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鎖國論」流變
2024-10-13 10:30:44
作者: 吳廷璆
就現有史料來看,在實行「鎖國」政策的當時,日本人從來沒有認為自己的國家處於「鎖國」狀態,也沒有「鎖國」這個概念。換言之,「鎖國」並不是當時的用語,而是後世學者們對江戶時代的一個具有定性色彩的評價用語。1690年作為荷蘭商館醫生的德國人肯貝爾(Kaempfer Engelbert,日文譯音為ケンへル,1651—1716)在日本客居兩年,撰寫了一部關於日本的著作《日本志》。該書第六章專論「鎖國」問題,原題為《於日本帝國禁止本國人出海、外國人入國,並禁止這個國家與海外世界交流,乃是具有極其妥當之根據的論證》。1810年,前述著名蘭學家志築忠雄將這一章譯成日文,題名為《鎖國論》。根據至今為止的研究成果,這是鎖國一詞在日本的首次出現。《鎖國論》認為當時的日本是處於「完全的鎖國狀態」,不過,肯貝爾對「鎖國」基本上是持褒揚態度的。他認為:「與世界上其他國民相比,日本國民在禮節、道義、技術以及幽雅的舉止等方面是優秀的。在繁昌的國內商業、富裕的生活必需品、和平的社會環境等方面,都是令西方人羨慕的。江戶時代是日本歷史上最美好的時代,而這種理想國的形成要歸功於鎖國。」[3]
志築忠雄翻譯的《鎖國論》在當時沒用正式出版,雖有抄本流傳[4],但「鎖國」這個概念尚未得到日本社會的認可。換言之,當時的日本並沒有受該書影響而將江戶時代稱為「鎖國體制」。直到19世紀30年代以後,在蘭學家和部分知識層中,才開始使用「鎖國」這個概念。蘭學家高野長英就曾經提到,「自當御代(江戶時代)之始,於蠻國交易,僅限於阿蘭陀(荷蘭),乃鎖國之政道」[5]。隨著時代的發展,直到1853年美國海軍准將伯理率艦隊來叩關,「開國」遂成為日本有志之士關注的重要政治課題。而作為與「開國」相對的「鎖國」一詞便成為批判江戶幕府傳統對外方針時被廣泛使用的概念,而且明確地把幕府的對外體制稱為「鎖國體制」。這一時期「鎖國」的內涵已經不再是《鎖國論》所描繪的田園式的「理想國」,而是被塗上了貶義的灰色。明治維新以後,尤其是文明開化時代,「鎖國」更被賦予了抵制西方文化的含義。明治維新後,日本在對外擴張中面臨著歐美列強強大的競爭對手,又有人把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歸咎於江戶時代的「鎖國體制」。德富蘇峰站在日本國家主義的立場上認為:「寬永鎖國」乃「千秋之遺憾」,「日本從鎖國之夢中醒來,欲實踐開國進取之國策而睜眼看世界之際,所有的空地都豎起了約定的標牌,以至於再無插足之餘地。此時慷慨長嘆,為時晚矣。」[6]在德富蘇峰看來,由於日本長期「鎖國」,帝國主義各國業已在全世界劃定了勢力範圍,日本已經無利可圖了。
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和辻哲郎於1950年發表《鎖國——日本的悲劇》一書,對「鎖國」作了嚴厲的批判,認為「鎖國」延緩了日本近代化的進程,成為日本歷史停滯的原因。和辻哲郎提出:「近世初期新科學發展(指哥白尼以來歐洲的科學革命,筆者注)以來,歐美人花費三百年的歲月,使科學的精神浸透到生活的各個角落。而日本民族在這發展的期間,鎖住國門,其後的250年間,通過國家權力遮斷了上述近世精神的影響」[7],從而使「缺少科學精神、蔑視合理的思維、偏狹狂信的人們將日本民族導入了現在的悲劇(指戰敗初期的日本,筆者注)」[8]。
這種「鎖國否定論」在戰敗初期的日本民族心理當中,幾乎成為一種定論,並被編入教科書,以至於散布到日本社會,成為一般人的普遍認識。由此,諸如「鎖國體制」「鎖國狀態」「鎖國時代」「鎖國根性」「鎖國文化」等概念便成為人們談及江戶時代時經常使用的習慣用語。
當然也有「鎖國肯定論」的觀點存在,尤其是隨著戰後日本經濟的高度發展,日本人逐漸捨棄了上述以歐洲人為榜樣的自卑心理,出現文化尋根的意識,日本史學界也開始對「鎖國」給予重新的評價。認為「鎖國」政策維護了日本的統一和安定,割斷了日本與外國的聯繫,對於武器裝備落後的日本來說,避免了淪為殖民地的危險,從而為日本發展本土文化,創造日本式的近代化道路打下了基礎,從而將江戶時代的「鎖國」視為戰後「日本奇蹟」的原點。
綜觀上述「鎖國得失」的議論,無論是肯定論還是否定論,都是在承認「江戶鎖國」的基礎之上展開的,而沒有對「鎖國」一詞的提法是否妥當這個最根本的問題點提出疑問。近年來終於有日本學者提出:「『鎖國』一詞給了我們太多的誤解。一提到『鎖國』就被理解為日本遠離地球的世界,完全處於閉鎖的孤立狀態。然而這完全是誤解。」[9]這種觀察角度才真正切入了問題的要害。在這一派學者中,荒野泰典的觀點頗具代表性。
荒野泰典在《近世日本與東亞》一書中明確提出:「我對將(日本)近世外交關係稱作『鎖國』的提法是持批判態度的」。荒野提出了兩點理由:第一,「鎖國」一詞在明治維新以後才開始流行,並在脫亞入歐的社會風潮中,被賦予了一種國家閉鎖的印象,從而脫離了歷史事實。毋庸贅言,將這種意義上的「鎖國」一詞當作分析工具的歷史概念是不合適的。第二,「鎖國」沒有正確地反映近世對外關係的實態:首先,「鎖國」一詞被看作是自給自足社會的同義語,而近世並非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其次,近世國家充分地保持著與周邊諸國和各民族的關係,而「鎖國」的提法完全無視這種對外關係。有鑑於此,荒野泰典認為,應該參照中國明清時代的對外關係體制,以「海禁」和「華夷秩序」(日本型華夷秩序)概念來替代傳統的「鎖國」概念。而「海禁」相當於現代的出入國管理體制,與「鎖國」的目的完全不同。[10]
荒野泰典的論述雖然尚不全面,但對「鎖國」概念的質疑,無疑是為「鎖國論爭」開闢了一條新路。然而,由於「鎖國論」在日本學界以及整個社會的影響已經根深蒂固,因而對「鎖國」的質疑至今尚未能扭轉人們心目中「江戶鎖國」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