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九意》作者的推測
2024-10-13 10:38:10
作者: 吳廷璆
本節對《九意》作者作一些推測。
一、《九意》作者可能為日本人
我以為,《九意》的作者極少可能是中國人,而極可能是日本人。
主要的根據,就是前面用大量篇幅論證了的土馬這一物—詞。道理很簡單。土馬為日本的信仰物及用詞,在中國唐以前(日本平安時代以前),中國人似沒有可能使用中國所沒有而日本獨有的,在日本文化背景基礎上形成的漢語詞彙,中國當時人寫不出「雲從土馬」這樣描述日本特有情景的句子。既然如此,使用了「土馬」這一日本漢語詞彙,寫出「雲從土馬」這樣句子的《九意》,其作者不可能是中國人,只可能是日本人。
關於《九意》的作者,現在有了兩個根據,一個是小西甚一50年前注意到的押韻的情況,一個是本文提出的土馬的情況。隨著研究的深入,還可能會發現新的根據。說《九意》作者為日本人,理由應該比較充分了。
二、《九意》作者可能為空海
在當時的日本人中,最有可能寫作《九意》的是弘法大師空海自己。
之所以這樣推測,主要是《九意》的「九」這個數字。《九意》之所以是「九」意,而不是十意,八意之類的,可能與某種數字崇拜或說由數字崇拜而形成的習慣數字用法有關。如果確是這樣,就很值得注意了。因為在日語裡,「九」字的一個讀音與「苦」字的讀音一樣,一些日本人因此忌諱「九」這個數字,至少不崇拜這個數字。這個習慣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有去追溯,但日本人忌諱「九」這個數字當無疑問。忌諱「九」而《文鏡秘府論》地卷《九意》又用「九」之數,我以為跟密教有關。因為在數字崇拜上,日本的密教是個例外。日本密教對「九」這個數字非常推崇,大至金剛界曼荼羅、小至護摩的供物,都是「九」。金剛界有成身、三味耶、微細、供養、四印、一印、理趣、降三世三昧耶這九會曼荼羅。住在胎藏曼荼羅中胎八葉蓮華有五佛四菩薩,叫九尊。有祈求禳災的九字之咒和九印。有九執,即日月火水木金土這七曜加上羅睺、計都二星。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賴耶、奄摩羅為九識。護摩有瀨口、蘇油、乳木、塗香、飲食、五穀、切花、丸香、散香九種供物,有九種護法,九種心藥。有九聲,即宮、商、角、徵、羽、加上變徵、變宮、揚羽、揚商。有九生如來,大法會時做各種勤務有導師、咒願、唄師、散花師、梵音師、錫杖師、引頭、堂達、納眾這九僧。懺悔禮佛法有九種方便,有九徹劍,《大日經》有九句法門。似乎大大小小的東西都用「九」來歸納、稱呼,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對「九」的數字的崇拜。這些東西當然是從印度再經中國傳到日本來的,但日本密教卻是全部接受了這些東西。既然一般的日本人對「九」之數看得很平淡或說忌諱,而密教那樣崇拜「九」之數,我以為《九意》之「九」與密教之崇拜「九」就可能有某種聯繫。《九意》可能即為日本密教中某個人物所寫。這個人因為是密教中人,因此對數字的崇拜就與一般日本人不一樣,不但不忌諱「九」,反而崇拜「九」,也正因為這樣,他在寫(或編)《九意》時,自覺不自覺地就把密教中崇拜「九」的習慣帶了進來,於是不是七意,八意,而是「九意」。
如果這個推斷大致不錯,那《九意》的作者就應該是空海和最澄這二個人物中的一位。因為密教經典雖然早已傳入日本,但並沒有引起佛教界的重視。自空海入唐受法於密宗高僧惠果,回日本後奏請天皇准許,密教在日本才得以傳布。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密教是空海從中國傳來的。最澄和空海是日本密教最早的代表人物。而這兩個人物相比,空海寫作《九意》的可能性就大得多。空海和最澄,一個開創真言宗,一個為天台宗的首創者,因教派對立而使他們個人之間的關係也並不太好,空海似不太可能把最澄的東西編入自己的著作里。除了最澄,那就只有空海自己。空海之後的密教人物不可能寫作《九意》,而空海之前密教還沒被傳到日本。這是理由之一。還有一個更主要的理由。《九意》雖然只是隨身卷子之類的東西,但要寫出《九意》篇這樣的句子,卻需要較高的文學修養。空海完全具有這種素養。他不但是日本佛學中開宗派的人物,而且在文學上也很有成就。