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劉善經四聲論
2024-10-13 10:38:16
作者: 吳廷璆
劉善經《四聲論》保存了六朝四聲論大量珍貴的史料和信息。《四聲論》論述四聲發展和相關問題的時候,大量引述前人的論述,闡述各家之說。這當中,有些是人們所熟知的史籍史料。比如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劉勰《文心雕龍·聲律篇》,鍾嶸《詩品序》。但更多的是人們所不熟知的史料和信息。這些史料,有些是未見其他傳世史籍,僅見於劉善經《四聲論》。比如,宋末以來始有四聲之目之說。比如,劉滔關於四聲的論述,沈約《答甄公論》和常景《四聲贊》。有些是其他傳世史籍也能見其片段,劉善經《四聲論》有更為詳細的載錄。比如王斌,從《梁書》等史籍,我們知道有王斌者著有《四聲論》,但具體內容,無法得知。從劉善經《四聲論》,我們可以知道有洛陽王斌《五格四聲論》,文辭鄭重,體例繁多,剖析推研,忽不能別矣。比如甄琛,從《魏書》本傳,我們知道他著有《磔四聲》,而從劉善經《四聲論》,我們知道他是以為沈氏《四聲譜》不依古典,妄自穿鑿,並且取沈約少時文詠犯聲處以詰難之,並且提出萬聲萬紐不可止為四的質疑,這些應該是他的《磔四聲》的相關內容。比如,從《隋書·經籍志》《顏氏家訓·音辭篇》、陸法言《切韻序》等史料,我們知道陽休之著有《韻略》,李概著有《音譜決疑》等,也知道這兩部韻學著作的一些特點,但從劉善經《四聲論》,我們知道一些更詳細的內容,知道陽休之《韻略》辨其尤相涉者五十六韻,科以四聲,知道此書為後生晚學製作之士所取則,知道李概《音譜決疑》曾以《周禮》證明商不合律,說明四聲與五聲關係。有些則劉善經《四聲論》保存了另一說法,比如關於蕭衍不知四聲或說不遵四聲,我們從《梁書·沈約傳》已有所了解,但劉善經《四聲論》保存了此事的另一種版本,可作為傳世之說的補充。
根據這些史料,結合自己的闡述,劉善經對六朝四聲論的發展有清晰的描述。從劉善經《四聲論》,我們知道,雖然早在西晉陸機《文賦》就論及文章寫作要音聲疊代,但李充《翰林》、摯虞《文章志》,都沒有論及四聲,沒有論及輕重巧切之韻,自屈宋到晉宋以前,都沒有注意創作的聲調高下。宋末以來,起自周顒,始有四聲之目,我們知道沈約著有其譜、論,劉滔也有論述,永明聲律的調聲原則是宮羽相變,低昂舛節,前有浮聲,後須切響,知道沈約、謝朓、王融,以氣類相推,文用宮商,平上去入為四聲,知道四聲聲律論起,而有了永明體。我們知道北朝四聲聲律的發展,知道太武之前,尚未營聲調;太和任運,風俗俄移,始慕新風,稍改律調;肅宗御歷,文雅大盛,聲韻抑揚,文情婉麗;及徙宅鄴中,則辭人間出,動合宮商,韻諧金石者,蓋以千數。從劉善經《四聲論》,我們知道六朝人們對四聲聲律的各家不同看法。我們知道劉勰《文心雕龍》的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離句其必睽之說,知道他的風力窮於和韻之說。我們知道從梁鍾嶸《詩品》到北魏甄琛的一片反對之聲,知道梁主蕭衍不遵四聲,知道王斌《五格四聲論》並未說清四聲問題。我們知道沈約《答甄公論》有以四象比四聲之說,四聲八體之說,以及他對春夏秋冬之象對四聲調值有生動描述。當然還有常景對四聲的讚美,知道陽休之《韻略》以四聲編韻,為人們所取則,李概《音譜決疑》以《周禮》說明五聲和四聲的關係。劉善經之前四聲之說的發展狀況,可以說清晰地描述出來了。
關於四聲,劉善經有自己的很多看法。他指出,文章聲韻,調和有術。這是批評鍾嶸《詩品》時提出來的。鍾嶸反對四聲聲病之說,以為詩歌寫作,但使清濁同流,口吻調和,斯為足矣,未必要有意講平上去入。劉善經則指出,口吻調和是對的,但要做到這一點,需有聲韻調和之術。他以刻木為鳶說明這一點,說刻木為鳶,摶風遠颺,結果抑揚天路,騫翥煙霞,人們都以為這是羽翮之自然,並不知道其中有工匠王爾的巧思。他的意思是說,一些詩文創作聲律和諧,看起來是自然而然的,其實其中都有人為的聲韻調和之術。而聲韻調和,只有四聲一途,離了四聲之說,必然南轅北轍。
