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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復古神道的歸結:極端文化民族主義

2024-10-13 10:28:56 作者: 吳廷璆

  本居宣長被認為是復古神道的集大成者,他不僅延續其師賀茂真淵等前輩的思考路徑,還展開了大規模「追根尋源的考證研究」,力圖將復古神道思想作為一種「強迫觀念」,占據日本民族文化認同的核心地位。然而,作為日本神道之所以無與倫比的「原典」依據,也即文獻學上的考證對象,本居宣長仍然毫無新意地選擇了《古事記》,並將《古事記》所記神話傳說當作事實來加以演繹:「世上所有事物,皆由產巢日神(包括高御產巢日神和神產巢日神)之靈而生成。皇祖神伊邪那歧、伊邪那美乃由此創始,世間一切事物,皆從此二神而開始。」而天皇的絕對統治則是由開闢天地的「祖神所定……因天照大神(伊邪那岐命洗左眼時所生)之命,無論天皇之善惡,均無伺機從旁篡奪皇位者。」[118]故而,所謂神道乃是「天照大神之道,天皇統治天下之道,且廣及四海萬國」[119],此即「我國神妙之道,較外國所有之道遠為純正高貴之憑證」。[120]可見,在本居宣長看來,《古事記》所記之上述神話傳說就是歷史事實。

  

  本居宣長的「溯源考證」已然荒唐,而其要證明的結論更是充滿臆測。本居宣長首先用「道」和「教」將國學家的神道思想與中國的儒家思想截然分斷。本居宣長認為,所謂日本的「道」是自然生成之日本神道,包括「不依德,而惟依血統」[121]的天皇家天下制度都是至善之道,而中國的儒家思想則是人為的說教。本居宣長對兩者做出了褒貶分明的價值判斷:「神道無教典,乃真道之證也……以教為宗旨者,人造之小道也。」[122]簡而言之,在本居宣長看來,虛無縹緲的「日本之道」是自然形成的樸實大道,而中國古聖先賢之「教」則是違背自然的人為小道,並認為:「(中國的)聖人之道本為治國而作,反成亂國之根。」[123]其實本居宣長所說的「自然生成的日本之道」除神話傳說之外無憑無據,是名副其實的「人造之道」。正是這憑空想像的「道」,在本居宣長那裡,成了日本至高無上的依據。所謂:「高天原(日本眾神所在的天上的世界)者,萬國所同戴之高天原。天照大神者,乃治天之神,宇宙間無與倫比……四海萬國無不蒙其德光所照,無論何國,亦不能一日片時脫離大神庇蔭而可自存者。」[124]可見,在本居宣長看來,無論在空間上還是時間上,日本都是永恆的世界主人。

  對本居宣長來說,擊敗貫通日本歷史的中國「聖人之教」,是炮製「日本之道」的必要前提。為此,本居宣長必須強行截斷中國思想的滲透,把融合神道變為忠實於日本傳統的「純潔」的復古神道。本居宣長不容置疑地宣稱:「今之神道家皆以支那儒道來理解吾邦神道,故而大失神道之旨,愚不可及。」本居宣長批判融合神道的力度之大,甚至殃及日本第一部正史《日本書紀》:「日本書紀文章多造作,且悉漢文書寫,故多失古語之意。」[125]可憐《日本書紀》僅僅因為用漢文寫成,而遭此不白之冤。本居宣長之所以對作為正史的《日本書紀》棄之不用,反將《古事記》作為論證「日本之道」的「正史」,是因為擔心《日本書紀》神代卷以外的記載會成為其所論「日本之道」的反證。這種「棄正史而信神話」的「考證研究」

  和唯我獨尊的排外思考路徑,凸顯出復古神道思想極端文化民族主義的虛幻自戀情結。

  如果說本居宣長側重於論「道」,那麼自稱本居宣長弟子的平田篤胤的復古神道理論重心,則在於「完善」日本祖神創生宇宙的理論,以確立日本祖神之哲學意義上的世界本體地位和日本優於萬國的神國——皇國史觀。其實平田的所謂宇宙生成論不過是通過對「記紀神話」的隨意加工而來,其目標在於論證神國史觀的絕對性。《古事記》中並沒有言及創世神話中最初出現的「造化三神」之間的相互關係和各自的功能,而平田篤胤卻解釋說:「天之御中主神寂然無為而主宰萬物……高皇產靈神、神皇產靈神分天之御中主神之神德而生天地萬物並主宰之」[126],從而使「造化三神」獲得了哲學本體的地位。

  平田解釋說:天之御中主神乃是「陰陽混沌之神體……生皇產靈神之男女二柱神,以二柱神之產靈生成大虛空中難以言狀之物,由此分成天日與大地,此乃天地初分之時」。[127]平田以如此輕而易舉的思辨就杜撰出宇宙初生,天地始分的過程。那麼,在這個天地衍生過程中,日本被置於怎樣的位置呢?據平田的說法,日本處於天地始分前連結「天地間的蒂之處」[128]。按照平田杜撰的邏輯:天地生成後,最初的國家便是三柱神之嫡系後裔伊邪那岐、伊邪那美二柱神所造之日本,所以日本「位於萬國之東頭」的太陽初升之地,由於日本是「神所生之國,與萬國乃天壤之別……確實為神國」,並稱此為「宇宙之公論」。[129]此等荒誕無稽的日本神國論,就是平田篤胤論證無與倫比之萬世一系皇國史觀的原始依據。

