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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皎然《詩議》體勢論

2024-10-13 10:39:30 作者: 吳廷璆

  皎然《詩議》還有體勢論,主要在地卷《十四例》(草稿本原作「十五例」)。

  這十五例,都是講因不同詩文作法而形成不同風貌的體例。可分幾組。

  第一組,一重疊用事之例和二上句用事、下句以事成之例。

  重疊用事之例。例詩:「淨宮鄰博望,香剎對承華。」淨宮、香剎均指佛寺。博望即博望苑,漢宮苑名。承華,太子宮門名,晉陸機《贈馮文羆遷斥丘令》李善注引《洛陽記》:「太子宮在太宮東薄室門外,中有承華門。」此詩前句說「鄰博望」,後句又說「對承華」,是重複分用漢晉二事,而均為說明佛寺鄰近皇家宮苑。重複用事典描述同一景象,所以稱為重疊用事之例。

  上句用事,下句以事成之例,也是二句分用二個事典,不同的是,上下之事典相互關聯,下句申發上句之事。如引嵇康《幽憤詩》:「子玉之敗,屢增惟塵。」二句均用事。上句出《左傳》僖公二十八年,說楚國令尹子文舉薦子玉代替自己治政,結果子玉與晉作戰大敗,敗在子玉而責任在子文。後句出《詩·小雅·谷風》,詩曰:「無將大車,維塵冥冥。」意為大夫進舉小人,恰恰自作憂患。嵇康性慎言行,卻因呂安為其兄呂巽枉訴事,被鍾會和呂巽陷罪系獄。二句詩正抒發嵇康幽憤之情,自悔好善暗人以至陷於冤罪,後事正是申發上句之意。

  這一組都是講用事之法,不過一側重重疊用事以描述同一事物,一側重上下二句用事相輔相成。

  第二組,三立興以意成之例和四雙立興以意成之例。

  前者例詩如《詩·小雅·甫田》《青蠅》:「營營青蠅,止於樊,愷悌君子,無信讒言。」青蠅立興,以比讒人,接著申明本意,指出和樂平易的君子,不要信從讒言。又如曹植《七哀詩》:「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首二句寫明月高照,流光徘徊,營造一種氛圍,用以起興,在這種氛圍之下,則下二句思婦內心之愁苦悲嘆自然烘托而出。後者如《古詩十九首》其三:「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陵上青翠柏樹長青,澗中磊磊之石長存,這是從反面起興,引起下面二句人生短暫的感嘆。這二例都是先描寫意象作為比興,營造氛圍,然後引出抒情之意。不過前者用一件事物起興,後者用二件事物起興。

  

  第三組,五上句古、下句以即事偶之例,六上句意、下句以意成之例,七上句體物、下句以狀成之例,八上句體時、下句以狀成之例,九上句用事、下句以意成之例。這五例,和王昌齡《十七勢》下句拂上句勢等幾例一樣,都是講前後二句如何相輔相成。

  比如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昔聞汾水游,今見塵外鑣。」前句用《莊子·逍遙遊》之典,說堯往見四子於汾水之陽,窅然而喪其天下,這是所謂的「古」。下句寫宋高祖登北固山,若飄然出於塵外,這是今事。所謂「以即事偶」之「偶」,是說古事今意相稱相合。這是上句古、下句以即事偶之例。

  比如《詩·大雅·生民·假樂》:「假樂君子,顯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前二句寫天嘉樂周成王有盛明之善德,這是寫意。接二句則承此意而來,寫成王安民官人,皆得其宜,以受福祿於天。下句申足前句之意,是所謂「以意成之」。這是上句意、下句以意成之例。

  如謝脁《觀朝雨》詩:「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上句賦寫風雨之事,雖用了飛字吹字,但未能對風雨之狀作形象描繪。下一句就此展開描寫,著一蕭條,又以江上為背景,則江上一片蕭蕭風雨之狀如在眼前。所謂「以狀成之」,就是用更為具體生動的描繪,使上句陳述的情狀更為形象鮮明。這是上句體物、下句以狀成之例。

  如謝靈運《石壁精舍還湖中》:「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上句寫朝夕所見氣候,這是體時。但只有一般陳述,從下句,朝夕山水之景,如何沐含一片清暉,才有了更為生動鮮明的具體描寫。這是上句體時、下句以狀成之例,如謝脁《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橋》末二句:「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上句用典,典出劉向《列女傳·陶答子妻》,說南山玄豹在霧雨中七日而沒有吃東西,欲讓自己的皮毛更加澤潤,養成好看的文章。作者說自己無玄豹之姿,這是自謙。下句則申足上句之意,也是說出真實之意,說自己最終要離世隱居,這是上句用事、下句以意成之例。

  第四組,十當句以物色成之例和十一立比成之例。這二例都是就一句之式而言的,當句以物色成之例是一句一景,一句中二個意象相輔而成為一個統一的景象。如引謝靈運《歲暮》詩:「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前句「明月」為一物色,「積雪」為一物色,積雪與明月相互映照,更顯潔白明淨,二物色相輔成狀,所以說「以物色成之」。

