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土馬」出典的推測
2024-10-13 10:38:07
作者: 吳廷璆
日本的土馬(不論是作為祭神信仰物的土製馬形還是作為一個漢語詞彙)從中國傳過去的可能性極小。因為:
一、中國出土過一些陶製馬,如秦兵馬俑的馬,漢墓騎馬俑,漢代加彩馬頭、加彩半身馬、加彩立馬,唐三彩白釉馬、三彩黑釉馬、黃綠色釉三彩馬、鮮于庭海墓唐三彩馬俑、騎馬女俑、懿德太子墓騎馬狩獵俑,等等。但是,人們並不認為這些陶製馬是「土馬」。日本方面研究土馬的一些學者應該知道中國的這些陶製馬,但他們說,他們查閱中國方面考古資料的結果,沒有看到一例土馬[25]。中國方面,現代考古學界對這些陶製馬的學術稱謂也不是「土馬」,而是陶製馬、兵馬俑、騎馬俑之類。唐前古籍中也未見「土馬」的稱呼。中國出土的陶製馬多是隨葬品,既為顯示墓主的身份、地位、生前有過的威風,也為墓主在冥世仍能享受陽世有過的一切,因而這些陶製馬更近於寫實,騎馬狩獵,雙騎飛馳,兵馬軍陣,帶有現實的生活氣氛。這當然可以說和祭祀有關,但與墓葬之外像日本土馬那樣用以平日求福禳災的祈神畢竟不同,與祈雨祈止雨的祈神更不同。日本的土馬用於祈神,因而更帶有象徵性,個小,單個,粗糙。看不出日本的土製馬形與中國的那些陶製馬有什麼淵源關係。人們不把中國的陶製馬稱作「土馬」是有道理的。中國古代寺院等一些地方可能有泥塑馬,但這樣的泥塑馬,主要當是寺院的一種陳設,不會像日本的土馬那樣用於祈神。沒有材料可以證明,中國古代曾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在大範圍內普遍流行過日本那樣的土製馬形,流行過日本那樣的以土馬祭神(其中包括祈雨)的習慣。中國的陶製馬也好,寺院的泥塑馬也好,都看不出與祈雨、與水有什麼關係,看不出與《文鏡秘府論》地卷《九意》「夏意」「雨貌」的「土馬」有什麼關係。日本作為祭神信仰物的土製馬形不可能是從中國傳過去的,也不可能是因中國的影響而普遍流行。中國的陶製馬也好,泥塑馬也好,都難以構成像日本土馬那樣的大的文化背景,形成「土馬」一類在文化史上有影響的典故的出典背景。
二、中國盛唐以前典籍中,沒有看到「土馬」這一固有詞彙的用例。筆者無力僅為土馬一詞而一一檢索浩如煙海的中國古代典籍,只有利用一些現代的工具書。筆者查檢過的,有《佩文韻府》《漢語大詞典》《大漢和辭典》《辭源》等幾種。查檢結果,土馬得二例,但都在宋代,且與《文鏡秘府論》地卷《九意》的「雲從土馬」的意思毫不相干(這二個例子下文將要引述)。泥馬得二例,一例為泥馬渡康王的故事,事、詞均在宋以後。一例為《神仙傳》:「玉子者韋姓也,名震,南郡人,每與弟子行,各丸泥為馬,與之皆令閉目,須臾成大馬,乘之日行千里。」這一例,是泥馬,而非直接說「土馬」,並且也只是說「丸泥為馬」,並未形成「泥馬」這樣的固有詞的結構[26]。另有土牛,見於《禮記·月令》,那是用於勸農。還有土龍、泥龍、泥人之類,都非土馬。工具書雖然都是後人編的,不是一手材料,不可避免會有疏誤遺漏,但這幾部工具書,特別是現代的幾部辭書,都是集眾多學者多年研究檢索之功編成的,古代詞彙不可能盡行收羅,但就主要典籍來說,就文化史上有影響的詞彙來說,應該不至有大遺漏。因此,雖尚無法斷言唐以前完全沒有土馬一詞,但說唐以前主要典籍(如相當於日本的《日本書紀》一類的典籍)中沒有出現過土馬一詞,土馬在唐以前沒有形成為在文化史上有影響的固有詞彙,這樣說,我以為是可以的。既然如此,日本典籍中的土馬一詞就不太可能是從中國傳過去的。
