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朱子學的上位
2024-10-13 10:28:42
作者: 吳廷璆
近世以前尤其是戰國時代,深陷戰亂的日本人對於現世失去信心,因而把精神投向了虛幻的彼岸,佛教之外天主教也曾興盛一時。德川幕府建立之後,日本社會穩定下來,人心漸從彼岸遷回此岸。前此傳入的朱子學適應了這個時代日本社會的精神和道德需求,幕府也發現朱子學主張的倫理道德有利於其統治秩序的穩定,這是江戶時代儒學盛行的重要社會根源。
德川幕府以士農工商等級秩序維持其社會統治,其中武士為最高社會等級,也象徵著武力統治的基幹。然而一個和平的社會在武力為背景的統治之外,不可避免地要藉助某種文化力量。隨著德川幕府統治趨於穩定,統治策略也逐漸轉向「文治」,於是朱子學被奉為幕府的「官學」,並順勢取代了統馭中世的佛教思想,占據了江戶時代思想學問的中樞,各藩也多借重朱子學家進行藩政管理。整個江戶時代,儒家理念統御著日本人的倫理道德意志和學問藝術等廣泛的領域。
中國宋代理學雖然早在鎌倉時代(1185—1333)中葉就由中日兩國僧人傳入日本,但當時「禪僧們兼習宋學,其目的不在於推廣儒學,而是將宋學視為『助道之一』,藉以弘揚禪宗」。[61]在禪僧那裡,理學基本是作為禪學的附庸而存在的。至德川幕府建立,此前曾以五山禪僧[62]為主體統治日本思想界的佛儒一體的五山學問走向衰落,代之而起的是程朱理學從禪學中獨立出來,並後來居上。
江戶時代朱子學鼻祖藤原惺窩(1561—1619)從相國寺還俗而專攻朱子學,將五山禪僧用作修行的理學從禪學中獨立出來並加以系統化,創立了京都朱子學派。「我久事從釋氏,然有疑於心,讀聖賢之書信而不疑,道果在茲,豈人倫之外哉。釋氏既絕仁種又滅義理,是以為異端也。」[63]藤原惺窩曾計劃到明朝求學,因風浪未能成行,後在滯日朝鮮朱子學者姜沆協助下,用日文編纂《四書五經倭訓》。該書用朱子學的觀點註解四書五經,標誌著藤原惺窩轉向朱子學。惺窩脫佛歸儒的同時,還反戈一擊對佛教的空虛之學進行了批判。曾有僧詰難藤原惺窩此舉是「棄真歸俗」,惺窩答曰:「夫戾天理,廢人倫,何以謂之真?」[64]這意味著藤原惺窩從中世的彼岸觀回歸到此岸的精神反省。藤原惺窩還曾說:「余自幼無師,獨讀書自謂漢唐儒者,不過記誦詞章之間,說注釋、音訓標題事跡耳。絕無聖學誠實之見識矣……若無宋儒,豈續聖學之絕緒哉。」[65]惺窩既抨擊了禪中儒的空談虛無,又反省了漢唐舊派儒者們埋頭註疏之小學的無用,並試圖建立植根於社會人倫的新儒學。這種學問觀的實質是去虛就實,可以說是江戶時代思想學問區別於中世的一大特徵。
藤原惺窩為江戶日本的思想史開闢了新的天地。荻生徂徠曾說過:遠古日本「泯泯乎罔知覺」,有了王仁日本才開始識字,有吉備真備後「經藝始傳」,有菅原道真後「文史可誦」,有惺窩後知「天語聖」。並稱此四人為四君子。惺窩還培養了一批優秀的儒學家,其門下以人稱藤原四天王的林羅山、松永尺五、那波活所、堀杏庵為首,俊秀輩出,「師其說者凡百五十人」[66]。從「四君子」到「四天王」,足以證明藤原惺窩在日本文化史尤其是思想史上的耀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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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惺窩在日本思想史中的影響可歸納為:第一、使宋明理學脫離禪學而自立;第二、推崇朱子新注並脫離依賴於宮廷博士家們的舊注儒學,使朱子學在日本自成一家;第三、培養了一大批儒學家,使儒學在整個江戶時代繁盛不衰。
