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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文鏡秘府論》編撰時間考

2024-10-13 10:37:00 作者: 吳廷璆

  本節考察《文鏡秘府論》的編撰時間。

  一、《文鏡秘府論》初稿不太可能作於高雄山寺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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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藤湖南《弘法大師的文藝》據《文筆眼心抄》序「於時弘仁十一年中夏之節也」一句,斷定《文鏡秘府論》作於弘仁十一年即820年之前。加地哲定《文鏡秘府論概說》據《文鏡秘府論》每卷的署名「金剛峰寺禪念沙門遍照金剛撰」,進一步認為《文鏡秘府論》作於弘仁十年即819年金剛峰寺建立以後。但小西甚一《研究篇》(上)認為,弘仁十年、十一年之際,空海往返於京都、高野山之間,營築高野山極為繁忙,不可能整理眾多的文獻撰寫《文鏡秘府論》。而自大同四年(810)八月至弘仁七年(816)之前的六年間,空海住高雄山神護寺,時間最充裕。《文鏡秘府論》的初稿應在這一時期寫成。至於「金剛峰寺禪念沙門遍照金剛撰」的署名,則當是弘仁十年五月以後次年夏之前最後修訂時的加筆。

  《文鏡秘府論》的作年不會太早。《文鏡秘府論》作於弘仁十一年即820年之前,它的材料準備時間較早,並且先有初稿,爾後修訂,這些都沒有問題。但是,把有關材料清理過來之後,我們會發現,它不太可能作於大同四年(810)稍後的幾年。

  如果從大同四年(810)算起,到弘仁十年(819),有十年之久,即使從稍後的幾年算起,距定稿也有七八年,或五六年時間。一部幾萬字的著作,從初稿到定稿,不太可能相隔那麼長時間,除非寫完之後一直擱置起來。這是一。

  前面說過,《文鏡秘府論》的編撰和「一多後生」勸說有關。小西甚一認為空海說的「一多後生」可能指真濟。若依此說,一些事實就難以解釋。比如,真濟投於空海門下得度剃髮,在弘仁三年(813)[9],則至少在這之前真濟不太可能勸說空海。真濟生於延曆十九年(800),師事空海時年僅14歲。勸說空海編撰一部書,至少應該懂得編撰這部書的價值。年僅14歲,尚未成人,年少無知,不太可能懂得這麼多這麼深。《文鏡秘府論》天卷序空海自述「志篤禪默,不屑此事」,似乎不太可能聽從一位年僅14歲的少年之勸,就改變初衷,致力於一部不算太小的著作的編撰。真濟之外,十大弟子中,真雅生於延曆二十年(801),大國四年(809)師事空海時年僅9歲。泰范比空海僅小4歲,杲鄰比空海大7歲,這二人都不當稱為「後生」。據《文德實錄》卷三,道雄先投法相宗的慈勝受唯識論,後入東大寺從長歲和尚學華嚴和因明,最後才投於空海門下(轉自《弘法大師傳》第25章《弟子傳》),他投於空海門下時間應該比較晚。真如原為高岳親王,大同四年(809)立為皇太子,旋被廢,因此出家。他是看破紅塵的悲劇人物。空海住高雄山神護寺期間,即大同四年(810)八月至弘仁七年(816)之前的六年間,這幾個人都不太可能在對空海有什麼勸說。圓明和忠延不知生年。如果「一多」可以是指32這個數,「一多後生」可以是指時當32歲的弟子,那麼,這六年間,空海十大弟子中沒有一個相合。真濟、真雅尚在年幼,杲鄰、泰范年紀較大,這自不用說,智泉生於延曆八年(789),32歲則已在弘仁十一年(820)。實慧生於延曆五年(786),32歲也在弘仁八年(817)。從空海弟子年齡來看,既與「一多後生」不合,也與其他情況不合。《文鏡秘府論》不太可能編撰於空海住高雄山神護寺期間。這是二。

