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復古神道的起始:文化民族主義的生成
2024-10-13 10:28:53
作者: 吳廷璆
文化民族主義是世界各國歷史上的普遍現象,但是如果走向極端,即在尋求民族文化認同的同時排斥別國文化甚至與別國為敵,就會異化為一個國家的精神毒瘤。復古神道即是此類典型的歷史標本。
一般認為神道是日本固有的民族宗教,但是神道從發生那天起就是一種極不穩定的信仰,在歷史上幾經變臉,而且流派眾多,從民間信仰最終發展為明治維新之後的國家神道。有學者將神道的發展變化過程形容為一個不斷更換衣裳的玩偶:「一旦時代變化就會靈巧地脫掉前一個時代舊思想的衣裳,而改穿下一個時代新思想的衣裳。奈良時代之初,身著為大和朝廷統一諸氏族而製作的古代統一國家的意識形態的衣服,這表現在《古事記》中。進入平安時代,從中國傳來的佛教浸透於國民,於是又脫掉以前思想的衣裳,換上佛教的衣裳,成為神佛習合神道……到德川時代,中國南方的儒教開始流行,又丟棄了佛教的衣裳,改穿宋明儒學,尤其是朱子學的衣服……變成儒家神道。及至國學興起,又迅即脫掉儒教的衣裳,換上國學的衣裳,形成神、國習合的古學神道。」[102]
到了江戶時代,神道對佛教的利用走到了盡頭,隨著朱子學的傳入,出現了在排斥佛教的同時,以儒家思想解釋神道,並主張神儒融合的思想。首先是林羅山給神道做了大手術:「此神道即王道也,心之外別無神、別無理」;「或問神道與儒道如何別之?自我觀之,理一而已矣。」[103]林羅山認為神道就是儒家倡導之王道,就是朱子學中的理。此即典型的儒主神從的「儒家神道」理論。此後又有吉川惟足(1616—1694)主張的神主儒從的「理學神道」,從哲學本體論的太極到人間政治倫理,都貫穿著中國儒家思想的主要命題,但是卻堂而皇之地聲稱日本神道才是高於佛儒兩道的萬國之根本。
與理學神道同時還有儒家神道的集大成者山崎暗齋(1618—1682)建立的「垂加神道」[104]。山崎暗齋篤信朱子學的同時又是一位虔誠的神道學家。山崎暗齋認為,天照大神既是太陽神又是女性的人體神,即所謂的「天人唯一」。這裡對朱子學中「天人合一」的概念作了巧妙地借用,山崎暗齋認為,靠理性是無法理解「天人唯一」的關係的,而只能憑藉信仰才能領悟出來。在山崎暗齋那裡,把本來屬於哲學意義上的天人合一思想,變成了神秘主義的神道學說。此外,垂加神道理論中強烈的天皇絕對崇拜意識,對後來的忠君愛國、大義名分以及神國思想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至此,已經反映出江戶時代日本文化獨立意識的萌芽,而距復古神道的出現也僅有一步之遙了。
復古神道的學問濫觴於國學。江戶時代發生的國學是通過對日本古典的研究,尋求日本固有之「道」的學問。國學最初的研究對象是日本古代語言、文學、習俗、制度等日本固有的古代文化,並以文獻學為研究手段,通過對古代文獻的「考辨」而將日本古代社會理想化。就象古學要返回孟孔之道一樣,國學則要發掘漢文化傳入以前的純日本的古典文化。國學的思考路徑顯然是受到古學派的影響,但其目標卻與古學派大相逕庭。國學試圖剔除儒釋道等所有外來思想和學問,而回到《古事記》《日本書紀》和《萬葉集》等日本最初的古典,以復歸「記紀」時代的「大和心」。即「與追索中國古代理想社會的儒家的研究相對,要極力從日本自身古代社會中挖掘出更高的理想社會,這既是支撐國學運動的強烈的信念」。[105]國學的稱呼本身也顯示出與漢學相對抗的意識,因而又稱「和學」「皇朝學」等。觀此「學名」也可知國學最終發展成為極端民族主義的復古神道也算是「順理成章」了。
