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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多子多福與「一姬兩太郎」

2024-10-13 10:26:31 作者: 吳廷璆

  由於家是傳宗接代、延續生命的功能單位,離開血緣關係,家就不再存在,所以,在中國人的家族生活中,生殖繁衍,即被稱作血統的悠久而無形的生命範圍的延長與擴大,是家庭最基本的價值,生育行為也因此被倫理化、道德化。人們視生育後代為一個人對祖先應盡的義務和責任,男人沒有盡到這種義務與責任,便自覺有愧於祖宗,無地自容。女人在家中的地位也因其生育能力而定,未生子是丈夫拋棄妻子的合法理由。因此,中國人在生育觀上,有兩個偏好。一是偏好男性。民間有「無子不成家」「有子萬事足」的說法,認為只有男子才能頂立門戶,延續血脈。生了男孩歡天喜地,生了女孩愁眉苦臉。一個男人,如果沒有男性後代,即使他的同輩兄弟已經有了男孩子,對於家族來說,祖先血脈已有人繼承,但是他還是終日寢食不安。因為他認為自己的血脈無人繼承,所以最終會從同宗兄弟那兒過繼一個養子來。由此不僅說明中國人對於傳宗接代主要考慮的是自己的血脈、香火是否能夠延續,考慮的是個人而不是家族,而且反映出「房」在中國的家中的地位。第二個偏好是多子,因為構成家的血緣繩股的粗細(即男子的多少或曰「房」的多少)被視為家業興旺與否的標誌,所以人們夢寐以求的便是子孫滿堂、人丁興旺。中國人崇尚「多子多福」,認為只有人丁興旺,家業才能興旺,人們企盼擁有數代同堂、兒孫繞膝的大家庭,而一切足以造成大家庭的辦法,諸如早婚、多妻、納妾等在人們心中都是合理的、必要的。建立在家庭之上的宗族,也因人多而勢眾。

  如前所述,在日本人的觀念中,家實際上是超血緣的存在,由配偶關係和血緣關係結成的人的群體僅僅是家的具體體現而已,而縱式的、連續存在的家要比生活在家中的具體成員更為重要。儘管中國儒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說教同樣為日本人接受,但人們更多考慮的是家的利益和實際需要,而不是像中國人那樣單純強調「人丁興旺」「多子多福」。在人們的觀念是,一個人不需要一大堆子女以求得經濟保障和傳宗接代。在日本人的心目中,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家庭不但不是寶貴財富,反而是個累贅。所以,就生育順序與子女數量說來說,「一姬兩太郎」(意為一個女孩兩個男孩)曾經是日本人最理想的生育模式。在農村一些地方,曾經長期流行著「一是賣,二是留,三是防止夭後愁」這樣的順口溜。意思是說,嫁出去的女兒等於是賣給人家的,在出嫁前還可以幫助家裡做家務,所以,第一胎最好生女孩;從家的繼承考慮,第二胎最好生男孩,但是,僅生一個男孩又怕不保險,為防止長子夭折,則還要生一個男孩。孩子再多,不僅於家業無益,還將帶來生活上的沉重負擔。因此,在人們還不懂得節制生育的封建社會乃至近代初期,強制流產(比如電視連續劇《阿信》中就有阿信懷孕的母親在隆冬季節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以期墮胎的情節)或溺嬰等現象便時有發生。從某種意義上說,在馬爾薩斯人口論出現之前,日本人就對人口加以控制了。[6]早在室町幕府時期,一些耶穌會士就曾指出這樣一種現象:人們「不可思議地虐待子女,說孩子多沒有必要,維持家族有一人或兩人足矣,故把孩子於幼小時殺之」[7]。到江戶時代,墮胎、溺嬰、棄嬰幾乎是全國的普遍現象。普通百姓不論生幾胎,而最終成人者只有二三人,導致人口下降。比如,會津藩若松町在1697年(元祿十年)有人口20700多人,到1746年(延享三年)下降至16700人。雖每年出生人口約300人,但墮胎、殺嬰數卻是這個數字的一倍。[8]這種人為的人口限制是江戶時代中後期人口停滯的主要原因。殺害嬰孩是違反人類本性的行為,「但事實卻告訴我們,只要殺害嬰孩在經濟上是有益的,人們就會非常情願地去幹這件事」[9]。當時,墮胎、溺嬰與棄嬰行為不僅在農民百姓中普遍存在,即使武士家庭和較為富裕的町人家庭中也有這種情況。這就說明,百姓生活貧困只是「經濟上的原因」之一,而家的利益的需要則是最根本的原因。中國歷史上雖不乏因生活貧困而賣兒鬻女的現象,卻不曾有日本歷史上那種全國普遍性的墮胎、溺嬰、棄嬰現象。如果日本人的家庭有兄弟三人,老大、老二都有男孩,而唯有老三無子,他決不會像中國人那樣惶惶不可終日,因為老大、老二都有男孩,已經有人延續家庭血脈,至於他個人,有後無後都無關緊要。實際上,直到戰前,日本人家庭中長子以外男性成員有許多人終身不娶。中日兩國的這種不同,歸根結底,是不同的家族觀念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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