  還有第三點,居高雄山神護寺期間,特別是最初幾年,創業伊始,空海的主要精力是謀求在各派宗教勢力激烈競爭中紮下根基,事務其實很雜,很繁忙。至少,空海可能並不清閒。

  嵯峨天皇初即位,他請求修行佛法以鎮護國家,以取得嵯峨天皇的支持,創立真言宗。弘仁元年(810)十月二十七日,空海上《奉為國家請修法表》說:「從來月一日起首,至於法力成就,且教且修。」[10]《本朝通鑑》第十一卷說:「帝乃納其儀,於是從十一月一日剋一七日,開念誦道場修仁王經守護經佛母明王經法。」[11]兩條材料要注意兩點:一、空海自十一月一日起,每七天要一次開念誦念道場。二、他是「且教且修」。為什麼要「且教且修」?因為開念誦道場不能只是空海一人,還需有一批僧眾。他開誦的是仁王經,從記載的材料來看,當時僧眾未必熟悉,因此要「且教且修」。這樣,空海既要自己開念誦道場,還要教僧眾學經,而且每七天一次道場,細想一下,其實是很繁忙的。

  空海是否曾為東寺別當?目前還有爭議。但空海曾補山城國乙訓寺別當,《高野大師御廣傳》等史料的記載卻是可靠的,事在弘仁二年(811)十一月九日。據《東寺長者次第》,弘仁三年(812)十月二十九日,空海已辭乙訓寺,還住高雄山。為什麼移居乙訓寺?《高野大師御廣傳》載大政官符治省贈空海書說:「件僧住山城高雄山寺,而其處不便,省宜承知,令住同國乙訓寺者。」[12]從這條記載來看,嵯峨賜空海移住乙訓寺,是為了召見方便,因為高雄山寺畢竟在山中,比較遠。這樣看來,空海在乙訓寺主要是便於天皇隨時召見。但不到一年又還住高雄山,這之後是開壇灌頂,收徒授業。可能空海還是想作自己的事,所以辭去乙訓寺,回到高雄山。從這點推測,空海移住乙訓寺,主要活動在應付天皇隨時召見,時間並不寬裕。

  回住高雄山寺,緊接著是開壇灌頂,廣收弟子。高雄山寺時期,見於記載的有三次。一次在弘仁三年(812)十一月十五日,為金剛界結緣灌頂,入壇者為最澄、和氣真綱、和氣仲世和美濃仲人等人。一次在同年十二月十四日,為胎藏結緣灌頂,這一次有以最澄為道的太僧眾數22人,其他沙彌41人,近事41人,童子71人,另外還有音聲人等,一共190多人[13]。一次在弘仁四年(813)三月六日,有泰范為首的僧人5人,另有沙彌12人(空海《灌頂歷名》,轉引自《弘法大師年譜》卷之六)。真濟、道雄、杲鄰等弟子都是在高雄山時期來投空海的。短短時間,三次開壇灌頂,而且第二次達190多人,這也需費一些精力。

  空海在高雄山寺還要處理或整理寺內日常事務。

  我們看幾條材料。一條是空海《高雄山寺擇任三綱之書》,載《性靈集》卷之九。他擇任杲鄰、實慧、智泉三人為三綱。他告誡說:「等意上下無諍論,長幼有次第,如乳水之無別,護持佛法,如鴻雁之有序,利濟群生。」又說:「長兄以寬仁調眾,幼弟以恭順問道,不得謂賤貴。一缽單衣除煩擾,三時上堂,觀本尊之三昧,五相入觀,早證大悉地。變五濁之澆風,勤三覺之雅訓,酬四恩之廣德,興三寶之妙道。」又說:「自外訓誡,一如顯密二教,莫違越。」空海這番話應當是針對寺內當時狀況。從空海這番話背面,可以推測寺內管理現狀的某些情況。因為上下有諍論,所以告誡要「上下無諍論」,因為長幼無次第,所以告誡要「長幼有次第」,因為風氣澆薄,所以要「變五濁之澆風」。「自外訓誡」違越之處也不在少,所以告誡「自外訓誡,一如顯密二教,莫違越」。上下諍論,長幼無序,長兄不能以寬仁調眾,幼弟不能恭順問道,有五濁之澆風,失三覺之雅訓,自外訓誡,亦有違越。

