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與《文鏡秘府論》編撰相關的兩個重要人物
2024-10-13 10:36:56
作者: 吳廷璆
回國之後,與《文鏡秘府論》的編撰有關,有兩方面人物值得注意。
一、嵯峨天皇與《文鏡秘府論》的編撰
本章節來源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一方面人物是嵯峨天皇。
之所以注意到嵯峨天皇,是因為空海和這位天皇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這種關係首先是政治上的。在嵯峨天皇與貴族代表藤原氏的鬥爭中,空海布道弘法明確以「鎮護國家」為號召,全力支持嵯峨天皇。試想,一方面數年來農業歉收,民不聊生,另一方面,貴族藤原仲成、藥子等專橫跋扈,明爭暗鬥,矛盾日益激化。嵯峨天皇於大同四年(809)四月十三日即位,就面對這一嚴峻現實。嵯峨天皇採取果斷措施,於即位之次年,即弘仁元年(810)九月十日,解除藤原藥子的官位,拘捕藤原仲成。十二日,上皇剃髮入道,藤原藥子被迫服毒自殺,十三日,廢皇太子高岳親王(見《日本後紀》卷二〇)。就在嵯峨天皇平息藤原氏之亂的次月,弘仁元年(810)十月二十七日,空海上《奉為國家請修法表》,請求念誦仁王經、守護國界主經等,以「摧滅七難,調和四時,護國護家,安已安他」[1]。據《遊方記》卷二:
十月廿七日師上表曰:頃日禍亂不溢而磷,雖國家茲康未洗兵法雨,恐剩穢氣或發凶殃,請為國家報修供。帝乃納其儀,於是從十一月一日剋一七日,開念誦道場修仁王經守護經佛母明王經法,國消不虞之災,宮舉大和之風。帝悅優賞。
嵯峨天皇採納了空海的請求,從「帝悅優賞」來看,嵯峨天皇相當讚賞。從此,他們相扶相倚,天皇藉助宗教之力穩定民心,鎮護國家,而空海則藉助政權之力量使真言密教日益隆昌。弘仁二年(811)十一月,空海得補山城國乙訓寺別當。弘仁七年(816),得敕賜紀伊高野山,作為傳播真言宗的基地。弘仁十四年(823),再得敕賜京都東寺作為又一傳教基地。
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在文學藝術上的密切交往。嵯峨多才多藝。書法與空海並為「二聖」,加上橘逸勢並稱「三筆」。他好尚漢詩文,在位之時,敕命臣下編有二部日人漢詩集,一是《凌雲集》,敕命小野岑守等於弘仁五年(814)編成。二是《文華秀麗集》,敕命仲雄王等於弘仁九年(818)編成。嵯峨自己對漢詩也有很深的造詣。《凌雲集》收其御製詩22首,《文華秀麗集》也收入他很多詩作。嵯峨於漢詩各體俱擅長,既能七言律詩,又能五言律詩,還能七言絕句(據《弘法大師傳》第十一章,第755頁)。空海和嵯峨天皇有不同尋常的文學藝術上的交誼。他們有詩作交往。《本朝通鑑》卷一一弘仁五年三月條下載:「敕使內舍人布勢海賜綿一百屯兼七言詩於僧空海,空海詩韻不改奉謝恩賜。」嵯峨天皇贈詩載《凌雲集》,詩云:「問僧久住雲中嶺,遙想深山春尚寒。松柏料知甚靜默,煙霞不解幾年飡。禪關近日消息絕,京邑如今花柳寬。菩薩莫嫌此輕贈,為救施者世間難。」