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國的家與日本的家
2024-10-13 10:26:22
作者: 吳廷璆
不論在中國,還是在日本,「家」的意義,既有伸縮性,又有確定性。所謂伸縮性,即「家」至少有家庭、家族以及與家庭或家族毫不相干而又具有某種一致利益的社會群體等三層含義。其確定性,即不管人們賦予「家」以多少引申的含義,而基於婚姻和血緣關係的集團這一點是其最基本、最原始的。古人云:「女有家,男有室」「有夫有婦,然後為家。」可見家是以婚姻和血緣關係為紐帶的一種社會組織形式。家是社會生活的基礎,是社會結構的最基本單位,又稱之為社會的細胞。然而,雖然中國人與日本人都使用「家」這個詞,但實際上,中國的家與日本的家卻有著明顯的差異。
中國的家與日本的家都是依父系血緣標準而劃分的血緣群體,其內部實行嚴格的父權家長制統制,在這一點上中日兩國確有相同之處。但是,中國的家是在婚姻和血緣的基礎上,由一個父親所代表的家庭單位,包括由幾個兒子所構成的「房」,各個「房」的地位基本平等。一旦父親去世,則各個「房」分家獨立。過若干年以後,在「房」中又形成新的「房」。如此世世相衍,代代裂變,以夫妻為基本單位的個體小家庭日益增多,原先由某一始祖開創的家庭便逐漸擴展為宗族。宗族由一個共同祖先繁衍出的眾多小家庭組成,隨著人口的繁衍和家庭的不斷分化,其規模便不斷擴大,內部的分支、分房也不斷增多。如果不受天災人禍等外部因素的干擾,由某一始祖開創的家庭,就這樣不斷演變為雄踞一方的巨姓大族。可見,中國的家,從狹義上說,是同居、共財、合爨的家計生活單位,從廣義上說,就是出自同一祖先的一族。不管是同居共財的家庭,還是同姓同宗的宗族,都是血緣共同體,其立家的根本是「血的共同」,在家的內部,親屬的遠近都以血緣系譜關係來判斷,非血緣關係的人絕不可能進入這個家。家族內部的相互侵犯行為、犯罪的連坐關係也以血緣的親疏來判斷罪行的輕重,傳統的五服制一直是中國封建法律判罪的標準。同姓同宗的宗族的存在,意味著家庭與家庭之間存在著某種橫向聯繫,因而聚族而居是中國的家的突出特徵。從古至今,一姓一村在我國的廣大地區都可以發現,少則十數家、數十家,多則上百家、幾百家。正像毛澤東同志指出的那樣,直到20世紀20年代,中國的社會組織仍然是「普遍的以一姓為單位的家族組織」[1]。時至今日,像韓家、趙莊、劉屯之類村名、鄉名仍隨處可見。從狹義上的家來看,中國的家是最普遍、最基本的生產單位,生產職能是家的最重要的經濟職能,男耕女織、自給自足的家庭農業與手工業構成中國封建經濟的主體;從廣義上的家來看,每個宗族都設有族產,其收入屬於全族的公共財產,用於公共性的開支,這似乎說明中國的家具有某種經濟職能。然而,歸根結底,這些只是建立在血緣共同體之上的,維持該共同體生存、繁衍的經濟職能,脫離了血緣共同體,其經濟職能也就失去了基礎。因此可以說,中國的家雖然是一個封閉性很強的父系血緣集團,但由於其內部沒有賴以生存的共同的經濟利益,它只是一個比較鬆散的家庭聯合體。
日本的家與中國的家的最大區別在於它是以家業為中心、以家名為象徵的家族經濟共同體,所以,日本的家不單純是以婚姻和血緣關係為紐帶的具體家庭。也就是說,在以婚姻和血緣為紐帶的具體家庭之上,還有個「超越個人生命的、祖孫一體的永遠的生命體」[2],和「依託於祖先之靈的、縱式的、連續的觀念式存在」[3]。這個「永遠的生命體」就是得以立家的根本——家業,而這個「觀念式存在」就是代表這一家業的家名。家由其成員世代傳承,不管家庭發生了什麼變化(如出生、死亡、結婚、分家等),家都保持其同一性而存在下去。雖然中國人與日本人都注重祖先崇拜,強調祖孫一體,然而,由於兒子的「房」在中國的家中地位重要,任何男子都能代表其祖先和子孫,任何男子都有權繼承家的財產,所以,在中國的家中,祖孫之間的縱向聯繫固然重要,而同輩之間的橫向聯繫往往更現實、更重要。日本的情況卻不是這樣,在數個子女當中,只能由一個人(一般是長子)繼承家業與家產。正因如此,日本人的祖孫一體的概念,不論從精神上,還是從形態上,都是指純粹的從祖先到子孫的一脈的、縱式的延續,而不包含相同輩分中的橫向關係。日本人所說的直系親屬,僅僅是指繼承家業的人,父—子—孫這樣一脈延伸的家被稱作「直系家族」或「縱式家族」。在這種「直系家族」或「縱式家族」內,長子以外的人遠遠不如中國的同類人等幸運,雖然他們也是父母血緣的同樣延續,而命中注定他們只能作為旁系親屬而居於從屬地位,即次子可在結婚後作為分家而自立門戶,從屬於長子的本家。分家雖是一個獨立的單位,但與本家的經濟聯繫非常密切,要對本家盡忠誠和服從的義務,本家則要扶助和保護分家。由此構成了具有主從關係的同族團。本家的家產是同族團的物質基礎,本家的經濟實力越強,則對分家的約束力越大。本家與分家的關係可以世世代代延續下去,但在多數情況下,二三代之後這種關係就弱化了,如果分家又成功地開創了一份新的家業,那麼,這個分家就可以不再是某本家的分家,而成為自己的家業的本家。這樣並不會影響原來的本家的家業,因為在本家與分家的主從關係中,血緣關係本來就是居次要地位的。
說到底,日本的家與男女結合、生兒育女的具體家庭並不是一回事。家庭不過是縱式延續、從祖先到子孫這樣無窮無盡繁衍下去家的現象形態而已。在這個意義上說,即使家族血緣成員在肉體上不存在了,也並不意味著家的消失,它在觀念上依然存在。家不只是一個家庭的住所,也不僅僅是活著的家庭成員的總和,它還是家的全部世系的陳列所,有著遠遠超出以婚姻和血緣為紐帶的具體家庭的深刻內涵。它除了組成家的人員之外,還包括作為住居的房子、家產、維持家業的生產手段,甚至包括埋葬祖先的墓地。這些東西被作為家的古往今來的整體,在人們的心目中比實際生活在這個家裡的具體成員更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