  立比成之例,是當句出現喻體和本體,用形象的比喻以描繪物象。如引謝脁《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詩:「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上句寫晚霞餘暉,而以綺比喻其一片紅艷之色,下句寫澄淨之江,以練比喻其明淨之美。這二句,每一句都用比喻自成其境。這和《十七勢》的「一句直比勢」相似第五組是另幾例。十二覆意之例是同一詩意反覆申之。如謝靈運《廬陵王墓下作》詩:「延州協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第一句用《史記·吳太伯世家》之典,說吳公子季札心許徐君,待徐君死後掛劍於其冢樹。第二句用《漢書·龔勝傳》之典,說楚老撫墳吊龔勝惜其蘭芳自毀。同一傷悼之意,前二句連用兩個典故,後二句又反覆抒寫,這可能就是皎然所說的「覆意」。

  十三疊語之例是同一語上下句重疊用之。如謝脁《和王主簿怨情》詩:「故人心尚爾,故心人不見。」前一句用「故人心」,下一句重疊再用「故心人」。再如沈約《詠風》詩:「既為風所開,還為風所落。」上下句反覆用「為風所」三字。同語疊用,以收回環往復之功,這就是疊語之例。

  第十四輕重錯謬之例,用詞輕重失當,不符合描寫對象的身份地位。如曹植《武帝誄》有「尊靈永蟄」之句。昆蟲休眠才用「蟄」字,為魏武帝作誄文而用「蟄」字,顯然用辭不當。又如孫楚《王驃騎誄》有「奄忽登遐」之句,「登遐」一詞可以作為人死去的諱稱,但同時有登仙而去的說法,因此驃騎將軍死去稱為「登遐」也是錯謬。

  草稿本的避忌之例是用詞犯了忌諱。如引蘇武《詩四首》:「何況雙飛龍,羽翼縱當乖。」又如晉傅咸《贈何劭王濟》:「吾兄既鳳翔,王子亦龍飛。」在中國傳統里,龍鳳都是喻指帝王的美稱,但這裡,一以雙龍喻己及朋友,一以鳳翔喻何劭,以龍飛喻王濟,顯然犯了避忌。

  前十三例是傳人以法的示範之例,輕重錯謬之例和草稿本的避忌之例則是提醒人們避免的病犯之例。皎然的《十四例》,理論色彩不如王昌齡的《十七勢》,但也同樣是把一些不易把握的藝術表現手法加以格式化,我們可以批評這是繁瑣,但格式化之後,便於操作,便於初學,便於普及,使難於掌握的東西大眾化,仍有其意義。

  注釋

  [1]本書所用的《吟窗雜錄》,為日本內閣文庫藏明嘉靖四十年刊本。

  [2]有清陸心源《十萬卷樓叢書》本、《叢書集成》初編本。

  [3]主要有:的名對的「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有虛名實名,上對實名也」,隔句對的「始見西南樓,纖纖如玉鉤。末映東北墀,娟娟似蛾眉」,雙擬對的「可聞不可見,能重複能輕」,聯綿對的「望日日已晚,懷人人不歸」,互成對的「歲時傷道路,親友念東西」,異類對的「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又如以早朝、偶故人,非類是也」。

  [4]地卷《六義》皎雲論比:「比者,全取外象以興之。」論興:「興者,立象於前,後以人事諭之。」皎然《詩式》「用事」論比興:「取象曰比,取義曰興。義即象下之意,凡禽魚草木,人物名數,萬象之中,義類同者,盡入比興,《關雎》即其義也。」二者相合。

  [5]《詩式·鄴中集》:「鄴中七子,陳王最高。劉楨辭氣,偏正得其中,不拘對屬,偶或有之,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由作意,氣格自高,與《十九首》其流一也。」

  [6]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說:「自靈均以來,多歷年代,雖文體稍精,而此秘未睹。」這句話的本意是說自靈均以來,還沒有誰注意到了四聲,皎然把它說成是對謝靈運的讚辭,是一種誤解。

  [7]《四庫全書》集部8。

  [9]謝靈運《登池上樓》全詩如下:「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雲浮,棲川怍淵沈。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祿反窮海,臥疴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嶔。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乆,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文選》六臣本第22卷)

  [10]古詩正、偏、俗三等可能有所指。從行文語氣看,《詩議》下文說:「頃作古詩者,不達其旨,效得庸音,競壯其詞,俾令虛大。」這可能是皎然所說古詩中的「偏」格,下文又說:「或有所至,已在古人之後,意熟語舊,但見詩皮,淡而無味。」這可能是皎然所說古詩中的「俗」格。至於古詩中的「正」格,《文筆眼心抄》有這樣的記述:「凡詩有二種,一曰古詩(原註:亦名格詩)。二曰律詩。格詩三等:謂正偏俗。古詩以諷興為宗,直而不俗,麗而不朽,格高而詞溫,語近而意遠,情浮於語,偶象則發,不以力制,故皆合於語,而生自然。」這裡「以諷興為宗」的「古詩」指《古詩十九首》。把「古詩以諷興為宗」一段話接在古詩(即格詩)三等之後,皎然《詩議》原文未必如此,這可能是《文筆眼心抄》編撰時空海自己所為,但以《古詩十九首》這樣的詩作為「古詩」之「正」格,應當是合於皎然原意的。

