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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皎然《詩議》對屬論

2024-10-13 10:39:27 作者: 吳廷璆

  皎然《詩議》還有對屬論。主要在東卷《二十九種對》和南卷《論文意》。

  一、傳統對屬論的補充與新論證

  初唐人提出的許多對屬,皎然都有所論,主要是補充例證,偶爾也作闡述。如的名對,皎然舉陳後主詩和薛道衡詩為例,前詩云:「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後詩云:「恆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並且說:「有虛名實名,上對實名也。」皎然是主張可以對虛,也可以對實的,從這二句論述看,似乎他認為的名對須是實名對。如隔句對,皎然引鮑照詩:「始見西南樓,纖纖如玉鉤。末映東北墀,娟娟似蛾眉。」雙擬對,皎然引何遜詩:「可聞不可見,能重複能輕。」聯綿對,皎然引詩:「望日日已晚,懷人人不歸。」東卷「第四聯綿對」下另有二詩例,一為「霏霏斂夕霧,赫赫吐晨曦;軒軒多秀氣,奕奕有光儀」,一為「視日日將晚,望云云漸積」,可能也為皎然引詩。從所引詩例看,皎然所謂聯綿對,既指二個意義節奏單位連接處的聯綿相對,又指一般的重字相對。互成對,皎然引詩:「歲時傷道路,親友念東西。」異類對,皎然引詩:「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又說:「又如以『早朝』偶『故人』,非類是也。」異類對。《文鏡秘府論》東卷「第六異類對」引皎然引例:「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所引為陳子昂詩。又說:「又如以『早朝』偶『故人』,非類是也。」這後一句,傳本皎然《詩議》作:「又宋員外詩(闕),以『早潮』偶『故人』,非類為類是也。」宋員外當為宋之問。但宋之問集中沒有用「早潮」偶「故人」的詩。

  皎然也提出一些新的對屬名目。這有《文鏡秘府論》東卷的八種對,即鄰近對、交絡對、當句對、含境對、背體對、偏對、雙虛實對和假對。傳本皎然《詩議》也有這八種對,不過假對在雙虛實對之前,順序稍有不同。另外,《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意》引皎然《詩議》還有對俗對、下對的批評。

  新提出的對屬名目,有些實際源自初唐。比如東卷「第十九交絡對」,舉例說:「出入三代,五百餘載。」前句第三字「三」與下句一二句「五百」相對,一二字「出入」與下句第三字「余」相對。這是皎然之說,這實際就是北卷《論對屬》的「上升下降」。東卷「第廿當句對」。皎然舉例:「薰歇燼滅,光沉響絕。」前句「薰歇」與「燼滅」當句相對,下句「光沉」與「響絕」亦當句相對,這與北卷《論對屬》的「同類連用,別事方成」同一形式。北卷《論對屬》即出初唐《筆札華梁》和《文筆式》。

  有些則在初唐和盛唐基礎上有所調整,有所引申。比如鄰近對,不用直接的意思,而用鄰近之義相對。東卷「第十八鄰近對」舉二例,一為北周無名法師《過徐君墓》:「死生今忽異,歡娛竟不同。」一為陳後主《幸玄武湖餞吳興太守任惠》:「寒雲輕重色,秋水去來波。」前例前半,「死生」與「歡娛」,一為實事,一為情緒,本不相對,但「死生」之義與或歡樂或悲哀之情相鄰,故可與「歡娛」相對。後例前半,「寒雲」為秋寒之雲,字與「秋」義相鄰,同為寫秋天之景,用其鄰近之義,則與「秋」字相對。寒與秋相對,古代多有其例,沈約《梁甫吟》:「寒光稍耿耿,秋海日沉沒。」《行園》:「寒瓜方臥壠,秋菰亦滿陂。」謝脁《治宅》:「辟館臨秋風,敞窗望寒旭。」庾信《擬詠懷詩二十七首》其二十六:「秋風別蘇武,寒水送荊軻。」皎然自己也多有其例,如《答蘇州韋應物郎中》:「格將寒松高,氣與秋江清。」《勞勞山居寄呈吳處士》:「寒園掃綻栗,秋浪拾乾薪。」此外,可以秋氣對霜天,對雪輝,可以霜月對寒蜻,霜雲對凍水,春分對寒食,春曲對寒歌,寒蔬對春蟻。皎然鄰近對正是對這類對屬經驗的總結。但是皎然舉例的另一半,前詩的「今忽異」與「竟不同」,後詩的「輕重色」與「去來波」,卻是的名對或說正名對。所以皎然接著說:「上是義,下是正名也,」所謂「上是義」,是說上半用鄰近之義對,是義對,也是意對,而下半,則是的句對,這可以說是的名對和意對的結合,這也就是皎然所說的:「此對大體似的名,的名窄,鄰近寬。」當然,這只是字的意對,不是整句的意對。

