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本歌學風體論仿唐中新的內容
2024-10-13 10:40:11
作者: 吳廷璆
日本歌學風體論一方面受著中國詩學風體論的影響,另一方面畢竟又有自己新的東西,走著自己的發展道路。他們吸收中國詩學思想形成對詩學風體認識的過程,也是把這種認識逐漸日本化的過程。
一些來自中國的風體論有了新的內容。一些歌體,一方面與中國詩學風體概念有相通之處,明顯看出由唐風仿脫而來的印跡,但另一方面,即使這些歌體,日人對這些歌體的認識,也並非完全模襲唐風。他們在將這些詩學風體直接用來說明歌體的同時,就已經溶入了他們獨特的認識。
比如,《喜撰式》的詠歌「八階」,這詠歌「八階」仿脫自中國詩學「八階」,是顯而易見的。但詠歌「八階」畢竟不同於中國詩學「八階」,具體名稱不同的自然內涵也不一。具體名稱相同的,其內涵既有相同之處,又有不同之處。比如「詠物」。《文鏡秘府論》中的「詠物階」,從例詩來看,是以某一物為對象從不同角度進行描摹歌詠的詩體,這是自六朝以來盛行的那種詠物詩體。比如例詩「雙眉學新綠,二臉例輕紅。言模出浪鳥,字寫入花蟲。」詠美人,「灑塵成細跡,點水作圓文。白銀花里散,明珠葉上分。」詠露,所詠為美人為露,則一切筆墨都圍繞歌詠對象而展開。寫美人,既言美人雙眉如新綠之柳葉,又言其臉頰泛著如桃花之輕紅,不僅貌美,而且多才。其巧言如流,比浮鳥在水,字體優美,似翩翩入花之蝴蝶。詠晨露,露滴灑塵,則有細跡,點入水中,則作圓文,花上露如點白銀,葉上水則如明珠。這是中國式的詠物。《喜撰式》的「詠物」雖也歌詠某物,卻有不同。其說明:「先初不表名色設對,詠春山時先可表冬山。」其例歌為「ふゆすぎて思ひはるやま」(寒冬一過,我思念中的春山就出現了)。所謂「詠春山時先表冬山」,這是設序詞即歌詠一物先詠另一物逐漸引入的表現方法。
又如「和歌」(和詩階)。都是和答之體,這是相同的。但具體內涵又有不同。中國的「和詩階」,「釋曰」「彼既所呈九暖,此即復答三春。兼疑秋情,齊嗟夏抱,染墨之辭不異,述懷之志皆同。」從這段說明看,是和詩者要完全依對方詩意作答。春意即答春意,秋情即和秋情,述懷之志與染墨之辭,均無不同。例詩有二首:「花桃微散戲紅,萌蘭稍開紫,客子情已多,春望復如此。」「風光搖隴麥,日華映林蕊。春情重以傷,歸念何由弭。」這二首例歌,似為一唱一和,前為唱後為和。從例詩看,都為客子思歸而作,故一曰客子情多,一曰歸念難彌。又都以春光襯托,故一曰花桃散紅,萌蘭開紫,一述風動麥浪,日映林蕊,一稱春望,一言春情。這是中國式的和詩。再看《喜撰式》的「和歌階」,其說明:「其歌中取章句相違水火如其每句和」。其例歌,唱者為:「あかずしてわかれ袖はほせどひず胸のおもひはもゆるものから」(別淚袖不干,思緒胸中燃)。其和歌為:「おのれたきおのれすなわちこがれつつきえぬおもひはわれもしるこそ」(己焚心即焦,深知思難消)。從唱方與答方例歌看,其和答方式有不同理解。都為詠離別之心緒,前歌有「もゆる」(燃,即「火」),即和歌也以火之意答之。如果這樣,則當與中國式的和詩表現方式全同。但如結合其說明,所謂「相違水火」云云,則是說,和歌應當從相反的角度去歌詠同樣的事物表達同樣的情懷。結合這個說明看例歌,則也應有不同的理解。前歌說「別淚袖不干」(「あかずしてわかれ袖はほせどひず」),有「水」(即「相違水火」的「水」)。而答歌則從反面著筆,因此一再寫到與水相反的事物,既言「たき」(焚),又言「こがれ」(焦),又言「きえぬ」(火熄)。這可能就是說明中的「相違水火」的意思。小澤正夫《日本歌學的形成》就是這樣理解。如果這樣理解正確,那麼,《喜撰式》的「和歌階」,就與《文鏡秘府論》的「和詩階」有所不同,不是完全依從對方歌意,而是歌詠同樣的事物情懷卻須從完全相反的角度著筆。這種和歌,實際是「返歌」。