  這其實已相當混亂了。他又說:「若能悟解已,即名是佛弟子。若違斯義,即名魔黨。」又說:「若故違越者,五大忿怒,十大金剛,依法檢殛。」措辭是相當嚴厲的。之所以這樣嚴厲,當是寺內狀況已到了非嚴格管理不可的地步。他說:「今此高雄伽藍,未補三綱,無人護持。緇林郁茂,近童駢羅,不因指車,誰知曉暮。」這事實上指出其原因。一是無人管理,所謂「未補三綱,無人護持」,二是僧眾人雜,所謂「緇林郁茂,近童駢羅」,三是寺規不嚴或者根本就沒有寺規,所以他說「不因指車,誰知曉暮」。不解決這些問題,空海所謂弘法傳道的志業就是一句空話。所以空海要大力解決這些問題。擇任三綱以管理寺內庶務。是解決這些問題的舉措之一。他可能還要訂立一些寺規,還要耐心對那些僧眾進行教育。《高雄山寺擇任三綱之書》這篇書,據《性靈集》載,作於「弘仁之年季冬之月」,據《高野雜筆集》卷上所載,則在「弘仁之三年季冬之月」(祖風宣揚會《弘法大師全集》第3卷)。就是說,弘仁三年(812)前後,空海就忙這些事。用現在的話來說,是加強管理,整頓寺風。這是很耗費精力的。

  另一條材料,是最澄和勝仁行者上書。最澄上書說:「高雄山寺食料都無。乞同法禪師來,令持早來上,更余無覓,尤要切。若借他米付上五斛,不任至要。」[14]此狀是弘仁三年(812)十一月十五呈上的。正是空海開壇灌頂的那一天。那一天最澄等四人接受金剛界結緣灌頂。勝仁行者上書也有這樣的話:「強乞食勝仁行者,最澄受法之時糧乏。伏垂恩幸謹空。」[15]勝仁行者之書未署年月,從內容推測,當也作於高雄灌頂之時。高雄灌頂之時,為什麼向空海提出食料都無的問題呢?分析這一問題,需要簡要了解高雄山寺有關的一些情況。高雄山寺後來稱神護寺。它何時創立,由誰創立,尚不太清楚。《元亨釋書》第28卷:「高尾神護寺者,光仁帝受八幡大神之託所建也。」[16]但《御遺告》說:「夫以神護寺是和氣氏建立。」[17]它與和氣氏有密切關係。日本古代,寺院有官寺和私寺,定額寺與非定額寺之分。官寺由官府負責費用,私寺則靠檀主。定額寺領有不交租稅的寺田,僧數也有定額。《類聚國史》卷一八〇:「(天平十八年,746)五月,庚申,禁諸寺競買百姓墾田及園地永為寺地。」《禪林象器箋》:「朝廷定天下佛寺之數有限,此雲定額外,定額外不許私建寺,凡定僧數,或定賦稅數,皆稱定額。」[18]非定額寺可能一切費用都要自己解決。和氣氏建有神願寺。《大日本史》卷一二〇:「延曆中私創河內神願寺,帝敕為定額。」[19]則神願寺在延曆中已為定額寺。和氣氏先是和氣清磨,延曆十八年(799),和氣清磨去世,時67歲。他有三子:廣世、真綱、仲世。廣世早逝,和空海交往較多的是真綱和仲世。和氣真綱、和氣仲世曾上表:「至延曆中,私建伽藍名曰神願寺,天皇追嘉先功,以神願寺為定額,今此寺地勢汗穢不宜壇揚,伏望相替高雄寺,以為定額,名曰神護國祚真言寺。」天長元年九月二十七日得到敕許,《類聚國史》卷一七九:「敕,一代之間每年聽度一人,又備前國水稻田廿町賜傳二世為功田者,入彼寺充果神願者,更延二世,自余依請。」[20]由此看來,高雄山神護寺是私寺,天長元年(824)之前尚不是定額寺,而是非定額寺。支持它經濟費用的是檀主,和氣氏是它的外護。既然不是官寺,而是私寺,而且沒有定額,一切經濟來源都靠自己。一旦檀主因故不能及時接濟,寺內經濟包括食糧就要發生困難。最澄和勝仁行者上書之所以說食料都無,可能就是寺內經濟發生了困難。而之所以向空海上書,就因為這些問題需要空海解決。如果真是這樣,那空海在高雄山寺就真夠忙了。高雄山寺如果是從光仁帝開始創立,距空海高雄灌頂時當有三、四十年,歷年下來,僧眾當不少。空海《高雄山寺擇任三綱之書》說寺內「緇林郁茂,近童駢羅」,也說明這一點。而到這一年的十二月十四日開壇胎藏結緣灌頂時,入壇者又有190多人,這當中,寺內僧侶當有不少。在沒有官府定額的情況下,檀主若不能及時接濟,僅靠空海,要解決這麼眾多的僧人的食糧等問題,該要耗費多大精力!即使不要空海全部解決,至少,空海要在這方面投入不少精力。