  比如背體對。東卷「第廿二背體對」皎然舉謝靈運《登池上樓》為例:「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一說進德,一說退耕,德與耕,不同一類詞,應該是異類對。但是,這類對偶成對之語詞之間,卻存在對應依存關係,進—退、智—力,都可以說是互相依存的統一體中對立的兩極,這與異類對的天—山、鳥—花之類又不相同,而與「送酒東南去,迎琴西北來」之類相似,從這點看,又可說與的名對的反對相似。而且,如《文選》六臣劉良注,言進德濟世,智則疏拙;退耕自給,力不堪任,上下兩句整體之意完全相背,寫的是完全相背的人生道路,從這個意義看,又可以說是意對。皎然所謂「背體對」,可以說是異類對、的名對和意對的結合。

  比如假對。東卷「第廿五假對」皎然說:「詩曰:『不獻胸中策,空歸海上山。』或有人以『推薦』偶『拂衣』之類是也。」詩例上句「策」字借「澤」之音與「山」相對,這與元兢、崔融所說的曉路(音露)對秋霜是一樣,是聲對。所舉另一例,「推薦」之「薦」是動詞,但借其草蓆的字面意義,則可以與「衣」字相對。這與元兢、崔融所說的桂楫對荷戈一樣,是字對。有論者說皎然的假對是意對[16],實是一種誤解。皎然所說的假對,實是聲對和字對的結合。凡有所假,不論假音還是假字面義,都是假對。

  比如偏對。東卷「第廿三偏對」舉例:「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又曰:「日月光太清,列宿曜紫微。」又說:「古人以『芙蓉』偶『楊柳』。」「芙蓉」偶「楊柳」,指北齊蕭愨《秋思》詩:「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見《顏氏家訓·文章》篇,又見《北齊書·文苑傳》。這三個例子詩句的後半均為對偶[17]。但其前半,第一例和第三例上句「古墓」、「芙蓉」,第二例下句「列宿」為一個詞,第一例和第三例下句「松柏」、「楊柳」和第二例上句「日月」為兩個詞並列,這與北卷《論對屬》所說的「前復後單」是同一情形,「前復後單」舉例:「日月揚光,慶雲爛色。」正是日月兩事,是復;慶雲一物,是單。但是東卷「第廿三偏對」另有例:「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又一例:「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前詩前半,後詩後半構成對偶,但詩句的另一半,前詩上句「馬鳴」是主謂結構,由名詞和動詞組成,而下句「旆旌」則由兩個名詞並列組成;後詩上句「亭皋」是為亭候於皋隰,下句「隴首」為隴山之頂,嚴格說來都不組成對偶。東卷「第廿三偏對」皎然又舉例:「春豫過靈沼,雲旗出鳳城。」詩出沈佺期《昆明池侍宴應制》,《全唐詩》卷九七作「春仗過鯨沼,雲旗出鳳城」。這一例中,前句後半「過靈沼」(據《全唐詩》作「過鯨沼」)與下句後半「出鳳城」相對;而其前半,前句「春豫」也好,「春仗」也好,均指帝王春天出巡之事,「雲旗」為畫有熊虎圖案的大旗,並不相對。皎然又說:「此例多矣,但天然語,今雖虛亦對實。如古人以『芙蓉』偶『楊柳』,亦名聲類對。」這裡提出兩個問題,一是以虛對實,一是聲類對。關於以虛對實,我們下面專門討論。從這句話看,皎然是虛實之對也作為偏對。關於聲類對,皎然沒有具體說明,不一定針對前句所說的「芙蓉」偶「楊柳」而言,因為「芙蓉」雖為聯綿詞,但既不是雙聲,又不是疊韻,與「聲類」無關。前述傳本王昌齡《詩格》「勢對例五」有「偏對五」,說:「重字與雙聲疊韻是也。」皎然所說的「聲類」,應該就是指重字與雙聲疊韻之對。王昌齡和皎然都以重字與雙聲疊韻相對為偏對,王昌齡《詩格》所謂「偏對」,又源自初唐《筆札華梁》所說的異類對,前引《文鏡秘府論》東卷「第六異類對」引《筆札華梁》就說:「或雙聲以酬疊韻,或雙擬而對回文;別致同詞,故云異類。」馬鳴與旆旌,亭皋與隴首相對也好,春豫與雲旗相對,這又不僅僅是「前復後單」。這樣看來,詩有半句工整對偶,而另半句,不論構詞方式不同也好,虛實對也好,聲類對也好,只要不構成工整的對偶,這樣的詩句,在皎然看來,都是所謂「偏對」。所以東卷「第廿三偏對」引皎然說:「謂非極對也。」又說:「全其文彩,不求至切,得非作者變通之意乎。」這樣看來,皎然所謂「偏對」,既吸收了初唐「前復後單」之說,又融入了初唐異類對中的聲類對和盛唐王昌齡的「偏對」之說,還融入了虛實相對之說。虛實可以相對,這主要是皎然提出來的。皎然偏對和他的鄰近對、背體對、假對一樣,是在初唐和盛唐對屬論基礎上有所調整和引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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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交絡對指稱「上升下降」,以當句對指稱「同類連用,別事方成」,顯然更為簡潔明了。的名對和意對結合而成鄰近對,異類對、的名對和意對結合而成背體對,聲對和字對結合而成假對,吸收「前復後單」之說,又融入了異類對中的聲類對以及虛實相對之說而成偏對,既簡潔明了,又對一些對屬現象作了新的歸納和概括。這都使一些對屬變得更易於操作,一些對屬現象得到更為細緻的清理。