他又提出質文代變的思想。這是針對甄琛批評沈約《四聲譜》不依古典,妄自穿鑿而提出來的。劉善經指出,三王異禮,五帝殊樂,質文代變,損益隨時,怎麼可以膠柱調瑟,守株伺兔?他又說,古人有言:「知今不知古,謂之盲瞽;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沉。」孔子也說:「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周易》也說:「一開一闔謂之變。往來無窮謂之通。」他的意思,是文學也要隨時代變化而有所變化,四聲的發現,新的聲律的創造,正順應了文學的發展和時代的變化。他用質文代變的經典理論,對四聲的反對論者作了有力的批駁。整個劉善經《四聲論》,論四聲論,可以說都貫穿了這種發展的觀念。
關於四聲,他提出總名實稱和軌轍之說。這也是針對甄琛之說提出來的。甄琛指出,若計四聲為紐,則天下眾聲無不入紐,萬聲萬紐,不可止為四也。這應該是當時不少人普遍的疑問,四聲之說新提出來,萬聲萬紐,何以只有四聲?四聲何以能統攝眾聲?確實會有很多人並不理解。這個問題,沈約自己用四象立而萬象生為比喻加以說明,李概《音譜決疑序》用《周禮》樂律五聲加以說明。劉善經自己則用總名實稱之說加以解釋。他說:「平上去入者,四聲之總名也,征整政隻者,四聲之實稱也。」所謂總名,就是總括一類聲調之名,就是調類,所謂實稱,就是調類或說總名之下具體某字的實有聲調。總名統攝實稱,調類統攝具體字聲。他說:「名不離實,實不遠名,名實相憑,理自然矣。」四聲和具體字聲的關係,就是名和實的關係。他又說:「故聲者逐物以立名,紐者因聲以轉注。」有一物則有一名,一名則有一聲,萬物萬名,萬物萬聲,故曰聲者乃逐物以立名,立名者,立聲之名也。紐則不同,同聲不同調而已,因其相同之聲而轉變其聲調,一如水之轉向流注,水流則一,方向不同而已,四聲發聲則一,聲調不同而已。他說,確如甄琛所說,萬聲萬紐,但是,「四聲者,譬之軌轍,誰能行不由軌乎?縱出涉九州,巡遊四海,誰能入不由戶也?」你可以走各種路,但所有的路都循由軌轍,你可以出涉九州,巡遊四海,但最終由戶而入,你可以有萬聲萬紐,但萬聲萬紐,都歸於四聲,不屬於平聲,即屬於上聲去聲入聲。可以說,劉善經關於四聲與群聲關係的解釋,較之沈約和李概,要更為清晰,邏輯更為嚴密。
劉善經善於結合文章實際考察各家四聲之論。比如劉勰《文心雕龍》。劉勰贊成四聲論,並有很好的闡述,劉善經也稱劉勰之論「理到優華,控引弘博,計其幽趣,無以間然」。但他同時又說劉勰「連章結句,時多澀阻,所謂能言之者也,未必能行者也」。所謂連章結句,時多澀阻,應該是指《文心雕龍》本身文章聲律不和諧。比如它的一些贊語,《原道》「天文斯觀」,《體性》「辭為膚根」,《熔裁》「辭如川流」,《才略》「才難然乎」,全為平聲,《正緯》「世歷二漢」,《體性》「志實骨髓」,《熔裁》「溢則泛濫」,《麗辭》「體植必兩」,《總術》「乘一總萬」,《時序》「蔚映十代」,《才略》「性各異稟」全為仄聲,這都應屬於聲韻澀阻。比如蕭衍,史稱他不知四聲或不遵四聲,劉善經《四聲論》也說:「今尋公文詠,辭理可觀;但每觸籠網,不知迴避,方驗所說非憑虛矣。」所謂每觸籠網,不知迴避,是說蕭衍創作不遵從永明聲病的原則,考察梁武帝的詩歌,上尾和蜂腰病犯都確實比較多,而律句比較少,說明他確實每觸籠網,不知迴避。劉善經在考察梁武帝蕭衍的不遵四聲之時,考察過他的詩歌創作。結合詩文實際,考察四聲之論,使劉善經對相關問題的看法更能切近要害。
劉善經《四聲論》對北朝聲律發展的描述有的地方稍有誇飾。他贊成李概之說,以《周禮》證明,商不合律,與四聲相配便合,恰然懸同,以為鍾、蔡以還,斯人而已,顯然陷入片面之中。但總起來說,劉善經《四聲論》對一些四聲相關問題的把握是比較準確的。他的視野也比較開闊。論四聲起源,不但述及陸機《文賦》和前代諸多文論,述及前代創作,而且聯繫師曠調律,京房改姓,伯喈之出變音,公明之察鳥語等與聲律相關的歷史故事,論四聲而論及諸家之說。在四聲之說的發展史和研究史上,劉善經《四聲論》是難得的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