復古神道也稱「純神道、古道神道、國學神道、神道復古派」[106]等,是江戶時代一些著名國學家為對抗中華文化及所有外來文化而創造的一種宣揚日本神皇一體、優於世界萬國的神道理論。因而,作為復古神道理論的第一步,就是要顛覆自古以來長期吸納外來文化而形成的傳統融合神道理論及思考路徑。宣揚復古神道的國學家們為剔除長期沉澱於神道理論深層的所有外來文化,對「記紀」等遵照皇室意志編寫的日本古代神話傳說做出了隨心所欲的演繹。在這個演繹過程中,為確立復古神道核心內容的神國日本的絕對性,一些國學家對影響神道頗深的中國文化進行了重點詆毀和排斥。為此,國學家們索性把神話當作史實,臆造出以神皇一脈相承的神國、皇國史觀為依託的日本國至高無上的復古神道理論。這個理論不僅要使以中國思想為主的外來文化矮小化,而且還要論證由舉世無雙的神國日本來統治全世界的「原理」。
如前所述,國學本來是一場文學復古主義運動。國學先驅契沖(1640—1701)認為神儒佛三教可以融合於和歌之中、「記紀神話」也都是文學作品。但其後繼者荷田春滿(1668—1736)、賀茂真淵(1697—1769)、本居宣長(1730—1801)、平田篤胤(1776—1843)等國學大家們,則逐步把國學引向發掘日本民族精神的哲學意義上的論說,「記紀神話」也被他們奉為日本精神之源的「學術經典」。他們為建立日本民族的文化認同,就必須樹立日本精神,以消除「外來文化的污染」。由此,曾作為日本文明啟蒙助力的中國思想文化首當其衝,自然成為復古神道學家們主攻對象的「不能忘記的他者」,這些國學家也異化為復古神道學家。
荷田春滿將《日本書紀·神代卷》作為復古神道的原典置於至尊地位,在他看來,「神代卷」記錄著原汁原味的日本風情與大和精神,所謂「本朝之道,簡化於神代上下卷者也」。[107]因而,荷田春滿面對江戶時代儒佛思想在日本知識界居於主流地位的狀況憂心忡忡:「今也洙泗之學(孔學)隨處而起,瞿曇之教(佛教)逐日而盛……神皇之教陵夷,一年甚於一年。國家之學廢墜,存十一於千百……復古之學誰雲問?」荷田春滿認為,正是上述現狀導致神道被儒佛污染而面目全非:「今之談神道者是皆陰陽五行家之說,世之講詠歌者大率圓鈍四教儀之解,非唐宋諸儒之糟粕則胎金兩部之餘瀝,非鑿空鑽穴之妄說則無證不稽之私言。曰秘、曰訣,古賢之真傳何有,或蘊、或奧,今人之偽造是多。」在荷田春滿看來,當時的融合神道理論已經完全被儒佛吞噬,背離了日本「古聖賢之真傳」,而且多為偽說,因而造成了日本原始「土著神道」的衰敗。為此,荷田春滿立志排儒佛之教以復歸日本古道:「臣自少無寢無食以排擊異端為念,以學以思不興復古道無止。」[108]荷田春滿還預設了復古神道「學說」的結論,即:「日本乃神裔所存之國,勝於萬國,教亦勝於萬國也。」[109]可見,荷田春滿最早發現了通過詆毀中國文化而抬升日本精神的「彼消此長之法」,因而成為興古道而排儒佛的鼻祖,也為其後繼者定下了思想基調。
荷田春滿的弟子賀茂真淵,遵循其師預設的思想路徑而「言復古之學」,並將「神皇之道」作為其學問的重點。賀茂真淵為論證「神皇之道」的至高無上而著書立說,其著述涉及建國神話、古文獻、語言、和歌、文章等諸多領域。