德川幕府與朱子學的聯姻是從1603年德川幕府建立開始的。是年還是建仁寺僧人的林羅山(1583—1657)在京都公開設壇講解朱熹的《論語集注》,而當時沒有朝廷准許是不得講授儒家經典的。據此,明經博士清原秀賢向德川家康告發了林羅山,德川家康非但沒有懲處林羅山,反而承認了公開講學的形式。由此,原本只在公家、僧侶等特殊身份的人群之間傳承的儒學,開始對社會開放,開創了江戶時代公開講學的先河,而朱子學也旋即成為江戶時代之顯學。林羅山由其師藤原惺窩推薦給幕府,深受德川家康禮遇,1607年開始出任幕府的政治顧問,並先後擔當德川家康至德川家綱四代將軍的侍講,頗得重用。「羅山於國家創業之際,大受寵任,起朝儀、定律令、大府所需文書,無不經其手。」[67]林羅山還擔當著幕府文教政策的規劃、武士教育理念的制定等方面的指導者,並在古書搜集出版、史書編纂等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可見林羅山在幕府創業之初修訂祖法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也正因如此,林羅山所崇尚的朱子學也貫通了德川幕府的始終,這也說明朱子學是符合幕府的需要才得到重視的。
幕府全力扶持林家的學術權威,1630年三代將軍家光賜地給林羅山興建林家私塾。兩年後尾張藩主德川義直又在江戶藩邸內為林羅山建造了先聖殿,此即後來儒學聖堂的前身。林羅山歿後,三子鵞峰承繼家業,林家的家塾開始招收官費學生。鵞峰請求幕府改造先聖殿獲准,並被授予弘文院學士稱號,加賜俸祿200石。1680年鵞峰次子鳳岡(林信篤)繼承林家,1690年五代將軍綱吉命在江戶神田的湯島為林家興建新的聖堂。翌年歷史上著名的仿中國孔廟的湯島聖堂落成,同時鳳岡也受賜從五位下大學頭,並成為聖堂的主祭,之後這份榮譽由林家世代世襲,聖堂中的仰高門經常講經聚集眾多聽眾。之後林家幾經盛衰,到1793年第八代傳人林述齋受命為大學頭,趁勢建議聖堂立法,1797年將聖堂學舍改為昌平坂(孔子的出生地)學問所。從此林家私塾變成幕府官立學府,作為旗本、御家人子弟教育的場所,一直活躍到幕末。其間學問所始終聚集著優秀的學者,吸引著眾多傾慕者前來受教,保持著官學的地位。明治維新之初,昌平坂學問所改為昌平學校,1871年因設立文部省,結束了由林家私塾到昌平坂學問所的漫長歷史。作為官學象徵的學問所雖然不復存在,但湯島聖堂的開放講學之風和傳播漢文化的傳統卻一直延續至今。[68]
朱子學是通過思辨建立起來的道德哲學體系,於自然、政治、道德倫理等領域都貫通一個「理」字。它以思辨得來的「天理」統馭封建政治道德秩序,並使這種秩序合理化。所謂「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69],「宇宙之間,一理而已……其張之為三綱,其紀之為五常,蓋皆此理之流行,無所適而不在」。[70]林羅山根據朱子學「天人一理」的原則提出:「如天尊地卑天高地低有上下之別,人又有君貴臣輕定其上下次第……無此差別,何以治國。」[71]由此引出了日本朱子學的天道、人道、格物窮理三環相扣的邏輯關係。而這種邏輯關係又順應了幕府文治統治政策的需要,從而使朱子學在整個江戶時代占據傲視「異學」的官學地位。
在日本,朱子學被進一步生發,認為「天道」具造化之功,主宰著世界,所謂「人類蕃息,花開果落,五穀豐登,皆天道之所為」[72]。天道不僅可以造物,還主宰著「君臣之義,父子之親,男女之別,長幼之序,朋友之交」等社會道德規範,此即「人道」。初看日本朱子學的天道觀似多有宗教信仰色彩,但是它與此前流行於日本的天主教和佛教大相逕庭,朱子學的本質在於理性地詮釋現實此岸世界的合理性。即,佛教以「人倫為幻妄」,天主教也只以天主為唯一,而朱子學則是以天道解釋人道,著眼於現實社會。
由上述可見,朱子學旨在論證當時日本社會的合理性,從君主到士農工商的存在都是基於天道而產生的人道,並要求社會各階層的人們都各安其位,以維持社會的穩定。這種思想受到幕府統治者的激賞也自然是順理成章了。正因如此,人們往往以此來批判日本朱子學的保守落後性,甚至稱其為「還俗的宗教」。然而,另一方面也應該看到朱子學者們摒棄了佛教空無的宿命論,而且也向統治者提出了政治上的要求,諸如要秉承天意,以蒼生和「天下利益」為重的理念等等,這就在客觀上使統治者的權威相對化,實際上也為統治者在社會政治領域做了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