  這反映了皎然關於對屬的一些新的思考和認識。

  二、關於俗對、下對的批評

  更能反映皎然個人思想的,是他關於俗對、下對的批評,和含境對、雙虛實對的提出。

  關於俗對、下對的批評,見於《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意》引皎然說:「至如渡頭、浦口,水面、波心,是俗對也。上句青,下句綠;上句愛,下句憐:下對也。『青山滿蜀道,綠水向荊州。』語麗而掩瑕也。」這是針對俗巧提出來的。皎然,提出削其俗巧,與其一體,所謂俗巧,就包括俗對和下對。直接地看,渡頭、浦口,水面、波心,青和綠,愛和憐,同類而對,輕重均衡,大小整齊,而且渡頭、浦口、水面、波心本身既是名詞,這些詞中,頭、口、面、心又都是人體部位之名,兩層以上的意思相對,可以稱得上奇對,這樣的對偶可以說非常工巧。但是,浦口對渡頭,水面對波心,語雖異而所寫之事則一。這類語詞,為對偶而對偶,惟見細巧,不合自然,這可能就是皎然所說的「俗對」。青、綠,愛、憐,均語義相重相濫,而且過於尖巧。按照皎然的思想,寫詩作文,熟名、俗名、俗字,鄙俚俗和古今相傳俗,都是俗巧。送別詩,山字之中,必有離顏;溪字之中,必有解攜;送字之中,必有渡頭字;來字之中,必有悠哉,都是俗巧。按照這個道理,如果渡頭之對必有浦口,水面之對必有波心,青必對綠,愛必對憐,青山必對綠水,句句同區,篇篇共轍,意熟語舊,加上語義相重相濫,過於尖巧,就成了俗對和下對。他所舉例,「青山滿蜀道,綠水向荊州。」詩句本身對仗工巧,語言流麗,但青山以對綠水,是人們習用常用的熟名舊語,這就語麗而掩瑕。削其俗巧,反對意熟語舊,對屬要有變通和創新,是提出俗對下對的基本思想。