從各方面情況看,神馬信仰在日本發展為以土馬為信仰物,並且出現特指這一信仰物的土馬一詞,而中國並沒有發展到這一步(尤其唐以前)。之所以沒有發展到這一步,應該是因為中國的龍信仰遠過於馬信仰。中國古代乃至近代的許多地方,祭神祈雨不是用土馬,而是用土龍。《淮南子·說林》便說:「旱則修土龍。」許慎注也說:「湯遭旱,作土龍以像雲從龍也。」(轉引自《太平御覽》卷一一,天部十一,祈雨)我以為這是中國沒有出現像日本那樣的土製馬形信仰物的一個根本原因。土馬作為一個物,在中國古代與人們日常生活沒有什麼關係,在文化史上特別是唐前文化史上,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印跡,既然如此,它作為一個詞,也就不太可能出現在人們日常語言中,不大可能被一些典籍特別是那些在文化史上有影響的典籍所使用。這又應該是唐以前主要典籍沒有出現土馬一詞,土馬在唐以前沒有形成為在文化史上有影響的固有詞彙的根本原因。它不太具備形成為有影響的固有詞彙的文化條件。這樣看,土馬不論作為一種信仰物,還是作為特指這種信仰物的詞彙,都不可能是從中國傳到日本去的。
關於「雲從土馬」,興膳宏《文鏡秘府論譯註》提出過看法。《譯註》先說,土馬,未詳,接著說,或許是祈雨用的土龍。說土馬是土龍當然純屬猜測,因為土馬就是土馬,沒有材料可證明土馬是土龍。《譯註》又引劉宋永初年間《山川記》:「鄱陽長壽山,山形似馬,白雲出於鞍中,不崇朝而雨。」這也不可能是《九意》「雲從土馬」句的出典根據,因為:一、《山川記》說的是像馬的山(「山形似馬」),而不是土馬;二、《山川記》說的是「白雲出於鞍中」,而非「雲從土馬」;所謂「雲從土馬」,「從」與下句「水逐泥牛」的「逐」字相對而稱,句意應是雲追隨、追從土馬,而不是馬中出雲,更不是鞍中出雲。
《文鏡秘府論》地卷《九意》中的土馬(物—詞)及「雲從土馬」這句話的出典根據應在日本。作出這一結論的根據,前文事實上都提出來了,這些根據大體可以歸納如下。
第一,從物來看,日本不但有土馬(土製馬形信仰物),而且這種土馬在日本不是偶爾發生的現象。那麼長的時間(四五百年)、那麼廣的範圍(日本的絕大部分地區)流行,自古以來把神馬作為信仰物,而且與譽田陵等這樣有著巨大文化背景的巨大古墳聯繫在一起,這一切都說明,土馬自身在日本就有著一個巨大文化背景,包含著深刻的文化內涵。它是日本古代文化、風俗信仰長期發展的必然產物。本文前節之所以用整一節的篇幅敘述日本土馬的背景情況,也就是為了用更充分的事實說明這種必然性。與這樣一個巨大文化背景相聯繫的事物,完全有可能形成在文化史上有影響的典故或典故材料。
第二,從詞來看。在這個大背景下,土馬在日本完全可能由一種信仰物形成為特指這種信仰物,和這種信仰物一樣包含深刻文化內涵的固有詞彙(物—詞),形成在當時可能被人們普遍使用的詞彙。從詞彙發展史上看,一定時期某個地區某個固有的常用詞彙的形成,渠道是各種各樣的。某個時期某個地區的常用之物、常發生之事,在一定文化背景基礎上形成的某種事物,被經典性著作使用過的詞彙、與某個著名事物相聯繫的東西,與某種信仰相聯繫的事物,都可能形成某個民族的固有的常用詞彙。中國的龍燈、籌碼、舉人、二胡、籃輿、爆竹,日本的壽司、刺身,都是這樣形成的。土馬在日本,我以為也是這樣。壽司、刺身是日語詞彙,土馬是漢語詞彙,這是不同的,但就其形成渠道而言,卻有一致之處。形成固有的常用詞彙的渠道,土馬幾乎都有。它是5至8世紀(或至9世紀末)四五百年間日本絕大部分地區祭神時的常用之物,它被經典性著作多次使用過(如《日本書記》《皇太神宮儀式帳》),又與一些著名事物相聯繫(如與巨大古墳譽田陵、仁德陵),又與某種信仰相聯繫(如馬信仰、水靈信仰)。土馬在當時日本不只是可能,而且有根據說它實際已成為固有詞彙。