空海回贈詩載《性靈集》,詩序將嵯峨比作中國之魏武唐文,說:「彼魏武唐文豈得比肩乎。」其詩曰:「力袍苦行雲山里,風雪無情春夜寒。五綴持錫觀妙法,六年蘿衣啜蔬飡。日與月與丹誠盡,覆瓮今見堯日寬。諸佛威護一子愛,何須惆悵人間難。」前面我們列數了空海入唐攜回的詩文集,那些詩文集,回國後未即獻給當時在位的平城天皇。事隔五年之後,才奉獻給嵯峨天皇。弘仁二年(811)六月二十七日,獻《劉希夷集》四卷,並獻王昌齡《詩格》一卷、《貞元英傑》六言詩三卷。弘仁三年(812)七月二十九日,獻《王昌齡集》一卷、《雜詩集》四卷、《朱晝詩》一卷、《朱千乘詩》一卷、《王智章詩》一卷等。弘仁七年(816)八月十五日,又獻《古今詩人秀句》二卷。他還獻書法作品。弘仁二年(811)八月,獻歐陽詢真跡等。弘仁三年(812)六月七日,奉獻狸毛筆和真書、行書等。弘仁五年(814)閏七月八日獻王羲之蘭亭碑等章[2]。
嵯峨天皇及其與空海的交往,和《文鏡秘府論》的編撰並非沒有關係。這可以提出幾點。
其一,嵯峨天皇好尚漢詩文,加上平安時代日本學人本來就追慕唐文化,嵯峨時代創作漢詩文更是蔚成風氣。《文鏡秘府論》編入大量中國詩文論著作,為日本士子提供詩文創作之格式,應當和平安時代特別是嵯峨時代這種好尚漢詩文創作的風氣有關。
其二,嵯峨天皇需要真言密教的,是其鎮護國家的政治作用。空海密教正是在這一點上,適應了當時的政治需要。考慮政治需要,這一思想同樣表現在《文鏡秘府論》之中。天卷序說:「夫大仙利物,名教為基,君子濟時,文章是本也。」又說:「至如觀時變於三曜,察化成於九州。金玉笙簧,爛其文而撫黔首,郁乎煥乎,燦其章以馭蒼生。然則一為名始,文則教源,以名教為宗,則文章為紀綱之要也。」把文章看作是紀綱之要,強調的是文章濟時拯世,化成九州,撫黔首,馭蒼生的政治作用。這是不是也同樣適應了嵯峨時期教化百姓的政治需要呢?
其三,空海編撰《文鏡秘府論》,是否有可能通過嵯峨天皇,利用了宮中所藏的某些資料。編入《文鏡秘府論》中的詩文論著作,有些是空海自己親自從中國帶回來的,有些是前人帶回來後藏於民間,但應有一些攜帶回來後,呈獻於天皇后藏於宮中。空海有沒有可能通過嵯峨天皇利用皇宮的藏書呢?
最後一點,也是更為重要的,空海和嵯峨天皇應當討論過文學問題,討論過詩文作法問題。以他們不同尋常的交誼,以他們共同的文藝興趣和修養,這是很有可能的。空海奉進之書,都是嵯峨天皇敕命索要的。這些書,有些後來直接編入了《文鏡秘府論》,如王昌齡《詩格》,如《古今詩人秀句序》。他們是不是就有關的問題討論過,各自表示過某種看法呢?《書劉希夷集獻納表》說:「王昌齡《詩格》一卷,此是在唐之日,於作者邊偶得此書。古詩格等,雖有數家,近代才子,切愛此格。」[3]王昌齡《詩格》是直接編入《文鏡秘府論》的一部書,這裡強調「近代才子,切愛此格」,空海這時是不是有了某些與《文鏡秘府論》有關的想法,有意無意把這種想法呈告嵯峨,而嵯峨得到王昌齡《詩格》之後,是不是發表過什麼御旨呢?空海獻表談到的調聲、避病、格律等問題,是《文鏡秘府論》的重要內容。他們不一定直接談到過《文鏡秘府論》,但與嵯峨的文學交誼,對引發空海編撰動機會不會有某種間接作用呢?