  和削其俗巧一樣,他批評俗對下對,應該是針對時風而言。對偶用熟名舊語,這種現象在當時並不少見。用熟名奇對,有不少例子。渡頭、浦口,水面、波心直接相對的例子未能找到,但王昌齡《採蓮曲》「來時浦口花迎入,采罷江頭月送歸」,王維《新晴野望》:「郭門臨渡頭,村樹連溪口」,以浦口對江頭,渡頭對溪口,應該屬這一類。至於其他類型的熟名奇對則更多。比如,寫山路曲折奇險,多以羊腸為對。劉宋鮑照《登翻車峴》「淖坂既馬領,磧路又羊腸」,梁武帝《登北顧樓》「登陟雁行上,差池羊腸轉」,梁蕭統《開善寺法會》「詰屈登馬嶺,回互入羊腸」,北朝庾信《任洛州酬薛文學見贈別》:「羊腸連九坂,熊耳對雙峰」之後,唐人有不少效仿。唐玄宗《早登太行山中言志》:「火龍明鳥道,鐵騎繞羊腸。」楊炯《廣溪峽》:「山路遶羊腸,江城鎮魚腹。」王維《燕子龕禪師》:「山中燕子龕,路劇羊腸惡。」杜甫《喜聞官軍已臨賊境二十韻》:「路失羊腸險,雲橫雉尾高。」劉長卿《按覆後歸睦州贈苗侍御》:「羊腸留覆轍,虎口脫餘生。」李益《北至太原》:「南阨羊腸險,北走雁門寒。」都是例子。奇對之外,其他熟名舊語為對的更多。比如皎然注舉之例的青山對綠水,就很普遍。青山綠水之對,似始於謝脁,他的《還塗臨渚》:「綠水纈清波,青山繡芳質。」還有《往敬亭路中》:「綠水豐漣漪,青山多繡綺。」後來陳張正見《初春賦得池應教》也有「雪盡青山路,冰銷綠水池」之句。可能因為工巧,所以為唐人習用。皎然所舉例子,「青山滿蜀道,綠水向荊州」,就出崔顥《寄盧象》詩。這首詩之外,崔顥還有《舟行入剡》:「青山行不盡,綠水去何長。」崔顥之外,皎然之前,李憕、孟浩然、王維、劉長卿等都有青山綠水之對。如果把當句對也算上,則還有任華、耿湋、李嘉佑等人的詩句[18]。至於一般的上句青,下句綠,則更多。顏色之詞相對,六朝就比較流行。謝靈運、鮑照、沈約、蕭綱、蕭繹、江總等人的詩,可以看到青繳對丹羅,青春對白苹,紫蘭對青梧,青琴對朱草,紫葉對青芽,丹巘對青嶂,白雲對青霞,青玉對碧石等,也可以看到白芷對綠苹,殘紅對初綠,綠籜對紫茸,綠杞對紅桃,綠野對白雲等,素芷對綠葹,綠葉對朱苞等,唐人這類對偶更多。這當中就有不少青與綠之對。這些對屬,有些描寫一般事物,如蕭綱《系馬》:「青驪沈赭汗,綠地懸花蹄。」庾肩吾《和劉明府觀湘東王書》:「羽陵青簡出,媯泉綠字分。」宋之問《故趙王屬贈黃門侍郎上官公輓詞》二首其二:「綠車隨帝子,青瑣翊宸機。」沈佺期《白蓮花亭侍宴應制》:「霜威變綠樹,雲氣落青岑。」更多的是寫景。寫景的詩,總感到有一種套路。青山綠水的自不必說,如王灣《次北固山下》:「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孟浩然《登安陽城樓》:「樓台晩映青山郭,羅綺晴驕綠水洲。」王維《別輞川別業》:「忍別青山去,其如綠水何。」劉長卿《酬李侍御登岳陽見寄》:「綠水瀟湘闊,青山鄠杜深。」另外如蕭綱《秋夜》:「綠潭倒雲氣,青山銜月規。」江總《賦得一日成三賦應令》:「綠漵明層殿,青山照近樓。」都是一句青山,一句綠水,其他的詩句,如蕭繹《洛陽道》:「青槐隨幔拂,綠柳逐風低。」蕭繹《細草》:「依階疑綠蘚,傍渚若青苔。」杜審言《賦得妾薄命》:「草綠長門掩,苔青永巷幽。」虞世南《侍宴應詔賦韻得前字》:「綠野明斜日,青山澹晚煙。」青山綠水之外,金與玉,歌與舞,雲與雨,光與影,花與葉。比如青春與白日之對。唐代皎然之前,陳子昂、高適詩各有一處,沈佺期詩有二處,李白詩有三處,杜甫詩有四處[19]。這些詩歌,語句流麗,對屬工巧,藝術性有的確實不錯,但都是青山對綠水,都是青春對白日,就有一種皎然所說的,意熟語舊之感,有一種圓熟之感。皎然自己也未能免俗,也有一處[20]。這些未必都是俗對下對,但皎然提出俗對下對,應該與對偶存在這一問題有關。

  皎然的對屬論,一方面繼承和吸收了初唐的思想,另一方面,又與初唐有所不同。下面要討論的關於對偶中虛實問題的看法,他就與初唐有所不同。提出俗對下對,針對時風,對初唐對屬論似乎也有微詞。渡頭、浦口,水面、波心都是奇對。奇對是初唐元兢提出來的,而皎然把這幾個實際是奇對的對屬批評為俗對。皎然舉「青山滿蜀道,綠水向荊州」之例,說是語麗而掩瑕,上句青,下句綠,青山綠水之對在他看來,應該也是下對。我們再看東卷「第十二平對」,說:「平對者,若青山、綠水,此平常之對。」初唐元兢提出「平對」,正是以「青山綠水」之對為例。初唐提出的各種對屬都有例句例字,這些例句例字,往往就是這類對屬的常用之字,帶有示範的性質。這些例句例字,古今相傳,為人常用,在皎然看來,也會有意熟語舊之嫌。