這種情況,可以看作是名同而實異,或稱為借其名而變其實,借中國詩學概念之名而變為日本歌學內涵之實。這種情況,「忠岑十體」也有。「忠岑十體」之一為「直體」。「直體」這一名稱的由來,當與崔融「直置體」有關。「直置體」也可稱為「直體」。但兩者名相同而其內涵實有別。崔融的直置體未必如小西甚一說的與王昌齡的「直把入作勢」一致。「直把入作勢」從切題遲早而言,指入題直接切題,「直置體」不涉及切題遲早,而涉及用何種方法敘景狀物的問題。「直置體」實近於賦比興之賦。賦是直陳其事,直置體是「直書其事置之於句者」。例詩「馬銜苜蓿草,劍瑩鸊鵜膏」,「隱隱山分地,滄滄海接天」,都是賦的方法。至於忠岑的「直體」,忠岑說明其特點有二:一是「義實」,《古今集》序里,「實」是與華艷相對的,從五首例歌看,沒有戀情,沒有寫美景,所謂「義實」,不僅指詞采不華美,而且指由內容質實,不浮華。其二,「無曲折」,結合五首例歌,所謂「無曲折」,主要指不用和歌常用的倒置法,《古今集》時代主要的修辭法如緣語、懸詞乃至序詞、枕詞等。指表情方法的簡明平直明快。「秋來ぬと目にはさやかに見えねども風の音にそ驚かれぬる」(秋來目難視,風涼驚時逝),秋風襲身之時,秋至時遷之感脫口而出,「我宿の池の藤波さきにけり山ほととぎす今やなくらむ」(我家池邊藤花開,杜宇幾時啼山間),目睹晚春藤花盛開,馬上引發聯想,企盼夏日杜宇來鳴,坦率素直明快。這已非是單純「賦」這種表現手法所能概括,而表現為一種整體的風貌特徵,與「直置體」實已不同。
名同實異最典型的,當屬忠岑的「比興體」。「比興」是中國詩學的基本範疇,忠岑有這樣的說明:「此體如毛詩標物顯心也。」說明用的是毛詩六義「比興」之概念。但其實際內涵又非如此。他接下去的說明「是不其義」。此四字殊難解,當是日本式漢語表達方式,其正確表述方法當為:「非是其義」。就是說,並非毛詩「六義」的「比興」之義。那麼是什麼意義呢?他接著說明:「只以俗所言之有興,似其一片之名也。」只是假借「六義」比興之名,而實際含義則是日本通俗所說的「有興」,就是說,「比興」只是「有興」。比興體實際就是有興體,而這個「興」也不是「賦比興」之「興」,日本「天德歌合」郭公的一三番判詞云:「左右歌共有興,いとをかし」,「有興」就是「いとをかし」,即奇怪奇特,「中宮亮顯輔家歌合」「月十番左」也有「甚興あることにはべれど」,譯成現代日語,則是「おもしろい」(有趣)。有興,或比興體,就是有奇特奇異有趣之事。比興體例歌:「名にしおはばいさ言とはむ都鳥我がおもふ人はありやなしやと」(此物何名曰都鳥,久念之人尚在否)。羈旅思親之中,舟子催渡,忽遇一嘴足皆赤之白鳥,卻為都中所未見,且皆不知名。詢問舟子,乃知是都鳥。此歌便從這奇特有趣之物落筆,這或者便是有興。這種「有興」,與中國詩學六義之比興之義已毫不相及了。
這種形同實有不同的情況,也存在於《歌經標式》。前面說過,《歌經標式》雜體有十的六、七、八、九、十種,內涵與皎然《十四例》中的一些例式有一致之處,但這相同之處,也只在上下句如何處理運用古事新意。如果進一步分析,會發現,《歌經標式》所說的「古事」,和《十四例》所說的「古事」仍不相同。中國詩學的「古事」,雖也時指古詞,但多是指「枕詞」或「枕詞性的詞」,中國詩學的「古事」是「事」,《歌比標式》所說的「古事」傾向於「ことば」即詞,習慣性的成語古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