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鎖國」的反證
2024-10-13 10:30:49
作者: 吳廷璆
縱觀江戶時代,幕府始終沒有忘記了解海外各國尤其是歐洲的動態,作為獲取這些信息的載體,是幕府要求荷蘭商館每年提供一次的《荷蘭風說書》。在禁教之初,為配合禁教政策,幕府要求凡新任荷蘭商館長和來長崎的荷蘭商船,必須以書面形式向幕府提供有關西班牙和葡萄牙兩國情況,並形成慣例。後來,隨著國際形勢發生變化,《荷蘭風說書》的記述範圍逐漸擴充,大致由歐洲、印度和中國三個部分組成。其內容包括荷蘭東印度總督的交替情況、來日本的荷蘭船隻在途中是否遇到過其他國家的船隻、荷蘭本國及其歐洲各國的動態、這三個地區的重大新聞、關於日本漂流民的情況等等。另有《別段風說書》,專門較詳細地介紹國際重大事件。「風說書」制度自1641年開始,一直延續到1859年。除因拿破崙戰爭等特殊事件的影響致使荷蘭商船沒能來日本之外,現存有184個年份的《荷蘭風說書》[15]。諸如1649年英國國會處死斯圖亞特王朝查理一世、1654年英荷媾和條約、1665年第2次英荷戰爭、1702年英荷聯合艦隊與法西聯合艦隊的對抗、1787年的俄土戰爭、1789年法國大革命、1812年拿破崙遠征俄國、1814年維也納會議、1839—1842年鴉片戰爭等主要重大歷史事件,在《荷蘭風說書》中都有記錄。
《荷蘭風說書》是江戶幕府關注海外,了解世界的重要途徑。如新井白石著《西洋紀聞》中,較詳細地記述了1701—1714年發生的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的情況,其素材即取自《荷蘭風說書》。尤其是進入18世紀以後直到幕末,《荷蘭風說書》及時地反映了歐洲各國在日本周圍活動的情況。不惟上述,《荷蘭風說書》還通過各種渠道流入民間,為蘭學家們提供了大量的海外情報,促進了蘭學的發展。其中以蘭學家渡邊華山所藏的分量最大,包括1666—1826年間的《荷蘭風說書》的全部內容。
幕府通過荷蘭商館提供的《荷蘭風說書》,大體上可以了解當時海外,尤其是西方的發展動向。更值得注意的是,通過荷蘭商館這個窗口,幕府和民間蘭學家購入了大量荷蘭語書籍。其學科種類涉及天文、地理、醫學、物理、化學、植物學等自然科學和一些人文科學領域。此外,蘭學家們還可以利用荷蘭商館人員到江戶參見將軍的機會,直接就有關西方科學、西方事物詢問荷蘭人。上述種種渠道為蘭學的興盛奠定了穩固的信息資料基礎。
第三章已對蘭學做了相關探討,在此需要進一步強調,蘭學研究是江戶時代日本人了解外部世界,尤其是吸納西洋近代科學技術的至關重要的渠道。荷蘭人帶給日本人的是西方科學革命以後的近代科學,即伽利略、牛頓的科學體系。如第三章所述,在江戶時代西方近代科學中的主幹學科,像天文、醫學、物理、化學、植物學以及世界地理學的主要成果基本上都傳入日本。蘭學研究不僅使日本人及時地吸收了西方科學革命的新成果,而且接觸到西方近代理性的人文思想,同時了解了世界發展大勢。在當時的蘭學家中出現了諸多思想家,其中頗具代表性的有:通過融匯西方科學升華為具有近代自然科學知識和唯物主義思想的學者山片蟠桃;從潛心研究西方天文地理學起步發展到批判江戶時代嚴格的等級制度,提出社會平等思想的司馬江漢;接受西方重商主義思想、進而主張日本全方位開展對外貿易的經世家本多利明;依照西方社會原理變革日本社會,進而主動迎接西方挑戰的社會思想家渡邊華山(後述)等。有日本學者在論及蘭學以前的日本科學時認為「近世以前,在日本文化中科學思想是極其稀薄而貧困的」[16],「日本古來幾乎沒有稱得上科學的東西,是蘭學使日本人開始接觸科學」[17]。
據日本學者不完全統計,到明治維新前,有34所蘭學塾培養了9000餘名塾生[18]。如果再加上諸藩校所設的洋學科及幕府洋學機構培養出來的學生,接受洋學教育的人數絕不會少於10000人。在幕末維新時期,眾多的蘭學人材擔當了社會變革期的中堅力量。再從蘭學成果看,如前節所述,僅自延享(1744—1747)年間至1852年譯述蘭書即達480種[19]。另據統計,1645—1873年日本人關於世界地理(包括地圖)、歷史的譯著總計為450種。而其中至1853年開國為止達338種[20]。上述數字在當時歐美以外的國家中是足以令人驚異的。蘭學的發展已經鑄就了一個以蘭學為專門職業的龐大的社會集團。明治維新初期大規模吸收西方文化的運動絕非日本民族一時的心血來潮,明治政府「求知識於世界」的口號正是「鎖國」期間蘭學百餘年積累、發展的自然結果。
令人費解的是,在一般日本通史中對蘭學或多或少都會有所交代,然而,在這些通史中卻無視作為「鎖國」反證的蘭學的存在,仍將近世日本稱為「鎖國時代」。迄今為止,對於這種顯而易見的矛盾並沒有引起日本史學界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