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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土馬」:解開《九意》作者疑問的鑰匙——日本考古發現及神馬、水靈信仰與巨大古墳

2024-10-13 10:38:03 作者: 吳廷璆

  尋找根據的新的角度,筆者首先想到的是用詞。《九意》如果是日本人所作,就有可能在用詞方面留下某些痕跡,比如,在用詞方面不合中國古漢語文法而有日本古語的痕跡,比如,使用某些日本特有的詞彙。從這方面考慮,我把《九意》中一些可疑之詞找出來,一一查考,想從中得到一點線索。

  一、日本考古發現與古文獻的線索

  要發現《九意》用詞上日本古語的痕跡,要在為數不算少的日本古文獻和日本其他資料中查找幾個詞,並證明它為日本當時特有,又恰為《九意》所使用,這工作頗為費事。現在為止,能提出一點線索和看法的,還只有一個詞,這個詞是「土馬」。我們的論述就從「土馬」說起。

  「土馬」一詞出自《九意》「夏意」的這樣二句:

  雲從土馬,水逐泥牛。雨貌這二句中,「雲從土馬」一句是什麼意思?「雲從土馬」的「土馬」又是指什麼?筆者首先從日本的考古發現中得到一些線索。日本的出土文物中,恰有一種土製馬形。現在所知,最早記錄這種土製馬形的是江戶時代藤貞斡《集古圖》[2]。隨後明治時代松浦武四郎《撥雲餘興》第二集記有五例[3]。大正以後直到近年,記載這種土製馬形考古發現,研究這種土製馬形的論著論文就更多了[4]。

  已出土的這種土製馬形,多收藏於日本各博物館及一些考古研究部門的資料館。筆者未能去看這種土製馬形的實物,但從研究文獻所附的土製馬形的實拍圖片、實測手繪圖形及研究文獻的文字描述,可以大體知道這種土製馬形的形狀。比如,伊勢國桑名郡古濱村御衣野出土的土馬,高三寸五分,全長五寸八分,前足寬二寸五分,雖粗糙但能辯認出鬣和鞍的樣子,也能看出用刻線表現的面系和手綱的樣子,從質地看,是用混有沙子的較粗的土製作的[5]。又比如,福岡縣京都郡艾田町馬場出土的土馬,呈灰鼠色,胴圓,耳豎,眼睛像筷子尖,有鼻子,四肢及尾巴能看見刻紋,長十九厘米,高十厘米[6]。

  關於「土馬」,我還從日本古文獻中得到一些線索。在一些日本古文獻中,也記述過「土馬」。比如,《肥前國風土記》佐嘉郡條有「取下田村之土,作人形馬形,祭祀此神,必有應和」的記載,這裡說的,應該就是現代考古發現的那種土製馬形。

  《皇太神宮儀式帳》多處出現「土馬」一詞。其中的「荒祭宮正殿遷奉時」「神財八種」,「月瀆宮遷奉」「神財十六種」,「瀧原宮遷奉時」「神財十一種」,都記載有「青毛土馬」。

  《日本書紀》卷一四,雄略天皇九年(456)秋七月條,也記載伯孫在譽田陵見「赤駿變為土馬」,「見驄馬在於土馬之間」。《新撰姓氏錄》在記述同樣的伯孫換馬的事情,也說:「明日看所換馬,是土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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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得到的與「土馬」有關的日本考古發現及日本古文獻這兩方面的線索。

  把這二方面的線索和《文鏡秘府論》地卷《九意》「夏意」中的「土馬」稍作比較,有幾個情況值得注意。

  值得注意的第一點,是名稱用詞。

  上面所舉的幾種日本古文獻,《肥前風土記》事實上說的就是土馬,《皇太神宮儀式帳》,《日本書紀》,《新撰姓氏錄》,用詞都明確是「土馬」。現代考古學界對出土的土製馬形的稱呼,有時用「馬形埴輪」、「土製形代」等詞,但普遍的用詞,仍是「土馬」。正與《九意》中「雲從土馬」的「土馬」一致,這說明什麼呢?