  如果以上分析離事實尚不是太遠,可以說,空海在高雄山寺時期時間並不寬裕。至少,居高雄山寺的前期,空海的精力當主要在寺內庶務和弘法。

  因此,說空海在這期間時間寬裕,僅據此而認為《文鏡秘府論》應該作於這一時期,理由並不充分。我們前面說過,《文鏡秘府論》從初稿到定稿不太可能相隔太長時間,再從「一多後生」的解釋和空海弟子這一期間的情況來看,《文鏡秘府論》可能更晚一點編成,而不太可能編成於這一時期。

  二、《文鏡秘府論》初稿當作於弘仁八年以後

  《文鏡秘府論》初稿的編撰時間,我以為可能是在弘仁八年(817)以後。

  想到的一點,是前面分析過的「一多後生」。「一多後生」的勸說應當在這年左右。前面我們分析過,空海在《文鏡秘府論》天卷序說到撰述的直接動機,在於「一多後生」熱心文筆,懇請大師撰述。這「一多後生」,更有可能是實慧。他是空海十大弟子之首,最得空海信任。他受空海派遣,向嵯峨天皇獻書,有可能接觸《文鏡秘府論》的材料,萌生某些想法。「一多後生」的「一多」二字,可能指解《易》大衍義的「兩少一多」,若然,則當指32這個數,指「後生」時年32歲。如果這「後生」指實慧,實慧比空海小12歲,生於延曆五年(786),以《易》大衍義「兩少一多」之數算,實慧32歲就正好是弘仁八年(817)。

  想到的又一點,是前面分析過的空海和嵯峨天皇的文學交誼。在嵯峨天皇的文學交誼中,可以看出空海在這時已有某種意向。空海向嵯峨天皇獻詩文集,最早在弘仁二年(811)六月、弘仁三年(812)七月(《書劉希夷集獻納表》作於弘仁二年,《獻雜文表》作於弘仁三年)。前面說到過,弘仁二年(811)六月,空海獻《劉希夷集》四卷,王昌齡《詩格》一卷、《貞元英傑》六言詩三卷。弘仁三年(812)七月,獻《王昌齡集》一卷、《雜詩集》四卷、《朱晝詩》一卷、《朱千乘詩》一卷、《王智章詩》一卷等。這時,雖涉及有關的材料(如王昌齡《詩格》),但尚未見直接談到與《文鏡秘府論》有關的問題。但是到了弘仁七年(816),情況有了重要變化。這年八月十五日,他作《敕賜屏風書了即獻表並詩》,不但又獻《古今詩人秀句》二卷,而且更具體的談到與《文鏡秘府論》較為直接有關的調聲、避病、格律等問題。他說:

