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辱華——「豚尾奴」的使用全民化
2024-10-13 10:21:02
作者: 吳廷璆
後來的歷史不幸被這位中國人言中,用「辮子佬」來羞辱清朝人這樣的「小事」不但沒有得到遏制,反而從大城市及中國人集居的橫濱、長崎等地向全國範圍蔓延。如果說起初「辮子佬」在侮辱人方面多少還有些隱晦,即「豬」的含義還不十分明顯的話,那麼在日本與清政府於19世紀70年代後期進行所謂「琉球交涉」,直到1878年吞併琉球前後,日本輿論界開始把中國作為「強敵」,並把清朝人直接同豬聯繫起來,就是赤裸裸的辱罵了。漫畫雜誌《團團珍聞》1878年1月第45號上刊載了漫畫「互相爭奪琉球的日本和豬」,畫面上的日本人是手持鈔票的紳士,大清國則是一頭肥碩的豬,這是通過圖像把中國人醜化成豬的開始。[31]該雜誌1879年2月22日第91號上的漫畫《對日本置琉球縣不滿的豬》,把琉球畫成一大塊山芋,把大清國畫成一頭打算吃山芋的豬。此後,在書報雜誌上,以豬來指代中國人的諷刺漫畫一發不可收拾,通過繪畫、漫畫,在原來「辮子佬」的含義里增加了豬的形象,對中國人的侮辱從語言向視覺化、符號化、圖像化發展。在利用漫畫侮辱中國人的同時,直接採用漢字表述的「豚尾」「豚尾奴」之類的侮辱語言也大量充斥報端。例如,1879年8月18日的《東京曙新聞》圍繞「琉球處分」發表社論《外戰之預備》,其中寫道:
支那人雖甚緩慢怠惰,兵事乃其短所,然其國之廣,其兵馬之多,苟萬中拔兩千,千中掄二百,百中又選十擇一,則勁兵精卒得十萬廿萬豈難,況如左宗棠積年馳驅胡邊,梳磧風,沐冰霰,有百戰經驗,無論如何對豚尾奴不可一概侮辱之。[32]
這篇社論意在告誡日本人在吞併琉球後不可輕視中國人的實力,直接使用了「豚尾奴」這一詞彙。也就是從此時開始,「チャンチャン坊主(辮子佬)」與「豚尾奴」成為徹底的同義語,報刊書籍上也往往在漢字「豚尾」或「豚尾奴」旁邊注音「チャンチャン」,以幫助人們識讀。雖然「豚尾」或「豚尾奴」與「チャンチャン坊主」意義相同,但仔細分析,兩者還是有所區別的,即「豚尾奴」多用於報紙雜誌的書面語言,而「チャンチャン坊主」則主要用於口頭表達。有學者分析日本人罵中國人為豬有三個因素:首先來自清人腦後的辮子;其次是豬雖體大笨重,實際上卻很弱;最後是豬等於「不潔」。[33]不論哪一點都充滿了鄙視與惡意,其中最主要的是拿清人的辮子大做文章。
當今日本發達的動漫產業起步於明治時代的漫畫。漫畫具有誇張、滑稽、詼諧的表現手法,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受眾老少咸宜,讀者喜聞樂見,其宣傳效果遠在單純抽象的文字之上。「豚尾漢」「豚尾奴」之類侮辱性語言在日本達到大眾化普及,自然少不了漫畫業的推波助瀾,其中1877年創刊的漫畫雜誌《團團珍聞》可謂「居功至偉」。當時這部雜誌極受歡迎,以1879年3月的發行量為例,與《東京日日新聞》2.5萬部、《朝野新聞》1.5萬部、《讀賣新聞》2.7萬部相比,作為雜誌的《團團珍聞》高達1.5萬部。[34]該雜誌創刊後發表了大量把中國人描繪成豬的漫畫,尤其是在從甲午戰爭爆發到《馬關條約》簽訂的九個月里,諷刺「豚尾漢」「辮髮豚」「豚兵」的漫畫達到泛濫的程度,大多數漫畫都拿清人的辮子做文章,以豬和豬尾巴形象表現中國人,極盡羞辱與醜化,該雜誌因此被稱作「把中國人表象化為豬的本家家元」[35]。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團團珍聞》的創辦者正是親身體驗「西洋人奇稱本邦男子之結髮為豚尾」,並將其寫進《西洋聞見錄》的野村文夫。想當年,他也有被人罵做「豚尾」的屈辱體驗,僅僅不到20多年時間,此公就好了瘡疤忘了疼,專門在自己創辦的漫畫雜誌上向當年同病相憐的鄰居惡語相向了!