  值得注意的第二點,是出土的土製馬形的年代和出現「土馬」一詞的日本古文獻的年代。

  出土的土製馬形的年代,日本考古學界有考證。日本平凡社1993年出版的《日本史大事典》第五冊第234頁「土馬」條下有歸納。譯成漢語如下:「土馬 日本出土的土製馬形(形代)。考古學查明有四次大的變遷。五—六世紀前半的六厘米左右的小型馬形,七世紀的二十一厘米左右的鞍裝大型馬形,八世紀的十二厘米左右的無裝中型馬形,八世紀末的無裝小馬形,作為各時期都未見的新樣式而出現。」《文鏡秘府論》作於弘法大師空海從唐代中國回到日本的平城天皇大同元年(806)之後。而土製馬形的年代在5—8世紀末或至9世紀末、10世紀初。出現「土馬」一詞(物)的日本古文獻的年代有二種(《日本書紀》和《皇太神宮儀式帳》)在804年之前。就是說,在空海寫《文鏡秘府論》之前,《文鏡秘府論》地卷《九意》中出現「土馬」一詞之前,土製馬形已在日本流行了四百年,「土馬」一詞在日本古文獻中也早已多處出現,這又說明什麼呢?

  值得注意的還有第三點。日本平安時代以前,文獻記載的馬好也,已出土的土製馬形也好,很多都與雨、水有關。

  這裡說的文獻記載的馬很多與水、雨有關,主要指獻馬祈雨、祈止雨。日本奈良、平安時代,也就是《文鏡秘府論》寫作的前後年代,獻馬祈雨祈止雨的事例屢見於史。有人作過統計[7],筆者又一一核實過,自文武天皇三年(698)至光孝天皇仁和三年(887)的一百九十年間,記於國史的獻馬祈雨祈止雨有37次,其中天旱祈雨的22次,霖雨祈止雨的15次。

  土製馬形的出土地點,很多是在一些直接與水有關的地方。比如,在古井遺蹟在池中及附近,在河底或河邊,還有在湖畔。

  日本古文獻中有以土馬祭神的記載。這些史料雖沒有直接說以土馬祈雨,但既以土馬祭神,又有頻頻獻馬求雨的習俗乃至規定的儀式,在這種背景下,用土馬作生馬的代用品以求雨是必然的。官衙、神社舊址境內及附近大量出土土馬很值得注意。這些當有用於祈雨的甚至主要用於祈雨。再看《文鏡秘府論》地卷《九意》「夏意」中的「土馬」:「雲從土馬,水逐泥牛。雨貌」,說的是「雨貌」,就是說,《九意》中的「土馬」也與雨有關。那麼,這又說明什麼呢?

  值得注意的第四點,是日本古代祈雨多在夏天。再看《文鏡秘府論》地卷《九意》的「土馬」。《九意》中描寫「雨貌」的「雲從土馬」的「土馬」,恰恰是在「夏意」,就是說,說的是夏天的事。日本奈良平安時代祈雨多在夏天,《九意》中描寫「雨貌」的「土馬」恰恰也是「夏意」,這又說明什麼呢?

  二、日本神馬、水靈信仰與巨大古墳的線索

  對「土馬」進一步分析後還可以發現,出土土馬也好,文獻記載的土馬也好,都不是孤立的簡單的現象,而有著深刻的文化背景。

  這也有幾個問題值得注意。

  一是土馬流行時間之長。出土土馬的年代,前面說過,按《日本史大事典》的歸納,在5—8世紀末,土馬的終末年代按泉森皎《大和的土馬》一文的說法,在9世紀末10世紀初。按後一種說法,土馬流行了五百多年,按前一種說法,也流行了四百年。流行那麼長時間,這本身就說明這不可能是偶發的現象,在它的後面,應該有一個大的歷史背景。

  二是土馬流行區域之廣。從文獻記載的資料看,《日本書紀》《皇太神宮儀式帳》記載的是近畿地區的事。《肥前國風土記》記載的則是古肥前國(在今九州島地區佐賀、長崎一帶)的風土人情。就是說,當時至少在這兩個地區,「土馬」已經流行。從考古發現看,「土馬」流行區域則更廣。土製馬形的發現地,據1966年大場盤雄《上代馬形遺物再考》一文的附表,有116處。1975年泉森皎《大和的土馬》一文則指出,自大場盤雄至今(1975),僅奈良的出土資料就增加了83處[8]。據大場盤雄責任編輯、雄山閣出版株式會社1983年二版的六卷本《神道考古學講座》第三卷中所載小田富士雄,真野和夫《土馬》一文,日本全國發現土馬的遺蹟,達180處之多[9]。