  提出俗對、下對並加以批評,確實比較多地反映了皎然個人的思想。

  三、含境對的提出

  皎然關於含境對的論述很簡單,東卷「第廿一含境對」說:「賦曰:『悠遠長懷,寂寥無聲。』」只有兩個例句,沒有任何解釋。要理解其中更多的內涵,要聯繫皎然的其他詩歌理論和創作實踐,聯繫文學思想的發展。

  聯繫皎然的其他詩歌理論,很自然地想到他的詩境思想。以「境」論詩,是皎然文學思想的一個重要內容。他提出「取境」,說:「夫詩人之思初發,取境偏高,則一首舉體便高;取境偏逸,則一首舉體偏逸。」(《詩式》卷一「辨體有一十九字」)他又說:「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他把選取和創造意境看作詩歌構思的基本要求。他說:「詩情緣境發」(《秋日遙和盧使君游何山寺宿揚上人房論涅盤經義》)詩的感情要緣境而發,詩歌感情的抒發也旨在意境的創造。他又提出:「兩重意以上,皆文外之旨。」「但見性情,不睹文字,蓋詣道之極也。」(《詩式》卷一「重意詩例」)這實際涉及詩歌意境無窮韻味的問題。所謂含境對,顯然是皎然詩境思想在對屬論上的反映。皎然引了司馬相如《上林賦》的兩句。這兩句,就字面來說,「悠遠」可與「寂寥」相對,「長懷」可與「無聲」相對。就句意來說,上句著眼於空間之悠遠,下句著眼於聲音之寂寥,也可相對。從這個意思上,也可以稱之為意對。但皎然的意思顯然並不在此。他說這是「含境對」,就是說,這兩句都蘊含著某種意境,按照《文選》李善注,「悠遠長懷」的「懷」就是歸,言水奔放而長歸於淵海。但是在這裡,皎然是不是把它理解為情懷之懷呢?如果皎然是這樣理解,那麼,在皎然看來,悠遠空曠,寂寥無聲,是眼前景象,也是心中之境,這正是情景交融的意境渾成之句,正是要情景渾融之中蘊含著某種無窮的韻味。不管怎樣,皎然顯然是認為,對屬也應該以意境相對,以意蘊氛圍相對,以無窮的韻味相對。所謂含境對,可以說是皎然詩境思想在對屬論上的反映。

  聯繫皎然的創作實踐,會發現,他在詩歌中常常用「境」字表現他所感受到的生活、山水境界。他說:「蒼林有靈境,杳映遙可羨。」(《兵後早春登故鄣南樓望崑山寺白鶴觀示清道人並沈道士》)說:「境新耳目換,物遠風煙異。」(《奉和顏使君眞卿與陸處士羽登妙喜寺三癸亭》)「披雲得靈境,拂石臨芳洲。」(《同顏使君眞卿李侍御萼游法華寺登鳳翅山望太湖》)「深居寡憂悔,勝境怡耳目。」(《冬日山行過薛征君》)他所嚮往的是幽寂清澄澹遠之境,因此他詩中經常寫「萬境澄以淨」(《答鄭方回》),「身閒境亦清」(《酬烏程楊明府華將赴渭北對月見懷》),「懷人在幽境」(《白雲上人精舍尋杼山禪師兼示崔子向何山道上人》),「境浄萬象真」(《持可席道心制野猿法語授幽客》),「閒坐見真境」(《宿山寺寄李中丞洪》)。他的詩因此經常寫澄澹的秋水,清迥的夜空,色浄氛靄無,寺扉隱天色,影剎遙丁丁,寫曠望煙霞盡,秋色望無邊,萬壑靜聞鍾,他的詩因此經常出現杳冥、冥寂、寂寥、寂歷、閴寂、寂寞、禪寂、寂寂、岑寂、岑寂、空寂這樣的語詞,經常寫情思眇眇,寫悠然望遠,寫蒼涼之遠景,寫離心遠水共悠然,寫幽遠少人知,春色遍遠道,寫碧水何渺渺。這是山水自然之境,也是心境。他說:「永夜一禪子,泠然心境中。」(《聞鍾》)又說:「心境寒草花,空門青山月。」(《酬李司直縱諸公冬日游妙喜寺題照昱二上人房寄長城潘丞述》)這樣的寫悠遠寂廖之境的句子,經常組成對偶。這樣的對偶在皎然詩中是很多的。比如:「望遠涉寒水,懷人在幽境。」(《白雲上人精舍尋杼山禪師兼示崔子向何山道上人》)「天高林瘴洗,秋遠海色清。」(《奉陪楊使君頊送段校書赴南海幕》)「萬里見秋色,兩河傷遠情。」(《峴山送裴秀才赴舉》)「澄澈湘水碧,泬寥楚山青。」(《杼山禪居寄贈東溪吳處士馮一首》)「永夜依山府,禪心共寂寥。」(《晩秋宿李軍道所居》)「影殿山寂寂,寥天月昭昭。」(《宿道士觀》)「高月當清冥,禪心正寂歷。」(《答豆盧次方》)「寂寂孤月心,亭亭圓泉影。」(《宿山寺寄李中丞洪》)「機閒開浄水,境寂聽疎鍾。」(《建元寺集皇甫侍御書閣》)「寒花寂寂遍荒阡,柳色蕭蕭愁暮蟬。」(《往丹陽尋陸處士不遇》)「春草思眇眇,征雲暮悠悠。」(《南湖春泛有客自北至說友人岑元和見懷因敘相思之志以寄焉》)「相思路渺渺,獨夢水悠悠。」(《與盧孟明別後宿南湖對月》)「遠望浮雲隔,空憐定水清。」(《春夜期裴都曹濟集心上人院不至》)