《性靈集》空海的許多詩作就很出色,他的《聾瞽指歸》也是很好的散文。最澄在文學上則沒有什麼成就可言,以最澄的文學素養,不太可能寫得出《九意》這樣的以精練的四言形式簡括某一詩意的長篇韻文。從這點看,比較這二個人,只有空海才更有條件寫作《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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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海有一組詩,題目為《九想詩》,這也是推測《九意》作者為空海的一個理由。《九想詩》的內容本身和《九意》毫無關係,但是,《九想詩》明確把它的「想」歸為九類用詩歌表現出來,卻是值得注意的。這「九想」之「九」應該與空海從中國傳來的密教對「九」之數的崇拜有關。從《九想詩》看,空海是把密教崇拜「九」之數的習慣帶到了他的詩創作。既然如此,他也就有可能把這個習慣帶到其他方面,比如說,帶著這個習慣寫出《文鏡秘府論》的《九意》。《九想詩》一作《九相詩》。如作「相」,則為世相之相。如作「想」,則為心中所想之想。「想」實際就是「意」,心中之想,心中之意,所謂九想詩實際可以說就是九意詩,雖然這九意(想)與《文鏡秘府論》之《九意》的意完全兩碼事,但作為思維習慣,卻是有相通之處的。有這種思維習慣,人們就有理由由「九想」聯想到「九意」。
空海自己親自祈過雨,這是推想《九意》作者可能是空海的又一個理由。空海最早在天長元年(824)於神泉苑修請雨經法。這事在《弘法大師御行狀集記》《本朝通鑑》《大日本史》等史料中都有記載,其中《大日本史》卷二二這樣記載:
是春(天長元年)大旱,令僧空海修請雨經法於神泉苑二七日,雨三日,遍於天下。
天長四年(827)他又一次修法祈雨。《行化記》這樣記載:
今年五月(天長四年)依祈雨,令少僧都空海請佛舍利內里禮拜灌浴,後大陰雨降,數克而止,濕地三寸。
《性靈集》卷六里,還收有空海於天長四年祈雨時寫的《請百僧雩願文》,卷一有空海的詩作《喜雨歌》。他還自中國請來請雨經典二種:《大孔雀明王經》三卷和《大雲輪請雨經》一卷。這一情形讓人聯想到前面分析過的《九意》中「雲從土馬」這一句子。「雲從土馬」描寫祈雨而雨貌,與空海二次祈雨而雨之情形是極為相似的。現存史料並未記載空海以土馬請雨,而且空海請雨也在《文鏡秘府論》編定之後,也就是在《九意》寫成之後。但是,在《文鏡秘府論》編撰之前,空海請來過請雨經法;朝廷之所以請空海請雨,應該也因為他對祈雨之法比較熟悉。這樣看,他對「雲從土馬」這樣的情形應該比一般人熟悉一些,當然也就更有條件更有可能寫出「雲從土馬」這樣的祈雨而雨貌的句子來,而既然「雲從土馬」有可能是空海寫的,《九意》作者也應該是空海。
注釋
[1]波戶岡旭《〈文鏡秘府論〉の〈九意〉にいつぃて》。
[2]藤貞斡《集古圖》(1789年,寬政元年)記有二例:大和國高市郡三瀨東檜隈大內陵(天武、持統)兩帝畔土中所得瓦犬,美濃國不破郡宮城村古墳中所得瓦馬長八寸許,宮代村願林寺所藏。轉據小田富士雄、真野和夫《土馬》,《神道考古學講座》第3卷,日本:雄山閣1983年二版。
[3]《 》(1882,): 1.(,松浦武四郎撥雲餘興第二集 年明治十五年記有以下五例 出所不知完形須惠質?),2.和州式上郡栗殿村堀出(頭、足欠,土師質),3.和州高市郡檜前村堀出(頭、足、、),4.(、),5.(欠鞍付土師質 和州春日山堀出只有頭須惠質 和州添下郡超升寺堀出 足一部欠,土師質)。轉據小田富士雄、真野和夫《土馬》,《神道考古學講座》第3卷,日本:雄山閣1983年二版。
[4]這些論著論文,除前注提及的小田富士雄等《土馬》一文外,筆者查閱過的還有:梅原末治《河內國發見の土馬》(《考古學雜誌》4卷12號,1914年),梅原末治《上代文化研究の二三の新資料》(《思想》第2輯,1921年),柴田常惠《沖島の御金藏》(《中央史壇》13卷4號,1927年),島田貞彥《考古片錄》(《歷史と地理》18卷5號,1926年;25卷4號,1930年),溥野謙次《伯耆出雲ょり周防へ》(《民族》3卷6號,4卷1號,1928年),島田貞彥 《攝津國豐能郡垂水先史時代遺蹟》(《史前學雜誌》2卷5號,1930年),福貴恆吉《土馬》(《考古學》8卷9號,1937年),大場磐雄《上代馬形遺物に就ぃて》(《考古學雜誌》27卷4號,1937年),土井實《大和土製馬考》(《古代學》4卷2號,1955年),大場磐雄、小澤國平《新發現的祭祀遺蹟》(新發現の祭祀遺蹟)(《史跡と美術》33卷8號 