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本歌學風體論的唐風印跡
2024-10-13 10:40:08
作者: 吳廷璆
日本歌學產生於《文鏡秘府論》編成之前,但是,編入《文鏡秘府論》的風體論,事實上在這之前就已傳入日本,為日本人所接受。而且,日本歌學風體論的進一步發展主要是在《文鏡秘府論》編成之後,因此,如果我們把編入《文鏡秘府論》的內容看作他們所接受的中國詩學風體論,那麼,就可以以編入《文鏡秘府論》的風體論作為參照,與日本歌學風體論作些比較。
這樣參照比較就不難知道,日本歌學風體論很多地方留下了中國詩學風體論影響的痕跡。
日本歌體論很多名目,分類方法,便直接仿自甚至取自中國詩學。總的分類名目,比如,「十體」,是日本歌體論常見的名目。天慶八年(945)壬生忠岑為作序的「和歌體十種」,一般稱為「忠岑十體」。「忠岑十體」因其傳本長期不存,向被認為是偽書。1930年在安田文庫發現「忠岑十體」平安後期抄本,證實了它的存在。「忠岑十體」為:古歌體、神妙體、直體、余情體、寫思體、高情體、器量體、比興體、華艷體、兩方體。現存本存例歌四十六首,其中前八體每體例歌五,後二體每體例歌四,每體例歌后均有簡短說明文字。「忠岑十體」在日本歌體論中有著重要地位和影響。「忠岑十體」後,卒於寬仁三年(1019)的源道濟撰有「和歌體十種」(被稱為「道濟十體」)。「道濟十體」名稱全同於「忠岑十體」,每體例歌只是從「忠岑十體」中抄錄二首,各體說明全部省略。爾後,生於天喜四年(1056)的藤原基俊運用「十體」於歌合的判詞中。鎌倉室町時代及以後的文獻,如《奧義抄》《和歌現在書目》《和歌色葉》《八雲御抄》等,對「十體」都有著錄。日本歌體還有「定家十體」(藤原定家:1162—1241)。題為定家歌體的,《愚秘抄》有十八體,而《愚見抄》等均作「十體」。「定家十體」被認為是日本歌體論的集大成。可以說,「十體」是日本歌體的基本名目,基本分類。歌體而分類為「十」,稱為「十體」,人們都看到這是受到編入《文鏡秘府論》的崔融《唐朝新定詩體》中「十體」的影響。「十體」之外。日本歌體論的分類名目還有「八階」。《喜撰式》有詠歌「八階」,即:詠物、贈物、述懷、恨人、惜別、謝過、題歌、和歌。這「八階」,後來《新撰和歌髓腦》及《奧義抄》作「八品」。各體名目大體相同。論體而稱「八階」,顯然源自編入《文鏡秘府論》的出《文筆式》或《筆札華梁》的「八階」這一名目。
具體的名目,《喜撰式》的詠歌「八階」和中國詩學相同處最多。全同者有四:詠物階、贈物階、述懷階(《文鏡秘府論》「八階」作「述志階」)、和歌階(《文鏡秘府論》作「和詩階」)。「忠岑十體」具體名目也有與中國詩學風體論相同或相似的。如「直體」,與崔融「十體」中的「直置體」及《文鏡秘府論》地卷「六志」(可能出《筆札華梁》)的「直言志」相似。「寫思體」則可能從《文鏡秘府論》「八階」中的「寫心階」仿脫而來。當然,更主要的是一些風體論概念內在涵義一致。「十體」、「八階」中的一些名目,其內在涵義也多有一致之處。如中國詩學和日本歌學的「八階」,贈物階都有借寫贈物以述志之義。述懷階(述志)都是不假外物,直述心志。而和歌(和詩)階都是和答之體。「忠岑十體」的「直體」,「義實以無曲折為得」,與崔融「十體」中的直置體的「直書其事置於句者」內涵也有相似處。「寫思體」「自想心見,以歌寫之」,近於《文鏡秘府論》「寫心階」「春光暖暖,托表鳥以通言,夏日悠悠,因紅箋而表意」直寫心意。一些概念名目並不同,其內涵也有相通之處。如「忠岑十體」之一的「華艷體」,何為「華艷體」?安田文庫藏本因有脫落未見說明文字,據大東急文庫本,其說明文字為:
此體與比興混諸以花為先然猶求其外花麗以又札拜也。
這個說明有難明之處。如末幾句「以又札拜也」,不知是何意。但整個說明的意思還是明確的,即其外表要求詞采華麗,所謂「求其外花麗」,「以花為先」。為求華麗,需用比興詞藻,故「與比興混」,總之當是用包括比興在內的各種手法修飾詞采以求華麗。在《古今集》真名序里,「華」「艷」也是與「實」相對的概念,如果把它與崔融「十體」中的「雕藻體」相比,「雕藻體」「以凡事理雕藻之,成妍麗,如絲影之錯綜,金鐵之砥練是」,可以發現它們之間內涵的一致之處。
「十體」、「八階」之外,還有一些日本歌體概念其內涵也可看出與中國詩學有密切關係。比如《歌經標式》的歌體論。《歌經標式》說歌體有三,為求韻、查體、雜體。其中求韻有二,為長歌、短歌。查體有七,為離會、直語、猿語、無頭有尾、列尾、有頭無尾、離歌。雜體有十,為聚蝶、譴警、雙本、短歌、長歌、頭古腰新、頭新腰古、頭古腰古、古事意、新意體。《歌經標式》所論歌體,有的純為論體裁,如求韻之長歌、短歌。有的實為論歌病,如離會、直語為論和歌內容之病,猿語、無頭有尾、列尾、有頭無尾分論音數不完全之病,而離歌(又作離韻),為韻之不合之病。但其雜體十種則多為論風體,並且其內容可看出與中國詩學的影響有關。比如:
二、譴警,言隱語露情也。
「譴」當為「謎」訛,所舉例歌為:「ねずみのいへ一句 よねつきふるひ二句 きをきりて三句 ひききりいだす四句 よつといふかそれ五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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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ねずみのいへ」(鼠の家即老鼠的家)為穴,二句「よねつきふるひ」(從米舂里弄起來的東西)是粉,三四句「きをきりて,ひききりいだす」,(木を伐りて,引き燧り出だす,伐木引燧出來的東西)是火,五句「よつといふかそれ」(「よつ」這個數),「よつ」是「四」,因此例歌謎底為「穴粉火四」這四個字。再看《文鏡秘府論》地卷出王昌齡《詩格》的《十七勢》,第七「謎比勢」,是用謎的形式作比喻以表述作者之意的一種寫作樣式,例詩寫秋雲,是喻別後如雲從風飄蕩,不可復歸於其起處。寫月影在水,是說只可夜裡夢中相見,至曙則如水月了不相見,《歌經標式》的「隱語露情」的「謎警」,正近似於這種「謎比勢」。又如雜體十種的六、七、八、九、十種,分別為以古事陳於發句,以新意陳於三句的「頭古腰新」,以新意陳於發句,以古事陳於三句的「頭新腰古」,第三句陳於古事為腰的「頭古腰古」,古事無定處,四句中交錯用之的「古事意」,以及既無古事也無旨語(有來歷的詞),全為新創之詞的「新意體」。再看皎然十五例:
二、上句用事,下句以事成之例。
五、上句古,下句以即事偶之例。
九、上句用事,下句以意成之例。
這裡所謂「用事」,就是用典,也就是用古事。十五例之幾例和《歌經標式》雜體十種關於古事新意的幾種,上下句之間,或均用古事,或古事新意錯用,利用古事與古事,古事與新意互相關聯造成某種藝術效果。在這一點上,可以看出它們的相通之處。
總之,日本一些歌體論比較容易看出唐風影響的痕跡,可以說,唐風的風體論是日本某些歌體的藝術源頭,日本風體論是從仿學唐風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