  這當然受皎然佛教思想的影響。皎然是一個詩人,又是一個僧徒。他從律宗名僧守真受具足戒,應受律宗影響很深,但他博學他宗,對他影響最大的是南宗禪[21]。他的作詩「取境」說,就借用了佛教成語[22]。他常常說禪中之境,說禪寂,禪心寂歷、寂寥,說禪地閴寂,說虛靜依禪等等[23]。他所追求和表現的空明清迥悠遠寂廖的境界,正是禪宗修養的極致境界。

  皎然「含境對」正可以從這樣的創作和思想背景中得到更深的理解。以詩句蘊含意境為對,應該與他在詩歌和生活中對「境」的追求有關,與他對禪家之境追求有關。皎然論含境對所舉例句,「悠遠長懷,寂寥無聲。」出自漢司馬相如《上林賦》,本只是對上林苑景象的賦寫,是大量鋪張揚厲句子中的二句,所寫只是八川分流,歸於太湖的實景,但把這二句單獨抽出來作為語例,就有了獨立的語境。上面我們列舉了皎然的大量詩句,可以體味到幽遠清迥之境,虛澄寂寥之境,體味到禪心寂歷,體味到秋水悠悠,暮雲悠悠中的眇眇之思,禪寂之心,從「悠遠長懷,寂寥無聲」二句,皎然是不是有著同樣的體味,是不是感受到同樣的寂寥幽遠的禪境呢?他在詩中經常用這樣表現禪境的句子組成對偶,用有著同樣韻味的句子作為例子來說明他的含境對,不是很自然嗎?

  從文學思想的發展來看,自從盛唐詩人創造了玲瓏透剔、空靈渾融的意境的美,殷璠《河嶽英靈集敘》就已提出「興象」說,從理論上朦朧地接觸到這一問題。王昌齡進一步提出物境、情境、意境等「詩有三境」之說,提出構思時處身於境,視境於心,瞭然境象的問題,提出意須出萬人之境的問題,提出境思的問題,提出構思時以心擊之,深穿其境的問題。皎然進一步提出取境說,提出文外之旨,但見性情,不睹文字之說,在創作實踐中傾向於空明清迥悠遠寂廖的禪家境界。用表現同樣的審美情趣和意境的對句,提出含境對,皎然提出含境對,表現悠遠寂廖之境,主張以意蘊氛圍相對,以無窮的韻味相對,顯然反映了文學思想的新發展,反映了新的詩歌審美追求。

  皎然之前,作為一種文學思潮,意境美的創作主要在盛唐,但皎然提出含境對,不用漢代司馬相如之例。從盛唐和皎然的創作實踐看,意境美的追求主要在詩歌中,但皎然提出含境對,所用卻是賦之例。這當中或者也有值得稍加吟味的地方。用漢代司馬相如之例,或者為了證明此種對屬淵源有自,古已有之。用賦之例而不用詩之例,可能因為含境對的例子詩中觸目皆是,反而不用舉例,皎然還可能認為,意境創造,含境對屬,不僅詩中需要,而且賦也需要。這是各種文體都適用的對屬。當然,皎然也可能什麼也沒有考慮,只是從這兩個句子體味到他所追求的幽遠寂廖的禪境罷了。

  把詩境思想和創作及生活對禪境的追求運用於對屬論,主張以意境相對,以意蘊氛圍相對,以無窮的韻味相對,以幽寂清澄澹遠的禪境相對,這是我們結合皎然其他詩歌理論和創作實踐、思想特點體會到的東西。在盛唐創造了意蘊渾融,韻味無窮的意境美,在詩境理論提出來之後,有初唐一般對屬論和意對基礎上提出含境對,反映了文學思想的變化和發展。在皎然看來,含境之對古已有之,不僅適用於詩歌,也適用於其他文體,比如,適用於賦。這是我們對皎然含境對的一些認識。