  據大場盤雄《上代馬形遺物再考》一文的附表,出土土馬分布在現代日本的福島、栃木、茨城、崎玉、東京、長野、岐阜、新瀉、福井、石川、靜岡、愛知、三重、奈良、京都、大阪、和歌山、兵庫、鳥取、岡山、廣島、香川、高知、福岡、熊本、鹿兒島。就是說,除北海道和東北地區之外,日本的關東、中部、近畿、中國、四國、九州島等的絕大部分縣(府、都)都出土有土馬,而以近畿地區的奈良、兵庫、大阪、三重等地最多。出土分布地應該就是當時土馬的流行地。土馬分布、流行區域那麼廣,便從又一個方面說明土馬在當時不是孤立的偶發現象,而是在一個大的文化背景下的必然產物。

  日本自古以來把馬作為信仰物,這個情況也值得注意。《古事記》[10]里,便有八千矛神乘馬及保食神牛馬化生的傳說。《本朝法華驗記》[11]第一百二十八則「紀伊國美奈道祖神」中,馬是行疫神和道祖神的坐騎。《聖德太子傳歷》中,記載著這樣的傳說:聖德太子乘自甲斐國得來的神馬,「躡雲凌霧」,越富士山,經信濃、三濃,三日之後回轡歸來[12]。這種信仰之下,一些品種珍奇的馬被稱之為神馬。上引《聖德太子傳歷》中,聖德太子便把自甲斐得到的四腳白的烏駒稱為神馬。同樣的故事在《扶桑略記》[13]中也有記述。據《續日本紀》文武天皇大寶二年(702)夏四月、同年秋七月,慶雲元年(704)五月,聖武天皇天平三年(731)十二月、天平十年(738)春正日,天平十一年(739)三月,稱德天皇神護景雲二年(768)九月,光仁天皇寶龜三年(772),分別得到自飛驒、美濃、備前、甲斐、信濃、對馬、日向、上總等國獻來的馬。這些馬,有的是八蹄馬,有的是黑身白髦尾或青身白髦尾。這些馬因此都被稱之為神馬。神馬被視作符瑞,得到獻上的神馬,或者因此賜賞獻神馬者乃至獻馬國,或者因此大赦天下。馬因此也作為祭神之物奉獻於神社。除了上文列數的用於祈神求雨的獻馬之外,一般的社參祈請也獻馬。據《續日本紀》,稱德天皇於寶龜元年(770)八月分別遣朝臣向伊勢太神宮奉獻赤毛馬二匹、向若狹彥神宮和八幡神宮各奉獻鹿毛馬一匹。這種習慣似乎很早以前就有。據《常陸國風土記》,前97年—前20年在位的崇神天皇便向鹿島神宮奉納過馬一匹,鞍一具。《延喜式》[14]卷八的春日祭祝詞、廣瀨大忌祭祝詞,龍田風神祭、平野祭、遷卻崇神祭等祭式的祝詞及出雲國造神賀詞中,都出現了「馬」。《延喜式》卷一四時祭中的二月祭,六月晦日大祓、卷二四時祭的九月祭、卷三的臨時祭、卷四的伊勢大神宮、卷五的齋宮等,獻馬都被作為祭式的一個重要內容被記載下來。

