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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空海入唐的求法與文學活動(二):越州

2024-10-13 10:36:51 作者: 吳廷璆

  當然,離京之後,越州時期,是空海的文學活動更加值得注意。

  越州時期空海有了更多的文學活動。朱千乘等人贈詩空海應當在越州,時間在806年春天。朱千乘等人的贈詩,收入《高野大師御廣傳》《弘法大師正傳》(《弘法大師傳全集》第七卷),這幾位作者,朱少端為越州鄉貢進士,朱千乘曾居越州別業,曇靖、鴻漸為越州僧人,鄭壬為越州士人。朱千乘詩序說:「勾踐相遇,對江問程,那堪此情。」勾踐為越王,這裡代指越州。這應該是越州所作。朱千乘詩序說「元和元年春沽洗之月」,「沽洗之月」為三月,知空海這時已在越州,和這些文人贈詩交流,就在這年三月。詩序說:「去秋而來,今春而往。」所謂「去秋」,不當是指去年之秋,而是指往年之秋。因為空海不是去年之秋入唐,而是前年之秋。這裡說「去秋」,與「今春」緊切相對,是戀惜之意,惜其在唐時間太短。

  他向越州節度使求內外書。《與越州節度使求內外經書啟》說:

  伏願顧彼遺命,愍此遠涉,三教之中,經律論疏傳記,乃至詩賦碑銘,卜醫五明所攝之教,可以發蒙濟物者,多少流傳遠方。

  所求之書內容相當廣泛,從中可以看出日本學人學習唐文化,以發展日本文化的急切心情。這裡值得注意的是,所求之書中,有「詩賦碑銘」,有「傳記」。這與空海在長安主要抄寫佛典經書,已不一樣。他是有意尋訪文學類書,在他的意識中,文學畢竟占有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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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海為什麼要在越州求內外典籍?可能因為長安尋道求法活動太頻繁,時間太緊張,加上日本派使臣催促回國,在長安來不及作這件事。另外,也可能因安史亂後,文人多聚集江南。比如,大曆年間,江南有浙東詩人群和浙西詩人群[7]。江南也成為文學活動的重要之地,因此唐人著作在吳越一帶多有流傳。比如,寶應元年(762)李白卒,當塗令李陽冰編其作品為《草堂集》十卷,這個集子可能很快傳到湖州一帶,因為大曆中皎然以擅長七言歌行而著稱,而其七言歌行多仿效李白,這可能與《草堂集》很快在湖州一帶流傳有關。皎然《詩式》卷三選有杜甫《哀江頭》,這是唐人選本中最早選錄杜詩者,這也可能因為杜甫作品較早流傳在江南一帶。空海之所以選擇越州求內外書,應當與這種情形有關。

  空海入唐,攜回日本獻給天皇的東西中,有不少文學作品集和詩學著作,據《書劉希夷集獻納表》和《獻雜文表》,有《劉希夷集》四卷、王昌齡《詩格》一卷、《貞元英傑》六言詩三卷、《王昌齡集》一卷、《雜詩集》四卷、《朱晝詩》一卷、《朱千乘詩》一卷、《王智章詩》一卷。另據《敕賜屏風書了即獻表並詩》,《古今詩人秀句》二卷也當是空海攜回日本的。空海攜回日本的唐人著作還有崔融《唐朝新定詩格》、元兢《詩髓腦》、皎然《詩議》。江戶時漢學家市河寬齋《半江暇筆》:

  唐人詩論,久無專書,其數見於載籍亦僅僅如晨星。獨我大同中,釋空海遊學於唐,獲崔融《新唐詩格》、王昌齡《詩格》、元兢《髓腦》、皎然《詩議》等書而歸,後著作《文鏡秘府論》六卷,唐人卮言,盡在其中,但惜不每章題曰誰氏之言,使後世茫乎無由採擇矣。[8]

  這些著作中,有些當得之于越州。朱千乘與空海在越州有詩相贈,《朱千乘集》一卷當是在越州時為朱千乘所贈。據《唐才子傳》卷五,朱晝為廣陵人,疑其詩多流傳於廣陵吳越一帶。皎然主要生活在吳中湖州一帶,他的《詩議》當主要流傳於此間。若然,則《朱晝詩》一卷和皎然《詩議》也當得之于越州一帶。

  一些著作,可能為越州刺史所贈。據《舊唐書·順宗憲宗本紀》,永貞元年(805)十月丙午,以華州刺史楊於陵為越州刺史浙東觀察使。空海上啟求內外經書的越州節度使就是這位楊於陵。這位楊於陵,是一位頗有政聲的地方守宰,不以能文聞名,卻也有詩三首存世,見《全唐詩》卷三三〇。其詩雖稱不上上乘佳作,他的《郡齋有紫薇雙本……》:「綠葉下成幄,紫花紛若鋪。摛霞晚舒艷,凝露朝垂珠。」卻也比喻新穎,對仗工穩。他還能寫離合詩一類頗需技巧的作品。《全唐文》卷五二三、《文苑英華》卷五九八載楊於陵《謝恩宣慰並賜手詔表》,其中說:

  以日本國使,遠獻琛贄,畢事旋歸。言念梯航之勞,厚其行李之費,恭承詔旨,伏見天慈,臣當道發遣,素有舊例,今則稍加豐備,上副懷柔。

  這裡說的應當就是在越州接待空海一行之事。從「臣當道發遣,素有舊例,今則稍加豐備,上副懷柔」數句來看,這位越州刺史是滿足了空海求內外經書的請求。

  一些著作,是無意中「偶得」。王昌齡《詩格》就是這樣。王昌齡《詩格》從何處得到?是一個饒有興味的問題。《書劉希夷集獻納表》說:

  王昌齡《詩格》一卷,此是在唐之日,於作者邊偶得此書。古詩格等,雖有數家,近代才子,切愛此格[9]。

  王昌齡《詩格》所敘情景,多與江南風物相合,可能是王昌齡為江寧丞時所作。空海所說的「作者邊」,當就指江寧一帶。如果這樣分析尚有道理,那麼,空海得到王昌齡《詩格》,就有二種可能,一是空海自福州往長安的途中。但這種可能較小,因為空海那時急於入京,不太可能和沿途文人交往。另一可能,就是出京以後,往越州途中,或者就是在越州。越州離江寧很近,正是「作者邊」!他說:「近代才子,切愛此格。」可見他已知道此書的價值,所謂「偶得」,是本不易得到而意外得到的意思,有意外驚喜之意在內。

  可能為尋求內外之書,包括王昌齡《詩格》等文學類書,空海在越州又停留了較長時間。如果朱千乘等人贈詩確在越州,則空海至少這年三月就已到了越州。《與越州節度使求內外經書啟》之末署明年月,作於元和元年四月,至少這時空海已到了越州。從《高野大師御廣傳》的記載看,空海到這年八月才登舟啟程回國。這四五個月時間,空海在求內外之書。他帶回日本那些文學類書,很多應當就是停留在越州的四五個月時間尋訪得到的。

  要之,空海入唐的主要宗旨是尋道求法,但他也有文學活動。他經歷海上險難,一踏上大唐的土地,就作詩贈人,引起當地文人的注意。在長安,即使那麼繁忙,他還是有一定的文學活動。而到越州,從朱千乘等人贈詩看,他和當地文人的交往已經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廣泛。

  他尋訪搜求的多是新近流傳的文學著作。他入唐時正值唐貞元末年,但已得到了《貞元英傑》六言詩三卷。這應當是新近編撰的。據計有功《唐詩紀事》卷四一,朱晝為元和間進士,與他相友善酬唱的李涉約生於大曆四、五年(769或770)(參《唐才子傳校箋》卷五「李涉」條校箋),朱晝年歲也當相仿。朱千乘在越州贈詩空海。因此,《朱晝詩》一卷、《朱千乘詩》一卷都是當代人的作品集,而且是當代青年詩人的集子。皎然卒於貞元九年至十四年(793—798)間,距空海入唐可能不到十年。皎然《詩議》也當是剛流傳不久,空海便尋訪得到並帶回日本。為什麼帶回這樣一些著作?可能和空海在唐的活動範圍有關,他所接觸就是這樣一些文人。但是不是也因為前人作品已有人帶回過日本,而空海有意識地尋訪當代作品呢?不能排除這種可能。如果真是這樣,也就進一步說明空海入唐確實有意識地進行文學活動。

  空海入唐尋訪搜求的文學著作中,範圍不僅有詩賦作品,也包括詩文論著作,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帶回的這些詩文論著作,後來多編入了《文鏡秘府論》。如崔融《唐朝新定詩格》、元兢《詩髓腦》、王昌齡《詩格》和皎然《詩議》,他帶回二卷《古今詩人秀句》,編入《文鏡秘府論》南卷的《古今詩人秀句序》應當也是空海這次入唐帶回日本的。

  注釋

  [1]《高野大師御廣傳》,據《弘法大師年譜》,《真言宗全書》第38卷。

  [2]見其著《文化史上的弘法大師傳》。

  [3]兩篇分見《文選》第45卷、第40卷。

  [4]《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

  [5]《性靈集》第5卷。

  [6]《元稹集》第53卷。

  [7]參賈晉華《唐代集會總集與詩人群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

  [8]王利器《文鏡秘府論校注》前言引。

  [9]《性靈集》第4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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