  四、雙虛實對的提出

  東卷「第廿四雙虛實對」:「詩曰:『故人云雨散,空山來往疏。』此對當句義了,不同互成。」這是皎然的雙虛實對。此外,東卷「第一的名對」、「第廿三偏對」和「第廿八疊韻側對」,以及南卷《論文意》還有皎然關於對屬虛實問題的一些論述,與雙虛實對有關,我們放在一起討論。

  對屬虛實的問題,還在初唐就提出來了。《文鏡秘府論》東卷「第廿八疊韻側對」引崔融說:「夫為文章詩賦,皆須屬對,不得令有跛眇者。跛者,謂前句雙聲,後句直語,或復空談:如此之例,名為跛。眇者,謂前句物色,後句人名;或前句語風空,後句山水:如此之例,名眇。何者?風與空則無形而不見,山水則有蹤而可尋,以有形對無色:如此之例,名為眇。」後來王昌齡也有論述。《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意》引王昌齡說:「夫語對者,不可以虛無而對實象。若用草與色為對,即虛無之類是也。」從王昌齡的論述看,崔融所說的風與空則無形而不見,山水則有蹤而可尋,以有形對無色,實際談的就是對屬的虛與實的問題。皎然提出雙虛實對,以及下面將要引述的「第一的名對」、「第廿三偏對」和「第廿八疊韻側對」,以及南卷《論文意》所引皎然之說,則對偶虛實之說更為詳盡的論述。

  對屬虛實問題的提出,是值得注意的一種現象。

  它應該反映了古代傳統思想和審美的虛實觀。古代傳統思想里,就有自己的虛實觀。老莊的道,所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就是虛,以老莊看來,道與萬物的關係,就可以看作是虛與實的關係。道為無,為虛,因此體道要致虛極,守靜篤。就審美來說,六朝繪畫就提出以形寫神,氣韻生動的問題。在詩歌創作中,則往往以寫景為實,抒情為虛。皎然提出但見情性,不睹文字。後來宋范晞文《對床夜語》引《四虛》序雲,不以虛為虛,而以實為虛,要化景物為情思[24]。而事實上,六朝《文心雕龍》就已提出擬容取心。所謂取心,就是注意精神層面,擬容是實,取心則可以說是虛。

  就語言學來說,就一般詞彙學來說,也有虛詞實詞的劃分。就是說,《爾雅》在按內容給詞分類的時候,就多少注意到了詞的虛實之分,虛詞多見於「釋詁」、「釋言」、「釋訓」篇。《文心雕龍·章句》:「至於夫惟蓋故者,發端之首唱;之而於以者,乃札句之舊體乎,哉矣也亦,送末之常科。」列舉之詞,都是一類。宋人明確提出虛字、實字之說,清人對虛詞有更多深入的研究。後來的歸類,大抵是以有實義的詞為實詞,而以助詞、語氣詞、嘆詞等為虛詞。