  把馬作為信仰物,從日本歷代民俗中都可以找到例證。傳說中神馬留下的痕跡,以馬命名的對象、地名,在日本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大和的橘寺有一塊岩石,石上刻著一石,石人旁刻著像馬的獸,據說這是聖德太子和甲斐黑駒的雕像。越後北蒲原郡加治村大字茗荷谷山中的藥師堂旁有一大石,長丈余寬約七尺,一半沒入土中,其形似馬,當地人稱之為馬石。肥前西松浦郡大川村的駒鳴峠有一塊像駒的石頭,據說經常會嘶叫,因此這個峠叫「駒鳴峠」。尾張東春日井郡坂下村大字內津神社一個鳥居的遺蹟上,有一塊馬蹄石,相傳是日本武尊的坐騎留下的足跡。像這樣的馬蹄石,有的被稱作駒爪石、駒形石、駒岩、駒留石,大都傳說是神馬留下的印跡,這樣留下神馬印跡的地方,這樣的馬蹄石,美作間鍋山長法寺的岩石上,伊賀名賀郡比奈知村大字瀧原的高座山上,肥前北松浦郡峰村大字三根境內,駿河安倍郡大里村大字川邊的駒形神社、羽後北秋田郡一個叫戶鳥內的地方、關東地方下野上都賀郡東大蘆村長國寺境內、甲斐北巨摩郡穴山村字黑駒、薩摩日置郡田布施村的金峰山上及社殿和社前的土中,相州足柄下郡江浦村的五郎兵衛的房子裡等等地方都有。武藏北足立郡尾間木村大字中尾有駒形神社。羽後秋田郡山崎這地方的末社裡,供著白駒神和黑駒神。野州的大蘆川谷、武州秩父的山村有刻著馬力神的石塔。陸奧三戶郡三戶町大字川守田村有馬力神社。春砂國有寬保三年立的名馬的碑。尾張丹羽郡羽黑村大字羽黑有叫磨墨冢的名馬冢。類似的名馬冢,在贊岐木村郡牟禮村大字牟禮,下總印幡郡船穗村大字船尾,備前邑久郡國府村大字幅里、河內南河內郡駒谷村大字駒谷、近江阪田郡西黑村大字常喜的水田間、相州足柄上郡曾我村大字下大井、阿波勝浦郡小松島町大字新居見等等地方都有。遠江濱名郡龍池村大字八幡社有駒形杉。肥後八代郡宮原町大字拵的街道傍有一祭祀馬神的地方,那裡埋著豐臣秀吉徵伐島津途中倒斃的一匹叫村雨的馬,當地人把這馬奉為馬神。備後絲崎八幡宮境內有馬出馬神祠,也是為了祭祀一匹神馬。常陸鹿島郡大同村每年六月十五日為泣祭日,是用大聲哭泣的方法祭祀一匹死去的馬。羽後南秋田郡北浦町有馬神祭式,馬醫針刺二歲的駒,用其血浸以稻草或駒的鬣毛,然後描於鳥居之上,用這種方式祭祀馬神。安藝山縣郡原村的一棵松樹因系過一匹名馬,這棵樹因此被稱為駒系松,樹因名馬而成為神木。安倍川西岸靠近鞠子宿的泉子村住著熊谷氏,這家房柱上幾百年間都掛著一個馬首骨,用來禳邪除災[15]。

  這種對馬的信仰又與水靈信仰聯繫在一起,在人們的觀念中,馬與水、馬與水神常常是不可分的,這是值得注意的又一情況。《延喜式》卷二一「治部省」中祥瑞·神馬條這樣記載:

  龍馬長頸,額上有翼,踏水不沒……澤馬,白馬赤鬣,白馬赤髦,青馬白髦,騊駼狀如馬,出於北海……

  龍馬踏水不沒,出於北海,還有澤馬,都與水有關。

  《續日本紀》也有幾條材料。聖武天皇天平三年(731)十二月已未條:

  謹檢符瑞圖,曰,神馬者河之精也。援神契曰,德至山陵則澤出神馬。

  天平十一年(739)年三月癸丑條:

  謹檢《符瑞圖》曰,青馬白髦尾神馬也。聖人為政資服有判,則神馬出。又曰,王事百姓,德至山陵,則澤出神馬。

  稱德天皇神護景雲二年(768)九月辛巳條:

  《孝經援神契》曰,德協道行,政至山陵,則澤出神馬。

  神馬出於澤中,神馬者河之精,都與水澤有關。河之精就是河之神,水之神,神馬實被看作水神的化身。

  《延喜式》還有一條材料,在卷三「臨時祭」:

  祈雨神祭八十五座……丹生川上社貴布禰社各加黑毛馬一疋。……其霖雨不止,祭料亦同,但馬用白毛。

  祈雨用黑毛馬,祈止雨用白毛馬,這反映著一個觀念,即馬的毛色的變化可以影響天氣雨晴的變化,馬的毛色變化通於神靈。同樣的觀念、說法,在《貞丈雜記》中也有。

  神馬信仰與水靈信仰聯繫在一起的觀念,從民俗學的大量資料中更容易清楚地看出。在日本,有一種叫河童的傳說中的想像動物,傳說這種河童經常在河裡作祟,把岸邊的馬往水裡拉,而又經常是以河童的失敗而告終。這樣的傳說,岩代、陸中、越後、常陸、武藏、相模、駿河、三河、甲斐、信濃、飛驒、美濃、能登、山城、出雲、播磨、長門、阿波、土佐、肥前等,日本本州島幾乎所有地方都有[16]。這種關於河童的傳說,實際曲折地反映了馬與水靈不可分的觀念。在一些民俗傳說中,駿馬是水中龍的化身或稱後胤。比如:傳說奧州名久井岳山頂的池中潛住著一條龍,一匹放牧著的駒乘著月明之夜登上山頂飲了池中的水,頃刻便變成了駿馬。羽前東田川郡清川村對岸的龍池裡住著一條龍,這條龍使池岸上放牧著的成澤村農民右衛門家的雌馬懷了孕,結果生下來的果然是鹿毛的駿逸之駒。羽後飽海郡日向村有一古池,傳說古時池中的龍嘶叫著出來與百姓興平家的牝馬相感而生了一匹叫池月的駿馬,直到現在這地方還有這母馬的冢。羽前南村山郡西鄉村大字石曾根這地方也相傳是名馬的故鄉,這村子很久以前是一個大池沼,池沼里有龍蛇,這龍蛇就是名馬池月的父親,後來這大池沼漸漸變小,成了現在的小池,這小池就名叫駒池。在另一些傳說里,傳說中神馬留下的印跡都在水邊。興良村大字豆酘內院一塊叫神崎馬的海岸,岸邊的岩石上好幾處一列一列的相傳是神馬的足跡,暗示這是神馬出海的地方。出雲國八束郡加賀村臨海有一個岩窟,岩窟洞口的石頭上,有馬的足跡和馬槽的痕跡,相傳這是出雲大神乘坐龍神之處。江州愛知郡押立村有一神社,從神社附近直到一條流向森北的小河的岸邊,殘留著馬的許多足跡,據說是古時神馬應神社之神的召喚飛馳而來留下的。播磨神崎邵田原村村西有一條河,河岸有一很大的駒岩,駒岩上便留存著相傳是神馬的足跡。羽前西田川郡大字馬町善法寺西南山上有龍澤,那裡也有據傳是龍馬的蹄印。山城井手玉川也有一雨山,雨山上古時雨吹龍王神社的遺址上有一人工作成的駒岩,這是一座古雅的浮雕,雖經歲月磨蝕已難辯認出馬的清晰的輪廊,但從岩石上保延三年五月六日的字跡可以知道是那時人的作品。一些池澤淵沼即以馬命名。美濃惠那郡付知町有驄馬淵。東京附近叫駒引澤或馬引澤等的地名很多,靠近玉川電鐵有駒澤村和馬引澤,府中對岸的關戶村有駒引澤。武藏西多摩郡吉野村有駒牽澤。河藝郡河曲村大字山邊內谷周圍五十多間(日本的一間等於1. 818米)的一塊低洼地被稱作駒淵。石見鹿足郡藏木村大字田野原有早馬池。石見邑智郡出羽村有馬影池。這樣一些以神馬命名的地方不但被認為與水靈相通,有些據傳還極為靈驗。山陽美作久米郡福岡村大字橫山的岩上有駒的右蹄印跡和嬰兒的右足印,這地方被稱作「のごはす」,據傳只要摸一下這足跡,馬上就會下雨。山陽苫田郡神庭村大字草加部賀茂川東岸岩石上有很多龍馬的蹄印,還有二處被認為是龍淵的岩窪處,取名為馬桶,附近有龍神社,這地方祈雨據傳也是極靈驗的。羽後北秋田郡秋生山的深處有一池沼,據傳一颳風下雨,就有龍馬出現在池岸上奔馳。陸中稗貫郡大迫町的橫岨山的山頂上,有一片被稱作龍馬場的地方,從町的南面可以看得很清楚;龍馬場寬七八尺長三十間,一片乾乾淨淨的白砂,據說只要電閃雷鳴,必定有五寸乃至八寸象白馬毛一樣的東西降落在龍馬場。上總國夷隅郡布施村有一丘陵池叫高冢山,山腹中有一小池,據說這裡曾放牧過神馬,因此無論怎樣乾旱,小池的水也不會幹涸[17]。