  譬詩家之格律,詩是有調聲避病之制。書亦有除病會理之道。詩人不解聲病,誰編詩什。書者不明病理,何預書評。作詩者以學古體為妙,不以寫古詩為能[21]。

  這段話很值得注意。空海是借詩學談書法,談了很多與《文鏡秘府論》有關的內容。元兢《古今詩人秀句序》編入了南卷。他說「詩是有調聲避病之制」,「調聲」是天卷的一章,而「避病」是《文鏡秘府論》的重要內容,其西卷基本由詩文病累的內容構成。《文鏡秘府論》講格律聲病,主要針對近體詩而言,空海這裡說「不以寫古詩為能」,正是主張寫格律近體詩。這已完全是貫穿於《文鏡秘府論》的基本思想!這段話明白地告訴我們一個信息,空海關於《文鏡秘府論》的一些思想已經成熟。因此,入唐回日本之後,和嵯峨天皇的文學交誼,可能逐漸促使他在創立真言宗的同時,思考一些聲病詩律問題。只是他「志篤禪默,不屑此事」,一直僅僅是一般思考而已。但到弘仁七年(816),這種一般的考慮已經帶有朦朧的意向。這正是弘仁八年(817)的前一年,弘仁七年(816)!有這種意向,加上「一多後生」的勸說,於是欣然命筆,著成篇章,是很自然的。

  想到的再一點,是嵯峨天皇敕賜高野山這件事。事在弘仁七年(816),這年的六月十九日,空海上《於紀伊國伊都高野峰被請乞入定處表》[22],七月八日,嵯峨天皇敕許賜高野山[23]。從此,空海開始了他真言宗事業的一個新階段。空海作《高野建立初結界時啟白文》,文中說:「某甲幸賴諸佛加持力,幽明機熟之力,以去延曆二十三年,入彼大唐,奉請大悲胎藏及金剛界兩部大曼荼羅法,並一百餘部金剛乘,平歸本朝,地無相應之地,時非正是之時。日月荏苒,忽過一紀。爰則輪王啟運,擬弘此法,必須得其地,簡擇四遠,此地卜食。」(《性靈集》卷九)從這段話看,空海是把建立高野山看作入唐歸日本後十多年來的一樁心愿。而這也確是空海事業中的一件大事。空海雖然一直志在傳道弘法,創立真言宗,但此前都是入住現成寺院。天皇敕賜高野山,空海才得以第一次創立自己的弘道基地,建立自己的伽藍寺院。這是預示真言宗事業將更為輝煌的新起點。

  那麼,《文鏡秘府論》的編撰和敕賜高野山這件事有什麼聯繫嗎?我以為有。《文鏡秘府論》一個重要宗旨,是以編入其中的聲韻、詩病、格律、體勢、對屬等作為陶冶真言的規矩準繩。《文鏡秘府論》的編撰和他的真言宗事業不但有關係,而且可以說是密切相關。如果這一分析尚可成立,那麼,在他營建高野山,建立自己的第一個伽藍寺院時,就很可能同時考慮真言宗理論體系的完善。《文鏡秘府論》的編撰就應該在敕賜高野山之後。

  我們可以作這樣的推測。弘仁七年七月敕賜高野山,可能促使他認真考慮真言宗理論體系的完善問題,考慮陶冶真言的規矩準繩問題。到這年八月,他向嵯峨天皇獻《古今詩人秀句》等書,就已相當關注聲病詩律問題,說明他對這方面問題已有某種朦朧的意向。到弘仁八年(817),又有大弟子實慧即所謂「一多後生」的勸說。於是開始了《文鏡秘府論》的編撰。

  弘仁八年(817),空海派弟子實慧和泰范去高野山建立寺院。《高野雜筆集上》:

  是以為造立一兩草庵,且差弟子泰范實慧等發向彼處,伏乞為護持佛法,方圓相濟,幸甚幸甚,貧道來年秋月必參。披謁未間,珍重珍重,謹狀。

  《高野雜筆集下》載空海於弘仁十年暮春書狀說:「貧道以去弘仁九年冬就閒寂於紀州南嶽。」知空海於弘仁九年登高野山,這裡說「貧道來年秋月必參」,知派遣泰范、實慧前往高野山建立寺院在弘仁八年。

