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億總動員」中的社區動員
2024-10-13 10:25:02
作者: 吳廷璆
實現「一億總動員」,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就是通過戰時國民統治的工具——町內會與鄰保班對居民進行徹底的組織化。
町內會這種社區組織的最大特點在於既不是通常所說的國家行政組織的最小單位,也不是由政府建立的下屬組織,而是由社區居民選舉產生、謀求社區共同利益的自願性社團和自治性組織。町內會的職能是在一定的城市與農村區域內(稱部落會)儘可能地將在當地居住或營業的所有住戶與企業組織起來,參加共同管理,以解決在該社區內出現的各種問題,社區的所有居民都是它的成員。町內會是近代以來日本最重要的基層社區組織,具有廣泛的覆蓋面與社會影響力。
實際上,日本的居民組織,尤其是被標榜為「古來之寶貴傳統」的「鄰保協和」制度,有著很長的歷史。雖然「町內會」這一稱呼到近代以後才出現,但這種以地域為基礎的鄰保集團可以追溯到律令時代的「五保」制度。《大寶律令》《養老律令》都做出明確規定:「凡戶皆五家為保,一人為長,以相檢察,勿造非偽,如有遠客來過止宿及保內之人所行詣,並語同保知,凡戶逃走者,令五保追訪。」江戶時代幕藩體制下建立「五人組」制度,即以五戶為單位組成一組,每組設一組長。其功能包括防盜防犯,傳達貫徹幕府與各藩的法令,取締基督教,相互監督,交納稅捐,等等,成為領主對領內農民進行有效統治的最基層的組織。
明治維新後,舊有的「五保制」和「五人組」之類組織不復存在。1889年,伴隨著市町村制的實施,明治政府實施了町村大合併,把全國71314個自然村合併為15859個行政村。[9]由於政府的町村機構很難完成大量的基層行政事務,「行政村」之下的「自然村」便成立部落會,協助處理日常行政管理中的具體事務。在城市,為滿足都市化初期生活安定與社會整合的需要,在居民自發意向和政府的支持下,居民組織應運而生。尤其是1923年日本發生關東大地震,許多村鎮被摧毀,面對災難,很多地方居民自發組織起來,開展自救、自警,政府也促進這種居民自治組織的建立。據內務省統計,到1939年,全國已經有191366個町內會。[10]
相對於以前謀求社區共同利益的自發的社區居民組織,町內會被制度化,並被作為國民統治的基層組織是在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之後。針對此前各地町內會部落會尚未全面覆蓋(1939年城市部覆蓋率73%,町村部覆蓋率89%),有的未能發揮預期作用的現狀,1940年9月11日,內務省下達了《關於部落會町內會整備要領》。「要領」指出,部落會、町內會的任務在於:基於鄰保團結的精神,將市町村內居民組織結合起來,遵循萬民翼贊之宗旨,履行地方共同任務;謀求國民道德之陶冶和精神上的團結;向國民廣泛貫徹國策,使國政萬般順利實施;作為國民經濟生活的地域性統制單位,發揮統制經濟之運用與安定國民生活方面必要的技能。[11]「要領」對部落會町內會的組織結構做出明確規定:在市町村之區域,在村落中成立部落會,市區成立町內會;部落會及町內會由區域內全部家庭組織而成;部落會及町內會是以部落及市區居民為基礎的地域性組織,同時也是市町村的輔助性基層組織;部落會及町內會內設會長,會長的任選可以遵照既有習慣由部落或町內居民推薦或其他適當的方法進行,但形式上至少要有市町村長選任並發出告示;部落會及町內會可按必要設職員。「要領」還要求在部落會町內會內設立常會制度,這種常會要求由會長召集,所有家庭都要參加,以在物質與精神兩方面對居民生活的所有事物進行商議,並謀求居民相互間教化的向上。
