日本則以北方四島為自己領土而對簽證極為反感。另外日本要求蘇聯軍隊從北方四島上撤出，蘇聯做出讓步措施。

  在聯合聲明中有關1956年《日蘇聯合宣言》方面表述為，「首相與總統，在會談中強調為完成和平條約的準備加速工作是最重要的，為此日本與蘇聯發表結束戰爭狀態及恢復外交關係的聯合宣言，1956年以來經過兩國長期交涉積累的所有肯定因素要充分利用，要有建設性並投入精力的工作」。這些表述說明，在聯合聲明沒有提及1956年《日蘇聯合宣言》中沒有規定返還兩島內容，代替的是「1956年以來經過兩國長期交涉積累的所有肯定因素要充分利用」，以抽象性表述來表示，日本方面認為這裡的「肯定因素」就是解釋為返還兩島的意識。

  聯合聲明簽字儀式後，戈巴契夫總統與海部俊樹首相分別舉行記者招待會。戈巴契夫表示，這次會談把因時代錯誤不正常的日蘇關係作為過去的東西，首腦會談的百分之八十是協商兩國關係與締結和平條約問題，即使是領土問題也通過正面討論，總之對訪問成果表示滿意。但是他同時指出：「日蘇兩國在1956年發表聯合宣言，宣布結束兩國之間戰爭狀態與恢復外交關係，確認兩國之間繼續進行交涉。我們認為聯合宣言作為歷史與國際法的結果，但是聯合宣言中一部分內容已經失去了實際成立的時機，歷史是不能恢復用另外道路前進的。我認為在1956年已經解決的基礎上對和平條約問題，要在現實政治框架內探討新的方法。」海部俊樹表示，「有關領土問題，過去在文字上從來沒有正確的表述四島的名字，這次具體地寫入聯合聲明，對包括領土劃定問題在內的有關和平條約起草、締結等問題進行了充分討論，這就是成果。1956年聯合宣言發表以來，過去所有肯定部分都被承認。當然也包括聯合宣言」。作為日本方面，明顯把「肯定因素」解釋為包括1956年《日蘇聯合宣言》中有關返還兩島的條款。

  4月19日戈巴契夫總統訪問京都與長崎後結束訪日活動。有關戈巴契夫訪日成果問題的評價，4月26日，在蘇聯最高議會上，戈巴契夫向議員們匯報訪日情況時說：「不能說為日蘇關係根本改善打開了突破口，但是邁出了非常困難的第一步，可能發現了突破口。」反映出他對此次訪問日本並不十分滿意，但是認為還是有成果的。

  有關領土問題，他講：「蘇聯與日本都沒有失敗，平分秋色中結束的。」[11]戈巴契夫訪日，對於日本方面來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重大外交活動。蘇聯政府首腦第一次訪問日本，日本讓蘇聯承認領土問題存在，把四島作為領土問題交涉的對象具體明確記載，可以說是大前進。但是日本的目標，是要蘇聯根據1956年《日蘇聯合宣言》，明確承認返還齒舞群島、色丹島的有效性，剩下的國後島、擇捉島承認日本具有潛在的主權，結果沒有實現。

  綜上所述，在戈巴契夫訪日前及訪日過程中，日蘇兩國圍繞著領土問題再度展開激烈爭論。此次爭論與以往爭論的最大不同點，就是蘇聯方面不再是迴避兩國存在領土問題的事實，兩國之間爭論的焦點實際上是先開展兩國之間經濟協作，創造好的氣氛再解決兩國之間領土問題，還是先解決兩國之間領土問題，再開展兩國之間經濟協作。此次爭論另外一個不同點，就是引來兩國國內各階層人士的廣泛參與，特別是各國都出現了主張實現分階段或者聯合開發解決的設想，對此後該問題的解決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作用。實際上戈巴契夫訪日已經是蘇聯解體的前夜，此時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已經進入崩潰的倒計時階段，所以不可能在這樣重大歷史問題上做出選擇。但是不可否認，此次爭論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蘇兩國有關領土問題爭論中相對最緩和氣氛中進行的，特別是各國人士的廣泛參與，必然對此後該問題的解決產生一定的積極作用。

  注釋

  [1]本節發表於《世界近現代史研究》第一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

  [2]日本·ロシァ協會編：《日露関係の40年——日ソ國交回復から[東京宣言]まで》，日本·ロシァ協會，平成八年，第148頁。

  [3]ァジァ調查會編：《北方領土を読む》，東京，プラネツト出版，平成三年，第121頁。

  [4]ァレクサンドル·パノ著，高橋實、佐藤利郎訳：《不信カラ信賴ヘ——北方領土交涉の內幕》，サィマル出版會，1992年，第34頁。

  [5]日本·ロシァ協會編：《日露関係の40年——日ソ國交回復から[東京宣言]まで》，日本·ロシァ協會平成8年，第147頁。

  [6]國際シンポジゥム組織委員會編：《エリッィンの対日政策》，人間の科學社，1992年，第306—307頁。

  [7]國際シンポジゥム組織委員會編：《エリッィンの対日政策》，人間の科學社，1992年，第315頁。

  [8]ァレクサンドル·パノ著，高橋實、佐藤利郎訳：《不信カラ信賴ヘ——北方領土交涉の內幕》，サィマル出版會，1992年，第161頁。

  [9]NHK日ソプロジエクト:《こわがソ連の対日外交だ——秘録·北方領土交涉》，日本放送出版協會，1991年，第230頁。

  [10]NHK日ソプロジエクト:《こわがソ連の対日外交だ——秘録·北方領土交涉》，日本放送出版協會，1991年，第234—235頁。

  [11]NHK日ソプロジエクト:《こわがソ連の対日外交だ——秘録·北方領土交涉》，日本放送出版協會，1991年，第24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