  [11]「洗船」,一作「酒船」(倪璠纂注《庾子山集》),一作「灑船」(清吳兆宜《庾子山集箋注》),與「歇馬」相對,當是寫停泊之船。

  [12]《詩議》的原文如下:「或曰:詩不要苦思,苦思則喪於天真。此甚不然。固須繹慮於險中,采奇於象外,狀飛動之句,寫冥奧之思。夫希世之珠,必出驪龍之頷,況通幽含變之文哉。但貴成章以後,有其易貌,若不思而得也,『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此似易而難到之例也。」

  [13]《詩式·取境》的原文是:「又云:不要苦思,苦思則喪自然之質。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時意靜神王,佳句縱橫,若不可遏,宛若神助。不然,蓋由先積精思,因神王而得乎?」

  [14]參《詩式·用事》,原文如下:「詩人皆以徵古為用事,不必盡然也。今且於六義之中,略論比興。取象曰比,取義曰興。義即象下之意。凡禽魚、草木、人物、名數,萬象之中義類同者,盡入比興,《關雎》即其義也。如陶公以『孤雲』比『貧士』;鮑照以『直』比『朱絲』,以『清』比『玉壺』。時人呼比為用事,呼用事為比。……如康樂公《還舊園作》:『偶與張邴合,久欲歸東山。』此敘志之忠,是比非用事也。詳味可知。」

  [15]參《詩式·語似用事義非用事》,原文如下:「此二門始有之,而弱手不能知也。如康樂公:『彭薛裁知恥,貢公未遺榮。或可優貪競,豈足稱達生。』此申商榷三賢,雖許其退身,不免遺議。蓋康樂欲藉此成我詩,非用事也。如《古詩》:『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曹植《贈白馬王彪》:『虛無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又古詩:『師涓久不奏,誰能宣我心?』上句言仙道不可偕,次句讓求之無效。下句略似指人,如魏武呼『杜康』為酒。蓋作者存其毛粉,不欲委曲傷乎天真,並非用事也。」

  [16]如中澤希男《文鏡秘府論校勘記》即持此說。

  [17]日本小西甚一《研究篇》(下)以為「露下落」和「月中疏」則難以認作是對偶,似不確。

  [18]如任華《寄李白》:「綠水青山知有君,白雲明月偏相識。」耿湋《路旁老人》:「綠水青山雖似舊,如今貧後復何為。」李嘉佑《晩登江樓有懷》:「獨坐南樓佳興新,青山綠水共為鄰。」

  [19]陳子昂《題李三書齋》:「灼灼青春仲,悠悠白日昇。」高適《酬裴員外以詩代書》:「白日屢分手,青春不再來。」沈佺期《和杜麟台元志春情》:「青春坐南移,白日忽西匿。」沈佺期《送友人任括州》:「青春浩無際,白日乃遲遲。」李白《長歌行》:「桃李務青春,誰能貫白日。」《題元丹丘山居》:「青春臥空林,白日猶不起」《寄遠十二首》:「青春已復過,白日忽相催。」杜甫《樂遊園歌》:「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杜甫《題省中壁》:「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杜甫《次空靈岸》:「青春猶無私,白日已偏照。」

  [20]皎然《賦顏氏古今一事得晉仙傳送顏逸》:「青春留鬢髮,白日向雲煙。」

  [21]以上關於皎然佛教思想的描述,參照了趙昌平《從王維到皎然》(《中華文史論叢》,1987年第二、三期合刊),賈晉華《皎然出家時間及佛門宗系考述》(《廈門大學學報》1990年第1期),蔣寅《大曆詩人研究》(中華書局,1995年)第三章。

  [22]蔣寅《大曆詩人研究》第三章引《大乘義章》卷三:「六識相望,取境各別。」謂皎然取境說借語於此。

  [23]如:「月彩散瑤碧,示君禪中境」(《答俞校書冬夜》),「禪心正寂歷」(《答豆盧次方》),「禪心共寂寥」(《晩秋宿李軍道所居》),「禪地常閴寂」(《苕溪草堂自大曆三年夏新營洎秋及春彌覺境勝因紀其事簡潘丞述湯評事衡四十三韻》),「依禪靜無擾」(《奉酬顏使君真卿王員外圓宿寺兼送員外使回》),「正論禪寂忽狂歌」,(《酬秦系山人戲贈》)「中峰禪寂一僧在」(《法華寺上方題江上人禪室》)等。

  [24]《歷代詩話續編》上冊(中華書局,1983年)第42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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