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日本化的西田哲學

2024-10-13 10:32:57 作者: 吳廷璆

  中江兆民留下過傳世名言:「我們日本從古代到現在,一直沒有哲學。」他毫不客氣地評論說:「本居宣長和平田篤胤這些人,只是發掘古代陵墓,研究古代語言文字的一種考古學家,茫茫然不懂得宇宙和人生的道理;伊藤仁齋和荻生徂徠這些人也就經書的註解提出了新的意見,而歸根結底只能夠算是經學家;佛教僧侶方面,固然不是沒有人發揮創造性,完成了開山成佛的功果,然而這終究是屬於宗教家的範圍,而不是純粹的哲學。近來有加藤某和井上某(指加藤弘之和井上哲次郎),自己標榜是哲學家,社會上也許有人承認,而實際上卻不過是把自己從西方某些人所學到的論點和學說照樣傳入日本。這是所謂囫圇吞棗,而不配叫做哲學家。」[31]可見,明治時代西方哲學傳入日本以來,基本上停留在引進、學習階段,並沒能形成具有日本特色的哲學思想。而「待到西田幾多郎登上哲壇,才推翻了『日本沒有哲學』的論斷,真正出現徹底的哲學思索。勿庸置疑,把起源於希臘(西歐),有著悠久傳統的作為理論普遍形態的哲學導入日本,並依此嚴格地衡量日本和東方的思想,堪稱哲學第一者的,還是西田幾多郎的哲學吧。」[32]上述中江和中村的論斷在日本很是流行。

  1911年西田幾多郎(1870—1945)《善的研究》出版,創立了以西洋近代哲學概念表現禪的思維方式的日本式的思考,西田本人也一躍成為近代日本的哲學大家,被稱為「最初的獨創性哲學家」[33]。

  對於西田哲學,我們更注意其融匯東西的發展主線。有日本學者說過,西田的名言,「不是有了個人才有經驗,而是有了經驗才有個人」[34]之說,使他聯想到鎌倉時代曹洞宗(禪宗之一支)始祖道元(1200—1253)所說的:「勿以自身之功而修正萬法墜執迷,應隨萬法進退而修正自己以開悟」[35],意為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可見,西田是在用西洋近代哲學的話語來解釋和展現佛教中禪的思想,或者說是通過禪接受了西方近代哲學。有學者將西田哲學概括為三個遞進的特徵:「第一是宗教的哲學,第二是『東方型』的宗教的哲學,第三是以『無』之理論為基調的宗教的哲學。」[36]西田幾多郎也自稱是宗教哲學家,而且也是修禪求道的實踐家,他認為宗教重在心靈上的事實,因而必須要理解宗教心。

  西田的東西哲學之辨也頗有深意,他認為在哲學真理的層面不應該有古今東西之分,但因藝術、宗教等文化背景相異,因而東洋和西洋都應該有適應於自己「性情」的哲學,東洋的哲學要表現和光大東洋文化。西田還明確指出:「在哲學的學問的形式,我以為不可不學於西洋,而其內容,則必須為我們自身的東西。」[37]上述西田的東西哲學之辨強調了三點:真理具有人類普適性;哲學必須有特殊性;以西洋的哲學形式成就東方哲學的內容。

  那麼東西方哲學的根本區別何在?西田認為西洋文化是以有形為本的文化,東洋文化是以無形為本的文化;西洋文化是以知為本的文化,東洋文化可說是以情與意為本的文化。西田進一步將這種區別抽象為:西洋文化的根底是有的思想,東洋文化的根底是無的思想;西洋從客觀的方向考察世界,東洋從主觀的方向考察世界。這便使西田「無的哲學」逐漸浮出水面,西洋論理以物為對象,東洋論理以心為對象。

  毋庸贅言,西田的這種思維方式來自他長年修禪的體驗,他自己曾說過「覺得所謂禪者,豈不是真把現實把握成生命的東西嗎?我雖不能做到,但總希望怎樣將它和哲學結合起來」[38]。於是,禪中被稱為「無見之見」的「見性」,就成為西田哲學中的「純粹經驗」。西田對「純粹經驗「解釋說:「所謂純粹的,實指絲毫未加思慮辨別的,真正經驗的本然狀態而言。例如在看到一種顏色或聽到一種聲音的瞬息之間,不僅還沒有考慮這是外物的作用或是自己在感覺它,而且還沒有判斷這個顏色或聲音是什麼之前的那種狀態……這是最純粹的經驗……真正的純粹經驗是不具有任何意義的,而只是照事實原樣的現在意識。」[39]不難理解,作為西田哲學中舉足輕重的「純粹經驗」,「具有強烈的從禪的體驗來把握哲學的印象。此外,西田哲學中絕對無的思想的根本,就是東洋思想,尤其是禪乃至佛教」。[40]

  西田幾多郎沒有停留在被動接受休謨的經驗主義哲學,而是開通了融合東西方哲學的路徑,通過對東西方深層文化的比對,試圖在哲學精神的高度會通兩者,以求超越東西方哲學思維的差異,將東方古老的禪文化變成摻入西洋文化的混血的「無的哲學」體系。雖然西田或許誇大了佛教思想在東洋哲學中的分量,但是這種以「會通超勝」建立日本哲學體系的思路確屬一巧妙創造。

  《善的研究》被譽為明治以來唯一具有日本特色的哲學著作,西方哲學界認為日本自西田幾多郎始,才開始有了自己的哲學。西田後來的作品,諸如《思索與體驗》(1915)、《意識的問題》(1920)、《哲學之根本問題》(1933)等,基本都是《善的研究》的延伸和發揮。他在《善的研究》初版20多年以後的1937年說過:「我最初寫《善的研究》以來直到近日,經過很長年月,因而有種種變化,但根本精神在《善的研究》中早已萌芽著了。」[41]西田哲學還有一個超級目標,那就是弘揚源於中國和西洋的文化而又超越中西文化的日本文化,就像他自己的哲學源於中國的禪思想和西方近代哲學,而又超越兩者而形成「無的哲學」。「我們要在不斷發展特有的文化,不斷形成日本方式的同時,將這種文化造就成世界文化不可缺的要素之一。」[42]

  從西田哲學的發展脈絡似乎應該悟出一個日本文化史上具有普遍性的問題,那就是總是試圖將外來文化改造成超越外來文化本身的日本文化。這已是外來文化日本化的一個重要的途徑,而且到了西田思想活躍的時代,隨著西方思想文化的傳入,使這種融合、超越外來文化的作業,變得更加複雜化了。西田哲學就像是以西醫理論來論證中醫的精髓,從而使本來不承認中醫為科學的西洋人承認了中醫的科學性。也正是因為有了西田哲學,西洋人才把日本哲學寫入百科全書。然而,遺憾的是西田晚年像許多日本學者一樣隨著日本對外侵略戰爭的步伐,使弘揚日本文化的理論走向「國體論」的法西斯化,其哲學思想也成為日本對外侵略的精神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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