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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九意》作者:一個困擾千年的疑問

2024-10-13 10:38:00 作者: 吳廷璆

  編入《文鏡秘府論》的,大量是中國基本原典,這是顯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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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卷《調四聲譜》編入沈約《四聲譜》和崔融之說,《調聲》編入王昌齡《詩格》和元兢《詩髓腦》,《詩章中用聲法式》或出劉善經《四聲指歸》,《七種韻》為中唐文獻,《四聲論》為劉善經《四聲指歸》。地卷《十七勢》出王昌齡《詩格》,《十四例》出皎然《詩議》,《十體》出崔融《唐朝新定詩格》,《六義》編入王昌齡和皎然之說,《八階》編入上官儀《筆札華梁》,而《文筆式》有相同之說,《六志》編入《文筆式》,而上官儀《筆札華梁》有相同之說。東卷《二十九種對》編入古人同有之說,元兢、皎然、崔融等之說。《筆札七種言句例》出《筆札華梁》。西卷《文二十八種病》編入《文筆式》《筆札華梁》、元兢、劉善經《四聲指歸》、佚名《詩式》、崔融等各家之說。《文筆十病得失》當出《文筆式》。南卷《論文意》編入王昌齡《詩格》和皎然《詩議》,《論體》當出《文筆式》,《定位》前半當出《文筆式》,後半出殷璠《河嶽英靈集敘》。《集論》編入殷璠《河嶽英靈集敘》、疑元兢《古今詩人秀句序》、疑《芳林要覽序》、陸機《文賦》。北卷編入《文筆式》、杜正倫《文筆要訣》、撰者未詳《帝德錄》。

  這當中,年代最早的,是《文賦》,在西晉。年代最晚的,是皎然,在中唐。

  但是,整個《文鏡秘府論》,是按照空海的意圖編撰的。

  這個意圖,或者說編撰思想,就是前面所說的,一是佛教意識。他要說明,空中塵中,開本有之字;大仙利物,名教為基,阿毗跋致菩薩,必須先解文章。從他在日本開創的密教真言宗思想出發,要說明為要正確地密誦梵文真言,使無謬誤,需要悉曇學即音韻學方面的知識,因此《文鏡秘府論》開篇就論四聲音韻,全書用大量篇幅收入聲韻方面的內容,說是音韻聲病這類內容是陶冶真言的規矩準繩。說明大仙利物,宣教佛法,需要世俗的正確的文章,說明要把佛教經典譯成漢語,既要解梵文文字,又須解漢語文章。

  二是政教意識和文學意識。為佛學而編,也為政治教化,為文學而編。說明君子濟時,文章是本。說明要以文章教化百姓,教化天下。說明文章之大義就在於綱常王教。也因此在北卷編入專為寫作歌頌帝王功德的文章而編的《帝德錄》。它的目的也在文學,因此論及了很多文體,討論大量文學性的表現手法。比如對屬,比如聲韻,比如六義,大量論及文章風貌特徵,論及作品的形象性、情感性、音律性,它有中國意識。他完全像是一個中國學人,在那裡編撰著中國的詩文論著作,展示著他深厚的漢文學修養。同時也體現空海的日本意識。為解決日本文化建設中出現的問題。一方面,編入的內容主要是實用性比較強,比較直接地對寫作實踐起指導作用,範式作用的內容。另一方面,為便於日本學子學習寫作,對編入的實用性強的範式都加以整理,條理化,化繁為簡。

  《文鏡秘府論》的卷次,天、地、東、西、南、北,也體現日本的方位觀念。

  不僅如此,空海還有直接的論述。天卷、東卷、西卷三個序是空海寫的。天卷序說明整個《文鏡秘府論》的編撰意圖,說明文章的佛教大義,政教大義,說明中國聲律病犯之書過於繁多,使貧而樂道者,望絕訪寫;童而好學者,取決無由。他因此在一多後生的勸說下,閱諸家格式等,勘彼同異,削其重複,存其單號,而編成《文鏡秘府論》。東卷序論對,說明對屬的意義,而沈、陸、王、元等詩格式等,出沒不同,因此棄其同者,撰其異者,編為二十九種對。西卷序論病,說明四聲八病說之由來,而顒、約已降,兢、融以往,聲譜之論郁起,病犯之名爭興,亦過於煩瑣,因此也刪繁就簡,編為二十八種病。

  但是,除此之外,《文鏡秘府論》是否還留有日本人的痕跡,是否還留有空海的痕跡,卻是一個很難考察卻很有意義的工作。

  考察這一問題,最能引起我們注意的,是地卷《九意》。這一篇的作者是誰?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是一個久懸未決,頗難解決的問題。

  關於《九意》,中日雙方的書志學目錄和其他史料沒有任何記載。《文鏡秘府論》收入《九意》也沒有任何附加的說明。《九意》本身也未找到可供推斷其作者年代、身份、經歷、有無其他著述等情況的任何線索。