  值得注意的又一情況,是記載了土馬的幾種日本古文獻都不是一般的史籍。載錄了土馬這一詞(事物)的古文獻有三:《日本書紀》《風土記》和《皇太神宮儀式帳》。其中《日本書紀》所利用的,都是帝紀、舊辭、諸氏流傳下的先祖故事的記錄、地方諸國流傳的故事的記錄、官府的記錄、個人的手記等最基本的可靠的一手史料,這部史書,是奈良時代編纂的日本最早的敕撰國史,為日本古代六國史之首,與《古事記》並列為日本第一古典史料[18]。《風土記》是記錄各郡鄉銀銅草木禽獸魚蟲種類、土地肥瘠狀況,山川原野名稱由來、古老的舊聞異事等的另一重要史料。《皇太神宮儀式帳》則是記載皇太神宮儀式、神宮院行事、創祀本緣、規模和構造、四所神宮遷奉時裝束神財等的根本史料。因此,一方面這幾部史料所載錄、反映的當時日本文化背景的情況,包括土馬的情況,都是可靠的、真實的;另一方面,由於都帶有根本史料的性質,特別是《日本書紀》和《風土記》更帶有經典性,因此對日本後來的文化又有深刻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再一個情況,是土馬和譽田應神天皇陵等日本特有的前方後圓的巨大古墳有密切的關係。土馬和譽田應神天皇陵有關。本文第一節引述的《日本書紀》中田邊史伯孫「於逢虆丘譽田陵下,逢騎赤駿者」,赤駿變為土馬後,又「還覓譽田陵,乃見驄馬在於土馬之間」,這「譽田陵」,就是地處今大阪府羽曳野市譽田的前方後圓的應神天皇陵,也叫譽田山古墳。

  《日本書紀》記載的譽田應神天皇陵的土馬,就是本文前面說的作為信仰物、祭祀物的土製馬形。和譽田陵同樣的一些前方後圓墳,在這樣一些古墳發現的土製祭祀物,如土製豬形、犬形之類,就是作為群像列於封丘之表,讓人路過時能直接看到,象《日本書紀》記載的田邊史伯孫在譽田陵看到的一樣。如大阪府高槻市的晝神車冢古墳就是這樣。

  現代考古確實在譽田陵發現了土馬。那是明治四十一年(1908)在譽田陵後圓部中山東二百米左右的陪冢栗冢的旁邊,偶爾從地下三尺左右的地方發現的[19]。雖然只是在外湟陪冢發現的,但這土馬應該就是譽田陵的祭祀物,是屬譽田陵的東西。因為別的同樣的前方後圓巨大古墳也是在同樣的位置發現土馬等祭祀用品。比如,地處大阪府南河內郡丹南村的全長114米前方後國的黑姬山古墳,三十年代就是在這座古墳的湟外二十米的地方發現了屬這座古墳祭祀用物的子持勾玉。大阪府堺市巨大的仁德陵也是在西北湟外發現土馬、土製勾玉等祭祀品,那是1935年築路時出土的,土馬有二件,其中一件是裸馬,長22厘米,高25厘米,被前田長三郎氏收藏[20]。把這三座前方後圓墳發現祭祀用品的位置比較一下就可以知道。

  在前方後圓巨大古墳發現土馬的,還有前面剛提到的仁德陵,此外還有地處大阪府茨木市太田的繼體天皇陵,也叫太田茶臼山古墳[21]。

  譽田陵、仁德陵、繼體天皇陵都是前方後圓墳,在這幾座古墳發現土馬意味著什麼?要了解這一點,有必要對日本的前方後圓墳作些說明。

  前方後圓墳是日本有代表性的古墳[22]。據現代考古測定,這種古墳修築最早的在3世紀中葉,最晚的在6世紀末。

  這些前方後圓墳分布極廣,在日本北起岩手縣水澤市郊外的角冢和新潟縣西蒲原郡卷町的菖蒲冢,南至鹿兒島縣大隅半島,都有這種形式的古墳,而集中在近畿地區。

  這些古墳的築造規模令人驚嘆。比如譽田陵,全長425米(一說430米),前方部寬300米(一說330米),高36米,後圓部直徑250米(一說267米),高35米,有47米寬的內濠,47米寬的內堤,40米寬的外濠,20米寬的外堤,40米寬的周堤帶,墓域面積據測算有40萬平方米,陵墓的土量,有人測算有143萬多立方米,每天一千人計算,修築這座陵墓要四年時間。仁德陵比譽田陵還大,主軸全長486米,後圓部直徑249米,高35米,前方部寬305米,高33米,墓域面積據人估算有80萬平方米,其築土量,有人認為比譽田陵少,而小澤一雅經測算則認為要超過譽田陵[23]。繼體天皇陵全長也有226米。像這樣巨大的前方後圓墳在日本有不少。陵墓中軸長在150米以上的有67座,其中200米以上的有38座,全長300米以上的有7座,在400米以上的有2座,即仁德陵和譽田陵[24]。

