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文鏡秘府論》風體論的編撰看日本人對中國文化的態度
2024-10-13 10:40:05
作者: 吳廷璆
《文鏡秘府論》的風體論或稱體勢論,主要集中在地卷和南卷,包含的內容比較龐雜。
不少論體勢而帶有具體詩文作法的性質。比如,地卷的一些內容。地卷卷首正文前,有「論體勢等」的總題,和「十七勢、十四例」等標目。這個總題當是空海自加的。可見他是把地卷作為體勢論來編撰的。但這一卷的大部分內容,卻是論具體的詩文作法。比如,出王昌齡《詩格》的《十七勢》,如首句切題,直截明意的直把入作勢,先作二句鋪墊,然後入題的都商量入作勢。直到末句寓情於景,留有餘韻的心期落句勢,都是。《十七勢》之所謂「勢」,可以理解為具有一定風貌趨勢的文學樣式,它是勢,也是樣式。這種作法趨勢文學樣式形成詩文不同的風格體貌,而這種趨勢樣式又與具體詩文作法相通。又比如出皎然《詩議》的「十五例」,論如何用事(是並列的重疊,還是兩事之間互有關聯,所謂上句用事,下句以事成之例),論如何用比興(是述詩之本意之前用一句比興還是用兩句比興),論如何以古襯今,如何體時體物,等等。「十五例」之「例」是體例,因不同詩文作法而形成不同風貌的體例。又如出崔融《唐朝新定詩格》的「十體」,抒情入理的情理體,直書其事的直置體,事意互相映帶的映帶體,都帶有作詩法性質。此外,出《筆札華梁》或《文筆式》的八階、六志,所論內容有的也帶有這樣的性質。這些內容,論詩文體貌而著眼於詩文作法,從風體論來說,還只停留在表層認識上。
但是,編入《文鏡秘府論》的風體論,也提出了一些風體範疇,一些地方著眼整體風貌,帶有更多理論色彩,著眼更深層次的風格審美特徵。比如地卷論體勢的一些條目,如「十體」中風貌特徵為可以妙求,難以粗測的形似體,有質骨志氣的質氣體,雕飾詞采,以成妍麗的雕藻體,飛騰而動的飛動體,詞清意切的清切體,都論整體風貌,而非講具體詩文作法。編入南卷的風體論理論色彩更濃。南卷的風體論主要在「論體」一節。「論體」一節,一說出《文筆式》,一說出劉善經的《四聲指歸》。總之是隋唐間的著作。這一節作為標目的「論體」二字,《文鏡秘府論》現存各古傳本中,只有三寶院本所錄イ本,江戶坊間刊本有,而其餘各本如高山寺本,宮內廳本等各本均無。因此這二字尚難確認為是否為空海或《文筆式》(或《四聲指歸》)原題。但這一節文字為風體專論,則無疑義。這一節所論,便超出詩文具體作法的局限,著眼於詩文整體的風格類型。它論述了八體:博雅、清典、綺艷、宏壯、要約、切至。這八體,既論其基本特徵,又論其與文體的關係,又論各種風格之所失,指出既要看文之大體,隨而用心,又要遵其所宜,防其所失。這些論述,提出了風格範疇,更為抽象,著眼審美,理論色彩更濃。
《文鏡秘府論》的風體論還包含其他內容,比如,常把詩文風格體貌與其體裁聯繫起來。中國文學批評史上,「體」這個概念本來就既指詩文體貌,又指文學體裁。體貌與體裁本有很大區別,但文學體貌與文學體裁有密切關係,因此在古人那裡,體貌之體與體裁之體常常不作區別,混為一談。古代風體論常常包含文體論,《文鏡秘府論》的風體論也有這一特點。上面所述的論博雅、清典等八體便是這樣。比如,編入《文鏡秘府論》風體論的一部分內容就又著眼於詩文題材內容。如編入地卷出《文筆式》的「八階」,論詠物階,贈物階,述志階,寫心階,等等,既不論具體詩文作法,也不論風格審美範疇,而是分析詩文不同題材內容,表明題材內容不同,詩文體貌也不同。「八階」所論中心在此。地卷「六志」的一些條目也有這一特點。
這些內容是由日本人在日本編入《文鏡秘府論》的。這些內容編入《文鏡秘府論》時,應當經過選擇,有過某種考慮。從《文鏡秘府論》這一部分內容,可以窺見空海的編撰思想,而這種編撰思想可能從一個側面反映當時日本人對中國文化的某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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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很注重實用性強的一部分內容。比如,詩文體裁和題材內容這一個層面的內容,就有較強的實用性。而如何鋪墊,如何切題,如何用事等詩文具體作法這一個層面的內容,更帶有直接的實用性。詩文風體雖然與這些實用性很強的內容有聯繫,但詩文體貌畢竟是整體性的,畢竟有其更深層的審美特性的東西。儘管如此,《文鏡秘府論》地卷論體勢,卻編入大量這一層面的內容。這與日本文學的發展需要有關。空海所處的平安初期,日本文學不論是漢文學還是日語文學,都亟待進一步發展。這時固然需要高深抽象的理論思想,但更需要儘管理論色彩一般,但能直接指導文學創作的內容。具體詩文作法一類實用性很強的內容受到他們重視,就是很自然的了。
但是他們並未忽略有理論深度的東西。比如,南卷論博雅、清典等八體。這八體,是風體論中的八種審美範疇。作為審美範疇,比較抽象,理論色彩濃,對如何作詩作文,卻不會有多少具體的指導作用。之所以同時也注重這部分內容,將它吸收過來,顯然並非考慮直接的實用性,而是著眼於更為長遠的理論修養和建設。一個民族文學的發展,詩文作法一類東西固然直接有用,但更需要多方面的文化修養,需要整體的文化的包括理論修養的提高。空海他們注意吸收眼前並無直接效用卻於長遠理論素養提高有益的中國文化的東西,或者便考慮到這一點。
總起來看,他們既注重直接實用性,又不排斥直接實用性並不強的東西。中國詩文風體論中不同層面的龐雜內容都注意吸收。這是一種對傳入日本的中國文化兼容並蓄的態度。
了解了這種態度,就可以進一步看它與日本歌學風體論有著怎樣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