  關於《九意》作者,中國方面未見論述。日本最早提出看法的,是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小西甚一從押韻情況分析,以為《九意》作者可能是日本人。幾十年之後,波戶岡旭提出,《九意》例句的作者是空海,而條目的作者是王昌齡,因為《九意》之「意」與王昌齡《詩格》(收入《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意》一節)論文意之意相通[1]。但是,興膳宏《文鏡秘府論譯註》提出,《九意》為晚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的先蹤,可能為初唐人所作,其根據,大體是認為《九意》押韻帶六朝傾向,內容也帶六朝風貌,而用四字句的韻文歸納長文章的趣旨,《史記》《漢書》以來正史的「贊」常用,文學論中《文心雕龍》也用這種方法;從春意到風意九篇,都是百句左右的長篇,同樣的形式更早的作品有梁周興嗣《千字文》,連用長達250句四言韻語,近代則有盛唐李瀚的《蒙求》三卷。

  但是,這些看法大都有疑問。波戶岡旭提出《九意》例句的作者是空海,卻未見任何根據。把《九意》之意與王昌齡《詩格》論文意之意聯繫起來看有一定道理。比如,《論文意》所謂「昏旦景色,四時氣象,皆以意排之,令有次序,令兼意說之為妙」,「所說景物必須好似四時者。春夏秋冬氣色,隨時生意」等等,都包含四時各有其意,當各寫出四時不同之意的思想。《九意》歸列春夏秋冬各自之意,與王昌齡《詩格》論四時之意的這種思想確有相通之處。但是,一、不僅王昌齡《詩格》,而且王昌齡之前及同時的很多文獻都能看到四時各有其意的思想。比如大家熟悉的樂府子夜四時歌,近代吳歌九首和梁武帝詩中,都分別有春歌、夏歌、秋歌、冬歌。不僅四時之意,包括山、水、雨、雪、風等意,在一些類書中也能看到。比如隋時虞世南等編《北堂書抄》歲時部有春、夏、秋、冬,天部有風、雨、雪類,地部之丘、陵、岡、阜等實為山類。唐高祖時編修的《藝文類聚》(編者歐陽詢),卷一天部上有風類、卷二天部下有雪、雨類,卷三歲時上為春、夏、秋、冬,卷七、卷八、卷九實為山、水類。玄宗時官修、徐堅等編撰的《初學記》,卷一天部上有風類,卷二天部下有雨、雪,卷三歲時上有春、夏、秋、冬,卷五至卷七實為山、水類。因此,如果說到《九意》條目的作者,這些類書的編寫者的可能性比王昌齡應更大。二、王昌齡《詩格》也好,王昌齡之前或同時的那些類書也好,都只是包含寫四時之意的思想,或在大量類目中,夾有春、夏、秋、冬、山、水、雨、雪、風這九個類目而已,並沒有把這九個類目或稱九意單獨歸列出來,作為單獨一篇作品的九項條目。三、更主要的是,沒有任何材料能說明《九意》條目的作者為一個人,例句的作者為另一個人。《九意》的九個條目與《九意》的例句是一個整體,其作者應是一個人。說《九意》的四時意識,九個類目受到王昌齡《詩格》及《北堂書抄》《藝文類聚》等的影響是可以的,但直接說這九個條目的作者是王昌齡或別的什麼人,則沒有任何根據。

  興膳宏的看法也可以作別的解釋。從押韻傾向、內容風貌、四言形式等方面考察不失為一種途徑。但是,奈良、平安時代的日本漢文學,從押韻到內容其實也都帶六朝傾向。在《九意》之前,日本雖未發現類似的四言韻文的長篇作品,但《九意》完全可以是日本文學史第一篇這樣的作品,從當時日本學人的漢學漢詩修養看,完全有能力寫出這樣的長篇作品。當時日本正大量吸收、模仿漢文化,日本學人完全有可能去模仿中國古代類似的作品,寫出《九意》。這都可以作出解釋。這樣看,僅據押韻等情況推斷《九意》作者為中國人,不論是六朝人還是初唐人,根據顯然不足。

  小西甚一的看法直到現在仍有重要價值(這一看法,下文將要具體介紹)。但是,小西甚一一方面根據押韻情況推測《九意》作者可能是日本人,另一方面又說,如果是彼邦人(指中國人),則是六朝人所作。他持論很謹慎,之所以這樣,大約覺得缺少更有力的根據。

  這樣看來,關於《九意》作者,離論定路途尚遙。但是,新的看法,新的根據卻是可以提出來的。這有一個怎樣拓開思路的問題。有學者認為《九意》只可能是中國人寫的,因此只在中國方面尋找根據,考慮問題,這事實上人為地限制了思路。我以為,沒有任何根據說《九意》不可能是日本人的作品。確立這一前提,思路就打開了。尋找根據似也應有一些新的角度。從書志學,或從《九意》本身的押韻、文風、四言韻文形式等方面考慮固然有必要,但還應從更多的方面著眼,特別是從一些易被忽略的方面去尋找根據。比如,從用詞習慣,結合考古發現,結合日本古文獻,結合佛教,特別是密教方面的資料。拓開了視野,或者就能找到解決《九意》作者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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