根據這份《部落會町內會整備要領》,在國家總動員的戰時體制下,町內會這種以前散存各地的居民自治性街坊組織被法制化、普及化,成為統一的、強制性的基層行政組織,並被納入以動員民眾進行戰爭為目的的法西斯組織——大政翼贊會的政治系統之中,支持政府,推動戰爭,並承擔起監視社區居民的功能。它既是執行政府命令、貫徹政府政務的基層組織,也是聯保連坐的治安組織,又是徵稅、發放配給物資的唯一渠道,在防空防火、徵兵動員、救護傷員、嚴防間諜等方面均發揮了很大作用,成為軍國主義進行戰爭動員和社會控制的重要工具和戰爭機器的組成部分。在戰爭中,各地的町內會、部落會積極配合政府的戰爭動員,組織居民投身於後方的戰爭支援當中。例如,龜岡市筱村馬堀地區於1940年9月成立了部落會,為了支持戰爭,首先制定了「儉約協議」,其中就有關冠婚葬祭方面做出四條規定:祝賀結婚、出生的儀式,僅限於對長子、長女;終止所有民間節日活動;廢除葬禮當天對幫忙者的酒肴招待、葬禮時的上供、答禮;廢除念佛和墓地祭拜時的供物。龜岡市安町町內會也於1941年3月制定了「生活刷新體系」。首先是「精神生活的刷新」,確定在元旦、興亞奉公日(從1939年9月到1942年1月的每月1日)、明治節(明治天皇誕生日,每年11月3日)舉行國民禮拜、氏神參拜、慰問出征軍人家族和軍人遺屬等活動。其次是「團體生活的刷新」,要求在集體活動時尤其是遙拜皇宮時嚴守時間。還有「經濟生活的刷新」「冠婚葬祭及慶弔活動刷新」等,要求在婚禮、出生、軍人及青少年義勇軍的送迎、餞別時實行「堅實質素化」,在葬禮時實行徹底的簡素化。[12]
在部落會、町內會之下,還有更為細小的居民組織——鄰保班(也稱鄰組),《部落會町內會整備要領》規定,鄰保班由十戶左右居民組成,每個鄰保班設一代表,並標榜這是尊重歷史上的「五人組」之類舊俗而成立的組織。建立鄰組制度目的是嚴密、有效地進行家庭統制。戰爭期間青壯年男性大部分都上了戰場,所以,參加鄰保班活動的成員主要是婦女與老人。鄰保班的任務是傳達和貫徹政府的方針,協助政府進行戰爭動員、消化國債、歡送出徵士兵、慰問軍屬、防空演習、回收廢品等工作,並發揮居民互相監督的作用,揭發對政府與現實不滿的人和事。生活必需品也通過鄰保班在指定的時間配給。鄰保班每月定期召開常會,內容為齊唱國歌、遙拜皇宮、奉讀敕語、宣誓、報告、座談等。從1941年7月1日起,全國各地的鄰保班例會都在同一時間召開,一齊隨著收音機的廣播,遙拜皇宮,悼念戰死的軍人。
筆者在網上搜索有關日本人當年戰爭體驗的記錄時,發現東京都中央區一位叫佐藤治三郎的人寫的回憶錄。1940年,當時40歲、從事印刷器具製造工作的他被選為鄰組的組長,轉年又被若干個鄰組選為群組長。他深知「過去這些群長、鄰組長的事情在今天是不受町會人的歡迎的」,但還是把這段歷史記錄下來。在他寫的「戰時下的生活體驗」中,特別記載了擔任鄰組長的情況,在此節錄如下。[13]
——我們在警防團員的指導下,提著水桶排成隊進行防火訓練,或進行救生訓練,這些訓練中擔架是必要的,於是,就把屋檐下的遮陽棚摘下來,在兩邊插入竹棍,馬上就把擔架做好了。在區裡的幫助下在三丁目內挖了幾處水井,手動取水,就這樣頻繁地進行防火訓練。有時,還進行軍、官、民聯合訓練,鄰組員為了守衛自己的町,就利用這些水井進行認真的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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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水井至今還保留著戰時的名字。
——各群長夜裡輪流在町內巡邏,提醒各家庭小心火燭,注意房屋燈光不要外泄,寒冷的夜晚身上真冷啊!
——戰時,我擔任鄰組長兼任群長,還擔任軍人部幹事,每當町內有軍人出征,為了祈求武運長久,以町內婦女部的「國防婦女會」的旗幟為先導,在出征軍人之後,與町會員一起,高唱「勝利即將來臨,勇敢作戰」的軍歌,向鐵炮洲神社行進,在接受神社的修祓儀式後將他們送上戰場。
——每天早晨5點30分,為祈願出征者的武運長久,各鄰組成員集中在湊町的大街上,點名之後,鄰組成員跟在鄰組番號旗的後面,向鐵炮洲神社進發,在神社與神官一起祈禱後才散會。
綜合上述,町內會、部落會、鄰保班是徹底的國民動員和國民統制機關,每個人都被置於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的層層組織網的嚴密統治下,每個居民與家庭被迫置身其中,唯有服從與積極支持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