二、「一多後生」與《文鏡秘府論》的編撰
值得注意的還有「一多後生」。
《文鏡秘府論》天卷序空海自述寫作緣起,說:「雖然,志篤禪默,不屑此事。爰有一多後生,扣閒寂於文囿,撞詞華乎詩圃。音響難默,披卷函杖,即閱諸家格式等……」他說,《文鏡秘府論》撰述的直接動機,在於「一多後生」熱心文筆,懇請大師撰述。
「一多後生」何所指,各家理解不同。空海《三教指歸序》:「爰有一多親識,縛我以五常索,斷我以乖忠孝。」這裡所謂「一多親識」,指空海外舅阿刀大足。而所謂「一多後生」,一說指一人及多人,一說指一個優秀的後輩,一說指一多法界說之後輩。《研究篇》(上):
所謂「一多」是一人以及多人之義。《三教指歸序》也有「爰有一多親識」(這個「一」指阿刀大足),就是說,其中應該有一個特別熱心的後生。
《文筆眼心抄》的筆跡讓人想到在正倉院御藏僧綱狀的真濟的書風,根據這一點,不能不讓人想到真濟。真濟是《性靈集》的編者。這點姑且不說,聽任這些後生的意願,安排起草撰稿的事情,我想對大師來說不是特別麻煩的請求。
《文鏡秘府論札記續記》:
《三教指歸序》:「爰有一多親識」,「一多」是不常見的字眼。《眼心序》:「可畏後生,寫之誦之,豈唯立身成名乎。」把這個「可畏後生」的「可畏」和「一多後生」「一多親識」的「一多」調換過來看,其意思便很容易理解。就是說,這個「多」即優秀之意,所謂「一多後生」即「一個優秀的後輩」的意思,這一點是很清楚的。
《文鏡秘府論校注》:
一多後生,謂持一多法界說之後輩也。密教於宇宙之真相,即如來自證境界,有一法界與多法界兩說。所謂「一多相容不同門」也。一法界者,謂如來自證無相平等之境界,即本體。多法界者,謂差別妙融之境界,即現象。無畏三藏及一行禪師等主張前說,其根據為《大日經》。弘法大師主張後說,見於其師所著之《吽字義說》。以此,大師文中,喜用一多,其《三教指歸序》云:「爰有一多親識」,亦其證也。
盧按:《論語·子罕》:「後生可畏。」邢昺疏:「後生,謂年少也。」所謂「後生」指年少之人。空海編撰《文鏡秘府論》之時,身邊的年少之人,應當是他的弟子。空海有十大弟子,實慧、真濟、真雅、泰范、智泉、真如、道雄、圓明、杲鄰、忠延,另外還有好幾個付法弟子。那麼,在這些弟子中間,哪一個或說哪幾個更有可能呢?
小西甚一《研究篇》(上)以為可能是真濟。他提出兩點:一、「《文筆眼心抄》的筆跡讓人想到在正倉院御藏僧綱狀的真濟的書風。根據這一點,不能不讓人想到真濟。」二、「真濟是《性靈集》的編者」。確有可能是真濟。大同四年(809),真濟就比較早地師事空海,是空海最得意的弟子,空海弘法傳道之時,他一直在空海身邊。除編過《性靈集》外,他自己也有不少著述。他後來也欲步空海之跡入唐求法,因海上遇險而未果。
但是,也有可能是實慧。之所以想到實慧,有這麼幾點:
他是十大弟子之首,出生於讚岐國,姓佐伯氏,與空海同國同姓同族,其祖和空海是同系的佐伯氏。空海入唐之際,與實慧住於同寺,這樣推測,空海入唐前,實慧大德可能就與空海有較密切的關係。空海回國弘法創業,實慧一直是得力的助手。弘仁三年(812)十二月,被空海擇為整理高雄山寺寺務的三綱之任[4]。弘仁七年(816),空海奏請在高野山建立真言宗修法道場之時,實慧大德受空海之命赴高野山察看地形,進行草創工作。弘仁十四年(823)嵯峨天皇敕賜東寺作為真言宗根本道場,實慧大德又協助空海經營東寺。據《弘法大師傳》第25章《弟子傳》,承和二年(835)空海圓寂後,實慧為東寺長者,居於統轄全宗的位置,時太上天皇賜予哭空海的詩章,是實慧大德上表致謝。《御遣告》說:「以實慧大德吾滅度之後可為諸弟子依師長者緣起。」這一材料如果可信,則空海實際是把後事託付給實慧,實慧實際是空海繼承人。以最信任的後繼者,勸說空海編撰一部書,應當是順理成章的。