1963年),大場磐雄《上代馬形遺物再考》(《國學院雜誌》69卷1號,1966年),森浩一著《考古學と馬》(森浩一編《日本古代文化の探究——馬》,社會思想社,1974年),前田豐邦《土製馬に關する試論》(《古代學研究》53號,1968年),小笠原好彥《土馬考》(《物質文化》25卷,1975年),泉森皎《大和の土馬》(《橿原考古研究所論集》(創立35周年紀念),吉川弘文館,1975年),小田富士雄《古代形代馬考》(《九州島考古學研究》(古墳時代篇),學生社1979年),村上吉郎《土馬祭祀と漢神信仰》(《石川考古學研究會會志》第25號,1983年)。以上是已查閱的,末及查閱的還有不少。
[5]據大場磐雄《上代馬形遺物に就ぃて》。
[6]據小田富士雄《古代形代馬考》。
[7]如佐藤虎雄《神馬の研究》,《古代學》16卷2、3、4號合刊,1969年。
[8]見《橿原考古學研究所論集—創立三十五周年紀念》第403頁。
[9]見該書第162頁。
[10]《國史大系》本,吉川弘文館。
[11]《續群書類叢》第194卷,東京《續群書類叢》完成會,1957年訂正三版。
[12]《聖德太子傳歷》推古天皇六年條,《大日本佛教全書》第112卷,名著普及會1979年版。
[13]《國史大系》第6卷。
[14]《國史大系》本。
[15]以上分別見於《游囊剩記》《越後野志》十八、《松浦記集成》《尾張志》《山陽美作記上》《三國地誌》《津島紀事》《駿國雜誌》《真澄遊覽記》三十二下、《山梨縣市町村志》《三國名勝圖會》《相州留恩紀略》三、《新編武藏風土記稿》《風谷問狀答》《犬山名所圖會》《贊岐三代物語》《三郡雜記》下、《和氣絹》上、《和漢三才圖會》《坂田郡志》下、《相中志》《阿州奇事雜話》三、《曳馬拾遺》《肥後國志》《三原志稿》《日本宗教風俗志》《真澄遊覽記》三十九、《大日本老樹名木志》《駿國雜誌》。關於日本民俗中的馬信仰,柳田國男《河童駒引》及《馬蹄石》引用大量資料(其中一部分為柳田國男實地考察所得)進行了詳細分析。本文此段所引資料,均據柳田國男這二篇論著。柳田國男這二篇著作,現收入《定本柳田國男集》第27卷,日本:築摩書房,1964年初版。
[16]柳田國男《河童駒引》引述了大量這方面的資料,可參看。
[17]以上分別見《糠部五郡小史》《三郡雜記》下、《三郡雜記》上、《山形縣地誌提要》《津島紀事》《出雲國懷橘談》《淡海木間攫》《綴喜郡志》《濃陽志略》《新編武藏風土記稿》《勢陽雜記》《吉賀記上》《石見外記》《山陽美作記》《東作志》《真澄遊覽記》三十一、《和賀貫二郡鄉村志》《房總志料》。均轉引自柳田國男《馬蹄石》及《河童駒引》,《定本柳田國男集》第二十七卷,其中一部分資料為柳田國男實地考察或直接從民間口碑所得。
[18]這種對《日本書紀》的史料價值的評價,在日本眾多史學論著中都可以看到。筆者直接利用的,是《國史大系》本《日本書紀》前的「凡例」,及收入《末永博士古稀紀念—古代學論叢》(1967年)的 田香融《日本書紀の系圖につぃて》。
[19]譽田陵發現土馬,見梅原末治《河內發現的土馬》。
[20]黑姬山古墳和仁德陵湟外發現祭祀品的情況,見森浩一《子持勾玉の研究》,《古代學研究》創刊號,1949年。
[21]繼體天皇陵出土土馬,轉據《日本古墳大辭典》,日本:東京堂出版,1989年。
[22]日本古墳有圓墳,方墳,前方後圓墳,帆立貝式古墳,雙方中圓墳,前方後方墳,雙圓墳,中方雙方墳,上圓下方墳,八角墳等數種,而以前方後圓墳最有代表性。
[23]見小澤一雅著《前方後圓墳數理》第237頁,日本:雄山閣出版,1988年。
[24]日本很多研究前方後圓古墳的著作都有統計,此據涉谷茂一《巨大古墳的聖定》,日本:六興出版,1988年。
[25]比如村上吉郎《土馬祭祀與漢神信仰》便這樣說:「さらに釜山金海府院洞遺蹟の例除ぃて,中國大陸さらに朝鮮半島北部一帶で管見の限り、一例の土馬の存在も知らなぃ。」(除復釜山金海府院洞遺蹟的用例之外,據管見,中國大陸還有朝鮮半島北部一帶,一例土馬的存在也不知道。)
[26]本節作為單篇論文寫成於1997年,其時還沒有現在這樣方便的電腦檢索技術。今用電腦檢索唐前經、史、子、集基本文獻,仍未見「土馬」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