  前方後圓的一些巨大古墳位置的選定也有一些謎。日本有人專門為此寫了一本書,叫《巨大古墳的聖定》,其中不少是講前方後圓古墳的聖定。比如,椿井大冢山古墳、和泉黃金冢古墳(都是前方後圓墳)和宮瀧吉野宮三點之間的距離分別是43. 03公里、43. 15公里和43. 28公里,三點之間的夾角分別是59. 72°、59. 99°和60. 29°,極近似一等邊三角形。譽田陵距高安山與二上山分別是7. 51公里、7. 52公里,三點之間成一等腰三角形,島山古墳又在反一方向距這兩座山分別是10. 57公里和10. 72公里,成另一等腰三角形,這二墳的連接線正與這兩山的連線垂直。譽田陵、垂仁陵與香具山之間的距離又分別為20. 50公里、20. 47公里、20. 81公里,成又一等邊三角形。仁德陵到生駒山、葛城山的距離與另一方向衾田陵到這二山的距離又相等,四點之間又成一極近似的菱形。繼體陵到仁德陵、膳所茶臼山古墳的距離又分別是32. 22公里、32. 19公里,幾於相等。如果以繼體陵為圓心,以這個距離為半徑劃一弧線,則仁德陵、譽田陵二點連線與生駒山、葛城山二點連線的垂直交點又正好在這弧線上,這個垂直交點到繼體陵的距離為32. 25公里。這種聖定構圖的對稱美是偶爾的巧合還是有意的構想,是個謎。如果是有意構想,在當時條件下為什麼能做到這樣精確,又是一個謎。

  據日本一些考古學著作稱,在世界上,這種前方後圓墳也只有日本才有,是日本特有的古墳形式。為什麼是前方後圓?有各種觀點,有方墳圓墳結合說,前方部祭壇說,象徵天圓地方說,等等,不管怎麼解釋,它似有某種象徵意義,象徵什麼?又是個謎。一種說法,前方後圓墳的構造與《古事記》中「天孫降臨」的神話相通。前方後圓墳的後圓部是先王居住的空間,新王正是從這裡繼承王權,這和「天孫降臨」神話中高天原象徵著是王權的根源、是天照大御神居住的空間一樣。從後圓部的高處向較低的前方部降臨,正與受命於天照大御神的天孫日子番能邇邇藝命從高天原經天浮橋向高千穗峰降臨的路程相吻合,這象徵著新繼承王權的王從天上的先王那裡受命,開始踏上方形的地界(人界),踏上要由它來統治的土地。神話中天孫邇邇藝命繼承王位後,在笠沙御埼得到木花之佐久夜姬為妻,爾後定皇后、皇妃、皇太子,舉行大賞會。一些前方後圓墳周圍的庭林地帶和外堤的飾演著王者宴遊的埴輪群正與這一意義相通。就是說,前方後圓墳與先王的祭儀,新王的踐祚、即位、大賞會的意義相通,與天孫降臨的神話相通。如果是這樣,那麼前方後圓墳構形的象徵意義、文化內涵是很深遠的。

  日本歷史學、考古學上,把奈良時代之前、彌生時代之後即4世紀初至6世紀末的時代稱之為古墳文化時代。前方後圓墳正是大量出現在這一時代。這個時代之所以被稱作「古墳」時代,當與這時大量的日本特有前方後圓的巨大古墳有關。這樣看,這些前方後圓巨大古墳實成為整一個時代的文化的象徵。這是這些古墳值得注意的又一方面。

  這些前方後圓巨大古墳因此被人們稱作為日本的金字塔。在這些日本金字塔的背後,實有一個巨大的文化背景。土馬正是與這樣一些象徵整一個時代文化的日本金字塔有密切聯繫。巨大古墳中第一古墳是仁德陵,第二位是譽田陵,土馬正是與號為日本第一、第二的巨大古墳有密切聯繫,而且譽田陵的土馬還被作為日本第一古典史料的《日本書紀》所記載。這一切都表明,土馬自身的後面同樣有一個巨大的文化背景。這一點確是很值得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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