  平田在確立了日本的神國地位之後,接下來便是建立神皇一脈相承的天皇萬世一系統治日本的皇國史觀。平田篤胤在論證日本「確實為神國」之後,又從神皇交接節點的天孫下凡,一直講到19世紀初期:「自皇孫邇邇藝命(天照大神之孫),至今文化年間(1804—1817)之天皇,共一百二十代之皇統延綿不斷,自世界之初至今,乃如一世……歷代天皇乃統治八隅之大君,統治八隅即統治全世界。」[130]由此,平田描繪出神皇一脈、萬世一系、國祚無窮的神國——皇國史觀。如此悠長的歷史推衍,只不過是為了得出事先預設好的結論:因為「我天皇是天照大神之後裔」,所以是「現人神」[131]。不僅如此,「皇國即天地之根源,所有事物均較萬國為優」,所以「日本之天子實為統治四海萬國之真天子」,「世界萬國都要服從皇國是不言而喻的」[132]。這就是平田篤胤創造的「日本統治世界的原理」。

  要使日本優於萬國之論站穩腳跟,平田還必須搬掉一塊「絆腳石」,那就是要推翻一個自古以來的歷史常識,即日本是通過不斷攝取中國文化的養分而逐漸演進為文明社會的。為此,平田又開始編造天方夜譚的故事了。其方法可謂簡單易行,即把中國上古傳說記事一律收歸日本所有,於是中國人的祖先都被變為「記紀神話」中的日本神了。平田篤胤言之鑿鑿地說:「漢土盤古之後有三皇五帝。三皇者,天皇即天皇大帝或天皇上帝,即日本神典之伊邪那岐命;地皇即伊邪那美命;人皇即速須佐之男命(天照大神之弟)。又以伏羲氏為東王父,當神典之大國主命(與高天原相對的地上之國葦原國的主神);女媧氏為西王母,當須勢理毗賣命(大國主命之妻)。」而「盤古氏實即皇產靈大神,燧人氏實即大國主命大神」。[133]平田的這些自娛自樂的意淫故事雖然荒唐,但卻可以從根本上顛倒中日兩國文化發生的順序,如果連中國人的祖先都是日本的神,那麼日本文化怎麼會來自中國呢?

  由上述可見,平田篤胤之論將復古神道理論進一步神秘化、隨意化、「體系化」,如果說本居宣長的話語還「有據可考」的話,那麼平田篤胤的說法就是隨心所欲地編造了,從而使復古神道變得完全無視學術和理性,走向文化民族主義的極端。

  上述歷代國學巨頭們的復古神道理論雖然各有側重,但他們的思想路徑是一致的,那就是站在日本文化民族主義的立場,以日本民族之偉大和中國文化之不堪為論題,反覆兩相比對證明,從而編制出以「大日本而小中國」為主題、以日本優於萬國為結論的極端文化民族主義的復古神道體系。及至明治政府建立,復古神道理論終於被天皇制國家所全盤繼承,幻化為統治整個日本民族精神的國家神道。

  其實,上述盲信古典的偏狹,也曾招來國學派內部的批判,賀茂真淵的弟子村田春海就提出,賀茂真淵告訴人們的「道」是歌學和古典解釋學,除此無他,並激烈地批判本居宣長的「古道絕對信仰」是牽強附會,從而將古典文化研究與狹隘的「古道」畫了一條分界線。非意識形態化的著名國學家還有專注於古文獻校勘和史實考證以及研究古代制度的半信友和狩谷掖齋等人。然而,如上所示的國學家們一脈相承,不僅要貶斥中國,而且還要徹底否定中國文化,從而由「日本精神」來取代中國文化的地位。這種思想在當時就曾遭到日本知識界的嚴厲批判,「近時所謂國學者流,其言奇僻而其內狹隘。每每罔道誣聖,無所忌憚矣」[134]。但是,賀茂真淵、本居宣長、平田篤胤被稱為「國學三大人」,而且「賀茂真淵、本居宣長等先唱,而庸愚之徒從和之,不啻舉之其口,又筆之於書,其學日熾月多。」[135]可見,復古神道思想影響甚廣。

  有觀點曾認為國學是日本的文藝復興,從形式上看確實很相像,但是作為國學主要內容的復古神道學說是日本版的排他的神秘神學,是一種文化倒退,因為被國學家們批判的佛儒思想遠比復古神道更有意義,而復古神道卻演變為「反動的日本精神哲學」[136]。

  不可否認,江戶時代的國學研究為日本後來的古典研究以至於古代史研究提供了諸多學術養分。然而,國學研究卻忽略了村田春海提出的國學觀,而是沿著意識形態化發展下去,走向孤芳自賞的迷信,最終形成了旨在製造「神國史觀」「皇國史觀」的「復古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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