第三,從《文鏡秘府論》中的土馬一詞和「雲從土馬」這句話來看,恰恰與日本特有的土馬的種種情形相合。作為信仰物的土製馬形及其用詞「土馬」都恰好出現在《文鏡秘府論》成立之前,在這之前,土製馬形已流行了四百年,而且《文鏡秘府論》成立之後,這種土製馬形可能還流行過一段時間。就是說,《九意》的「土馬」與日本的「土馬」(物—詞)大致同時稍後。日本土製馬形流行之后土馬一詞出現之後由日本人空海編撰成的《文鏡秘府論》,收入《文鏡秘府論》中的《九意》,完全有可能使用這一日本形成的詞彙。這一情況是相合的。從《九意》「夏意」中「雲從土馬,水逐泥牛」中「雨貌」二字,「雲」字「水」字來看,《九意》中的「土馬」應與雨、水有關,而日本平安時代以前作為祭神信仰物的土馬,恰恰很多用於祈雨,很多與水靈信仰有關。《九意》中「雲從土馬」一句出現在「夏意」一篇,就是說,它表現的是夏天的意思,夏天的雨貌,而日本古代祈雨恰恰多在夏天。
還有一個小旁證,即「雲從土馬,水逐泥牛」中「水逐泥牛」一句的解釋。這一句,興膳宏《文鏡秘府論譯註》作了解釋。《譯註》引收入《初學記》卷二天部雨的顧微《廣州記》:
鬱林郡山東南有池,池有石牛,歲旱,百姓殺牛祈雨,以牛血和泥,泥石牛背,祠畢天雨,洪注洗牛背,泥盡即睛。
在沒有找到別的根據之前,這個解釋是可從的。按照這個解釋,泥牛是與祈雨有關的,就是說,「雲從土馬,水逐泥牛」這二句的「雨貌」是祈雨之雨貌,而不是別的雨貌,這就說明,《九意》中「雲從土馬」應與祈雨有關。這又恰與本文前面列舉大量材料說明的日本用土馬祭神祈雨的情形相合。
寫到這裡,似可以對《九意》中的「土馬」作一概括說明了。我以為,《文鏡秘府論》地卷《九意》「夏意」「雲從土馬」中的「土馬」,就是5—8世紀(或至9世紀末10世紀初)四、五百年間廣泛流行於日本絕大部分地區的用於祭神(包括祈雨)的土製馬形信仰物,就是《日本書紀》《皇太神宮儀式帳》等日本古代典籍中多次使用過的特指這種土製馬形信仰物的「土馬」這一當時常用的固有詞彙,它們都是同一文化背景的產物。
那麼,《九意》中「雲從土馬」一句怎麼解釋呢?我以為它所描寫的就是日本古代夏旱時以土馬祭神祈雨的情景。夏旱祈雨,極為靈驗,捧出(或獻上等等)土馬,祭祀祈禱,隨即雲從雨就,正如顧微《廣州記》所記述殺牛祈雨,以牛血和泥,泥石牛背,祠畢天雨,極為靈驗一樣。「雲從土馬」的「從」是追從、追逐的意思,和後句「水逐泥牛」用「逐」字一樣,都是形容雲雨極快而來,祈雨極為靈驗。「雲從土馬」應該是描寫日本古代夏天特有的這樣一種「雨貌」。這正是「夏意」中的一意,以土馬祈雨而天雨之意。
說「雲從土馬」所描述的就是日本古代夏旱時以土馬祈雨的情景,直接的史籍明確記載的出典根據當然沒有,但筆者以為前面列舉的大量關於土馬,關於祈雨的材料足以推斷日本古代會有「雲從土馬」的情景。此外,還可以提出一些旁證材料。《續日本紀》卷六元明天皇和銅八年(715)六月癸亥(十三日)條:
設齋於弘福法隆二寺,詔遣使奉幣帛於諸社,祈雨於名山大川,於是未經數日,澍雨滂沱,時人以為聖德感通所致焉。
同《續日本紀》卷三九桓武天皇延曆七年(788)四月癸巳(十六日)條:
自去冬不雨,既經五個月,灌溉已竭,公私望斷。是日早朝,天皇沐浴,出庭親祈焉。有頃,天暗雲合,雨降滂沱,群臣莫不舞踏稱萬歲。
這樣的材料還可以找到幾條,但有這二條已經可以說明問題了。這二條說的都是夏旱祈雨極為靈驗的情形,後一條更是這樣。這裡說的「有頃,天暗雲合,雨降滂沱」,就應該是「雲從土馬」中「雲從」的意思,只是這二次都沒有記載用土馬,如果用了土馬,這「天暗雲合,雨降滂沱」,就恰好是「雲從土馬」的情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