空海《書劉希夷集獻納表》說:「謹遣弟子僧實惠,謹隨狀奉進。」[5]空海年歲較嵯峨天皇長12歲,可能因為這個原因,空海向嵯峨天皇獻書,總是派其弟子前往。從這條材料看,至少這一次是派實慧前往。其他幾次是不是也是派實慧呢?不排除這種可能。前面我們分析過,向嵯峨所獻之書中,不少是文學和詩文論著作,有些直接就被編入《文鏡秘府論》,比如《書劉希夷集獻納表》說的這一次,向嵯峨天皇奉送的除《劉希夷集》之外,就有王昌齡《詩格》。王昌齡《詩格》是空海很看重的一部著作,被編入《文鏡秘府論》。受派遣向天皇獻書,所獻之書後來又直接編入《文鏡秘府論》,把這些聯繫起來看,不能不讓人想到一些問題。比如,實慧獻書,應當接觸到了與《文鏡秘府論》相關的材料,如王昌齡《詩格》等,在接觸這些材料的過程中,有沒有可能萌生某種想法,爾後勸說空海用這些材料編撰一部書呢?又比如,實慧受命獻書,應當有可能直接見到嵯峨天皇,天皇讀到王昌齡《詩格》一類詩文論著作,有沒有可能萌生某些想法?又有沒有可能和空海派來獻書的大弟子談起這些想法?如果有這種可能,那麼,實慧有沒有可能從嵯峨天皇的想法中受到啟發,或者直接就是轉達嵯峨天皇的旨意,回來後,勸說空海編撰一部書呢?《文鏡秘府論》天卷序所說的:「爰有一多後生,扣閒寂於文囿,撞詞華乎詩圃。」是不是就應驗在這裡呢?
還值得注意就是「一多」這個詞。「一多後生」怎麼解釋?中澤希男《文鏡秘府論札記續記》以為指一個優秀的後輩,王利器《文鏡秘府論校注》以為指一多法界說之後輩。「多」字作「優秀」解,不妥。如說一多法界之後輩,則其人甚眾,到底指誰呢?我認為,「一多後生」的「一多」,可能用解《易》大衍義的用語,指變化成卦的少陰之數。《易·繫辭上》「十有八變而成卦」孔穎達疏:「十有八變而成卦者,每一爻有三變。謂初一揲不五則九,是一變也。第二揲不四則八,是二變也。第三揲亦不四則八,是三變也。若三者俱多為老陰,謂初得九,第二第三俱得八也。若三者俱少為老陽,謂初得五,第二第三俱得四也。若兩少一多為少陰,謂初與二三之間,或有四,或有五,或有八也,或有二個四而有一個九,此為兩少一多也。」[6]所謂「一多」,就是「兩少一多」之數的少陰之數。這個數是多少呢?宋程大昌《易原》說:「一多者,謂三大揲之間通奇扐,有四有五而又有八,則十七也,或時有兩個四,一個九,亦十七也,奇扐既為十七,則存而為策者三十二也。」[7]宋方聞一《大易粹言》也說:「世俗所謂兩少一多者,去其十七,則得四八三十有二。」[8]就是說,「兩少一多」為17,大衍之數49,去17,則存32。《易》大衍義的「一多」應當指32這個數,空海「一多後生」的「一多」也當指這個數。那麼,這個數在空海這裡指什麼意思呢?我推想,應當是指勸說空海的這位「後生」當時的年齡。就是說,勸說空海的這位後生當時應當是「兩少一多」之數,即32歲。如果這一推測尚有道理,那麼,更可能是誰呢?我以為在空海弟子之中,真濟也好,其他弟子也好,都更可能是實慧。真濟小空海27歲,生於延曆十九年(800)。《文鏡秘府論》在弘仁十一年(820)之前已經編定,應當還更早一點,即使是弘仁十一年,真濟也才20歲。而實慧比空海小12歲,生於延曆五年(786)。實慧勸說空海編撰《文鏡秘府論》弘仁八年(817年)左右,弘仁八年實慧正好32歲。「一多」這個詞如果可以是指某個數字,如果可以是指32這個數,則既可以印證勸說空海的「一多後生」是實慧,也可以印證《文鏡秘府論》的編撰時間在弘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