賀茂真淵把「日本古語」問題作為其論證古道的切入點,將純潔「日本古語」作為排除「漢意」的首要條件。賀茂真淵認為,漢字的傳入阻礙了日本文化精神發達的進程,是導致日本人忘卻自身原鄉文化的根源所在:「古時雖用唐字,但只用其表音」,其後又「使用表意漢字」使日文「猶如漢字之奴」,繼而日本受漢字影響而又成「其國之奴」。[110]在賀茂真淵看來,用漢字書寫的日本記事也勢必會因浸染「漢意」而逐漸成為中國文化的奴婢。
基於上述認識,賀茂真淵甚至認為以漢字成書的日本第一部正史《日本書紀》全書充斥著「漢意」,因而要予以否定,並認為只有《古事記》《萬葉集》等少數文獻才是「純粹皇朝之文」[111],也即原汁原味的日本古書古義。此論與主張以《日本書紀》為國學原典的荷田春滿相比,變得更加「純淨」。賀茂真淵發現《萬葉集》才是日本古語的源點,所謂:「以古歌……可推知古代之世事……可推想神代之神事。」[112]他解釋說:通過《萬葉集》之和歌可知「大和國營造宮殿之際,皇威顯於外,寬和成於內……民也一心尊皇」,而後「唐風盛行,民不尊上,而顯奸猾之心」。[113]尤其是「中古以後……貴文而賤武,於是吾皇神之道衰微,人心不直矣」。[114]為此,賀茂真淵要恢復「唐風盛行」以前日本傳統的統治秩序,即:「遵循在天神祖之道,天皇以莊嚴雄壯為表,臣下專於武勇正直。」[115]此即賀茂真淵設計的神皇一統治理日本的「古道」,也即日本精神的根基。
依據日本「古道」,賀茂真淵便劍指儒家思想:「儒教有所謂道……說在唐國以此理治世,皆屬虛言。」甚至對兄弟姐妹成婚有悖人倫的說法,也提出了質疑:「我國古代以同胞為兄弟,(同父)異母所生非兄弟,因之……常有異母兄弟姐妹之間通婚者……一旦立一制度(指在中國同姓同族等近親不婚的婚配禁忌),便以為天下之人以至後世皆須遵守,乃愚蠢之極。」[116]賀茂真淵之所以設此專論,是因為日本歷史上近親通婚非常普遍,尤其是上古日本天皇家為保持血統純正,血緣內婚配乃成慣例。所謂「舊制限帝族自相為婚,親王與內親王相婚配」即「如帝子男為親王,女為內親王,制惟親王許娶內親王」。[117]由此,不難理解在賀茂真淵看來,天皇家族血緣內婚配的狀況,也被包含在其所主張應該遵循的「神祖之道」之中。由此不難看出賀茂真淵宣揚的「神皇之道」,不過是進入文明之前的日本蒙昧時代的景象而已。
觀賀茂真淵之論可見,其對於中國的態度是不加區分的全面否定,其復古神道體系中的所謂「神皇之道」,只不過是對日本上古蒙昧時代的神話所做的一番隨意想像,其邏輯是:日本神皇之道是儒佛之說傳來之前就已經自然生成的理想世界,而「人為虛偽之儒佛」的傳入,淹沒了「日本古道」。為此,賀茂真淵極力宣揚「神皇之道」的神聖性,並以此作為清除儒佛等「漢意」的有效工具,只有清除「漢意」,才能復歸「日本古道」。不難看出,賀茂真淵在反覆自他(日本和中國)評判的文脈中,試圖將原本已然融於神道之中的「漢意」人為切除,並做出了「貴日本古道而賤外來儒佛」的硬性文化選擇。這種文化對立的評判,已經隱含著厚此薄彼的文化民族主義的意願。
可以說,荷田春滿和賀茂真淵是復古神道的奠基者,他們完成了復古神道的文化民族主義的立意和「文化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