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神道的扭曲與極端民族主義 1.扭曲神道釋義
2024-10-13 10:28:50
作者: 吳廷璆
神道教起源於日本先民原始自然信仰,是一種民族宗教。不過,自從神道發生以來,就不間斷地吸收外來宗教和思想文化,並不斷變換民族信仰與外來文化的組合。宏觀而言,至日本戰敗為止,神道經歷了原發的「土著神道」,與外來宗教以及文化交融而變得思想豐富的「融合神道」,剝離所有外來文化之後被扭曲的狹隘的極端民族主義神道三大歷史階段。第三階段極端民族主義的「扭曲神道」即是本書所要論述的主題。
本書所使用的「扭曲神道」一詞涵指具有極端民族主義共同特徵的日本江戶時代出現的復古神道和近代以後形成的國家神道兩個歷史階段,它們迥異於之前的傳統神道。如所周知,神道源於日本古代自然崇拜,其後雖然天皇家族為證明其統治日本的合理性而編制出神皇一系的神話傳說故事,但鮮有抵制外來文化的訴求。相反,傳統神道還不斷吸納佛教、儒家思想等外來文化,豐富了神道文化精神的內涵,形成了神道融匯外來思想的傳統。而扭曲神道是對上述傳統神道精神的激烈反撥。扭曲神道以復古神道為開端(在江戶時代並非復古神道理論的一統天下,諸多融合神道理論仍然同時存在),把傳統神道中的外來思想文化作為「異己的他者」進行了非理性、全方位的攻擊和排斥,並試圖以此建構以神國史觀為內核的日本民族精神的認同,由此使傳統融合神道被徹底扭曲而陷入惡性排外、唯我獨尊的文化民族主義的思想泥沼。扭曲神道發展到國家神道階段,不僅承襲了神國史觀等復古神道的諸多思想觀念,而且將其具象為以忠君愛國和天皇崇拜為核心理念、要求全體日本臣民無條件遵從的國家意識形態,並將其運用於不斷發動對外侵略戰爭的暴力民族主義的行動。簡而言之,如果說復古神道尚屬於民間學者對內宣揚的文化思想意識,那麼國家神道還體現了國家對外擴張的政治意志。
國內有關日本神道的研究頗有升溫之勢,與此相關的著述也不在少數。諸如:張大柘:《當代神道教》(東方出版社1999年)、牛建科:《復古神道哲學思想研究》(齊魯書社2005年)、王金林:《日本神道研究》(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年)等。有代表性的相關論文,如:李秀石:《從神道國教化到靖國神社》(《世界歷史》1998年第6期)、牛建科:《試論國家神道之思想理論淵源》(《山東大學學報哲社版》2002年第6期)、王海燕:《日本侵華戰爭中的國家神道》(《抗日戰爭史研究》2009年第1期)等。上述論著都從各自不同的角度或多或少地接觸到本書論題中的某些局部問題,對筆者多有啟發,並成為本書寫作的重要參考。另一方面,這些論著尚沒有把復古神道和國家神道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整體放在極端民族主義的框架中進行系統研究。日本學界也基本處於同樣的狀態。有鑑於此,筆者以為以「扭曲神道」這一概念為依託來探求從復古神道到國家神道的異常生長機理,或可開拓新的研究路徑及其研究課題。
與復古神道和國家神道相對應,本書還將近世以來的日本極端民族主義分解為文化民族主義和暴力民族主義。學界對這些概念眾說紛紜褒貶各異,筆者無意參與這種理論性探討和論爭,而是旨在通過這些概念更清晰、深刻地認識扭曲神道由復古神道異化為國家神道的性質的異同和內在邏輯。為避免陷入概念論爭,在此僅對本書語境下所使用的文化民族主義和暴力民族主義的含義稍加說明。所謂文化民族主義,大而言之自然是指反映在文化領域的民族主義,即「注重的不是民族主義的政治、經濟側面,而是民族主義的文化側面。」[99]中國學者還概括指出了文化民族主義的若干特性:「把文化民族主義等同於極端復古主義,並帶有原教旨主義傾向。這種觀點認為文化民族主義基本屬於一種自我封閉的民族意識……它是一種在其他國家的壓力下做出的被迫的反映式的民族主義。」[100]日本學者也給出了相近的界定:「所謂文化民族主義是指民族的文化自我認同意識缺乏、不穩定,在受到威脅時,通過文化自我認同意識的創造、維持、強化,爭取民族共同體的再生活動。」[101]上述界定中的復古主義、原教旨主義、自我封閉的民族意識、文化自我認同意識等諸多因素,基本反映了本書所使用的文化民族主義的內涵。此外,上述界定都提及了外部壓力對形成文化民族主義的刺激作用,諸如「在其他國家的壓力下」「受到威脅時」,這裡的壓力顯然是指政治、軍事壓力。但是,在復古神道形成之初,外來的壓力和威脅似乎還沒有那麼嚴重,至少在國學家們的著述中鮮有反應。因而如果要談論復古神道與外部因素關係的話,可以表述為:通過對外來文化的「超越」來建立日本民族文化的認同。關於暴力民族主義一詞,是僅在本書語境中使用的與文化民族主義相對應的用語,顧名思義即是暴力與民族主義的結合,可以理解為民族主義的暴力化。簡而言之,如果說文化民族主義是依靠「極端復古主義」式的對外來文化的「超越」來試圖實現日本民族文化認同的民間文化思想的話,那麼暴力民族主義就是通過宣揚神國思想來建立日本軍國主義武力霸權的國家政治;如果說文化民族主義是為應對外部強勢文化壓力的被動抵抗的思想意識,那麼暴力民族主義則是為建立軍事帝國而主動對外施加暴力的精神支撐及其行動。
本書旨在對扭曲神道做一番梳理分析,釐清其由文化民族主義的復古神道思想為開端,經「暴力民族主義文本」階段(見本節第4部分《穿越百年的對外征服案》),最終惡性膨脹為以國家神道為引導的暴力民族主義行動的演化過程,並對戰後國家神道意識的復活做扼要的解說(見第六章第一節)。這條歷史線索不僅有助於破解近代以來「日本帝國」自我膨脹、與鄰為敵、發動對外侵略戰爭的精神基因,也有助於我們認清戰後日本右翼人群的思想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