  實慧將赴高野山,面對真言宗發展新的契機,臨行前,大師和弟子當要談一些事情。可能就在臨行前的談話中,實慧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懇請空海編這樣一部書。之所以作這樣的推測,除了時間上吻合之外,我還想到《文鏡秘府論》天卷序空海自述寫作緣起的一段話。這段話前面我們已經引述過,為了說明問題,不妨再看一下。這段話里,空海在說到他自幼頗學藻麗,入唐粗聽餘論之後說:「雖然,志篤禪默,不屑此事。爰有一多後生,扣閒寂於文囿,撞詞華乎詩圃。……」為什麼在「一多後生」懇請之前,強調他「志篤禪默,不屑此事」?所謂「志篤禪默」怎麼理解?有沒有具體所指?如果有,又指什麼?我想,所謂「志篤禪默」,當然首先指空海自幼志向在學道弘法,但在當時情況下,可能還具體指其時志在真言宗事業,營建高野山太繁忙了。如果可以這樣理解,那麼,「志篤禪默」四字實際告訴我們,《文鏡秘府論》是在他潛心於真言宗事業,比較繁忙之時所編撰的。具體來說,可能就暗示是營建高野山之際。這樣理解,推測實慧是在赴高野山建立寺院臨行前,即弘仁八年(817)懇請空海編這部書,就順理成章了。

  「一多後生」(可能是實慧)懇請空海在編撰弘仁八年(817),至於具體什麼時候開始動筆編撰,我想有二種可能。一種可能,實慧懇請之後空海馬上開始編撰,編撰時間在弘仁八年(817)實慧往高野山之後,次年即弘仁九年(818)空海自己初登高野山之前的一年間。這段時間空海仍在高雄山寺。另一種可能,就是作於弘仁十年(819)年五月著手建立高野山伽藍金剛峰寺以後。《建立金剛峰寺最初勸請鎮守啟白文》作於弘仁十年五月三日[24],知此時始著手建立高野山伽藍金剛峰寺。後一種可能並非不存在。自弘仁十年(819)五月到弘仁十一年(820),空海營築高野山確實很忙,但營築工作並非只在這一年,自弘仁七年(816)天皇敕賜高野山,就已開始,而這之後也一直在進行。營築的具體繁雜事務,自有他的許多弟子和其他人去辦,他不必事無巨細,一一躬臨。空海不至於忙得無暇旁顧。事實上,就在這一年,他仍著述不斷,《秘密曼荼羅教付法傳》二卷可能就寫於這期間,而《文筆眼心抄》一卷不容置疑就是這一年完成的。

  在這之前,不管空海是否有意寫這麼一部書,客觀上,他已有充分的資料準備,一些基本思想已經形成。《文鏡秘府論》的篇幅雖有七八萬字,但也不是太多。這是編撰之著,大部分是稍事編改,抄錄原文。從現存文字看,明顯有材料相重複矛盾之處,看出編撰時比較匆忙的痕跡。在基本思想已經形成,資料準備充分的情況下,不是精雕細琢,不是獨立著述,而是將現成的原文不加改動或稍作綜合,編輯抄錄,一年之內抽出一些時間,完成七八萬字的一部書,這樣的工作,對於空海這樣才思敏悟、學識深博的大師來說,當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可能在弘仁八年(817)至九年(818)的一年間寫成初稿,而弘仁十年(819)年五月著手建立高野山伽藍金剛峰寺以後又對《文鏡秘府論》初稿進行修訂。但也可能從初稿到修訂,甚至直到把它簡編成《文筆眼心抄》,都一氣呵成。無論從空海的思路、心氣、才氣,還是從他處事果決的性格來說,這都更有可能。他沒有必要把這樣一件對他來說不是太費精力的事拖上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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