  但是,唐代人們對屬論上的虛詞實詞之說,又有著自己的特點。何為虛實,有自己的界定。

  他們論及一些詞。崔融論文章詩賦屬對的跛與眇,說到雙聲、直語、空談、物色、人名、風空、山水。雙聲似不必細說,但這裡所說「雙聲」,既指似應泛指聲類詞,既指雙聲,也指疊韻,甚至可能包括聯綿詞。與雙聲相對,直語應該是不藉助包括雙聲之類修飾性語詞,直接敘寫的語詞。如《文心雕龍·書記》就稱諺語為直語。後來殷璠《河嶽英靈集敘》也說曹劉詩多直語。空談,從字面看,應該是無須實證,直接說理的語詞。直語是直接抒情敘事,空談則是直接說理。物色,《文心雕龍》有專門的《物色》篇,是描寫自然景物之詞。人名不用說,就是人的名字。風空是無形而不見,風應該早就是自然界的風,空就是天空。上官儀《奉和潁川公秋夜》「泬寥空色遠」,宋之問《麟趾殿侍宴應制》「空外有飛煙」,李嶠《燕》:「玄衣澹碧空」的空。王昌齡說到草與色。草自然是花草的草,應該是泛指各種自然的有形的景物。關於色,下面再解釋。皎然論對偶虛實,也論及一些詞。《文鏡秘府論》東卷「第廿三偏對」皎然為說明「但天然語,今雖虛亦對實」,前引「春豫過靈沼,雲旗出鳳城」二句,後說:「如古人以『芙蓉』偶『楊柳』,亦名聲類對。」「春豫過靈沼」二句:出沈佺期沈佺期《昆明池侍宴應制》,雲旗指畫有熊虎圖案的大旗,指物。「春豫」,《全唐詩》作「春仗」,指事,帝王出行之事。「芙蓉」偶「楊柳」指北齊蕭愨《秋思詩》中句:「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何以說這兩句是「聲類對」,不太清楚。可能因為「芙蓉」一詞為聯綿詞,可能在唐人看來,非雙聲疊韻的聯綿詞也稱作為聲類詞。崔融曾說,前句雙聲,後句直語。這裡的「楊柳」應該是直語,而「芙蓉」是聯綿詞,可能指這種情況,皎然稱之為聲類對。不然無法解釋。東卷「第廿四雙虛實對」皎然所舉例詩:「故人云雨散,空山來往疏。」「雲雨」為名詞,來往則是動詞。東卷「第一的名對」引皎然說:「又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有虛名實名,上對實名也。」所謂「上對實名」,指的這兩句詩為實名對,而這兩句詩,日月對山河,正是名詞與名詞相對。在這裡,他是以名詞為實詞,以動詞為虛詞。東卷「第廿八疊韻側對」引皎然說:「景風心色等,可以對虛,亦可以對實。」則是以景風心色為虛。所謂景風心色,南卷《論文意》引皎然說有解釋。皎然說:「夫境象不一,虛實難明,有可睹而不可取,景也;可聞而不可見,風也;雖系乎我形,而妙用無體,心也;義貫眾象,而無定質,色也。凡此等,可以對虛,亦可以對實。」景也就是影,日光之影。風即崔融所謂風空的風,自然界風。心,應該指各種心理現象,精神現象,感情現象,包括所思所感等。所謂「色」,與王昌齡所說的草與色為對的「色」應該一樣。色在佛教指可以感知的一切形質。但佛教同時認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皎然這裡說:「義貫眾象,而無定質。」這裡所謂「義」,我理解就是佛教的存在的無實定性之義,就是空。皎然詩中經常寫「色」。寫空界色或空色,如「咫尺空界色」(《遙酬袁使君高春暮行縣過報德寺見懷》),「空色清涼寺」(《寄報德寺從上人》)。寫色淨、翠色、霽色、靜色,如「色浄氛靄無」(《奉陪鄭使君諤游太湖至洞庭山登上真觀卻望湖水》),「虛空翠色分」(《奉同盧使君幼平游精舍寺》),「霽色搖閒情」(《酬烏程楊明府華雨後小亭對月見呈》),「躡苔憐靜色」(《答孟秀才》),還有秋色、月色、春色等。還有不少色天,如「色天夜清迥」(《苕溪草堂自大曆三年夏新營洎秋及春彌覺境勝因紀其事簡潘丞述湯評事衡四十三韻》)「月見色天重」(《石橋寺效小謝體》),「色天當上峰」(《奉陪陸使君長源諸公游支硎寺》),都是如他所說的「無定質」的形象。可見皎然所謂「色」,實是指無具體形質,給人以空無感的東西。

  涉及的這些語詞,有些未必有意劃分虛實,如物色與人名,只是說,物色和人名之對不平衡,因此為眇。另一些劃分虛實的語詞,並沒有統一的界定,而且都與一般語言學詞彙學的虛詞實詞之說不同。「春豫過靈沼,雲旗出鳳城」,是以事為虛,以物為實。「芙蓉」偶「楊柳」作為「聲類對」,是以聲類詞為虛,直寫為實。「雲雨」對「來往」,「日月」對「山河」,是以名詞為實,以動詞為虛。而同為名詞,景風心色又為虛,而山水花草之類詞又是實。他們在對屬論上對語詞的虛實有自己的界定。

  之所以要有自己的界定,是因為他們考慮的不是一般語言學,詞彙學。崔融他們對語詞虛實的解釋,是就詩學而言的,他們考慮的,是詩歌語詞所表現的形象,以及對形象描述的方法。從詩歌表現的形象來說,動詞是虛的,名詞是虛的。同是名詞,山水花草是實的,而景風心色又是虛的。從形象描述的方法來說,直語是實的,而聲類是虛的。當然,抽象的事是虛,具體的物是實。從一般語言學詞彙學來看,這樣的界定是不規範的,不科學的。但從詩學上來,卻不僅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是必要的。形象的創造是詩學的重要問題,形象的虛實也同樣是對屬的重要問題。根據形象的虛實來區分語詞的虛實,也就是必要的了。

  因此我們說,對屬虛實問題的提出,是值得注意的一種現象。將一般審美的虛實觀念運用到對偶問題上,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一種文學思想,虛實問題的提出,在對偶認識史上有著不可忽視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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