從明治維新到甲午戰爭前夕,儘管上述對華蔑視的情緒不斷增強,但是總體上來說主要表現在政界和傳媒界及華人比較多的地區,尚未滲透到廣大普通民眾當中。在群馬縣沼田出生並度過少年時代的文學家生方敏郎回憶說:「直到戰爭開始之日,我們也不認為支那人是壞的國民,我們心中對支那沒有絲毫憎惡。」「學校里每天教的都是支那文字,當時日本文明的九分九厘,若追尋其由來,皆來自中國」,「當時的日本人沒有人自負地說要超過支那人,只要不太落後就可以了」。[36]社會活動家、評論家荒畑寒村自幼生長在華人集居的橫濱,他在自傳中寫道,在甲午戰爭之前,很會做生意的華人很受歡迎,「在橫濱賣和服的支那人,比從富山來的日本藥商還有人緣並受到優待」,「大家對他們毫無惡感」。[37]
然而,隨著日本人對亞洲近鄰侵略野心的步步膨脹,以及日益濃厚的「脫亞入歐」氛圍的影響,日本終於在1894年甲午戰爭這場空前規模的軍事對決中打敗中國,中國的形象在普通民眾中也突然發生了逆轉。大批前方記者對日軍如何英勇及清軍如何不堪一擊進行連篇累牘地報導,使日本人的民族優越感驟然上升,原有的對中國的仰慕及對自身文化的謙卑一掃而光。福澤諭吉這位曾極力高揚「文明論」的旗手,此時大力支持實踐「脫亞論」的戰爭,不僅帶頭捐款1萬日元充作軍費,還在其發表的文章里號召要「殺光」「殲滅」「誅戮」清士兵和台灣居民,並多次使用「豚尾奴」「豚尾小兒」「豚犬」等語言辱罵中國人,[38]徹底撕下了「文明」的偽裝。在福澤諭吉這樣的「精英」及媒體的宣傳影響下,普通民眾迅速改變了對中國人的態度。根據生方敏郎的回憶,甲午戰爭爆發後,所有的繪畫、歌曲都表現了對中國人的憎惡與敵視,學校里教的歌曲是「征討吧!懲罰吧!清國是皇國的敵人,是東洋和平的敵人,討伐它,讓它回歸正路吧!」節日裡玩的打靶遊戲以清兵為靶子,劇場裡的演出全都換成與戰爭有關的內容,不外乎少數日本兵與多於自己的清兵作戰,清兵必敗並哭哭啼啼求饒。處於甲午戰爭期間的1894年末,商店在商品大甩賣時贈送做成中國人頭的玩具,玩偶店專門製作中國人辮髮頭型的玩偶販賣,人們拎著玩偶腦袋上的「豚尾」在大街上行走。[39]當時的媒體除《團團珍聞》《風俗畫報》等雜誌刊載了大量辱罵中國人的漫畫外,還有民間的諷刺漫畫家如小林清親與滑稽小說作家骨皮道人合作創作了系列錦繪漫畫《日本萬歲百撰百笑》等作品,這些漫畫用誇張的手法,拿清人的辮子和豬的形象侮辱中國人。在流行歌謠、歌曲方面,《チャンチャン征伐當世流行節》《チャンチャン征伐流行歌》《チャンチャン征伐音曲集》等流行歌謠、歌曲集等也大量發行推廣。在媒體、輿論的鼓譟宣傳下,利用辮子辱華在甲午戰爭期間達到全民化程度,如在《少年世界》上曾刊登署名「三郎」的七歲兒童寫的詩《凱旋(真高興)》:
爸爸是騎兵少佐/爸爸上了戰場/爸爸今天要凱旋/真高興/真高興……快快見到金鵄勳章/軍刀染上血跡了吧/辮子佬的腦袋在哪裡/辮子佬的腦袋在哪裡。[40]
一個黃口小兒,怎麼會對中國人有如此仇恨,叫嚷著要看「辮子佬」的人頭?只能說明當時日本社會內蔑視與仇視中國人氛圍之強,程度之深、之廣。曾經見過這樣的圖片:兩個中國人被日本小孩子侮辱,旁邊雖有警察,卻視若無睹。清政府於1896年向日本派出的首批十三名留學生到日本後,常常受到「豚尾」之嘲弄,連負責留學生事務的文部省官員都為留學生受到的困擾感到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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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學生在市井澡堂沐浴時,往往須將辮髮卷於半邊禿頭上,不得不與木匠泥水匠之徒混浴;又當彼等於寓所附近散步時,往往遭受日本婦孺之輩「豚尾」之嬉笑怒罵,此種「是可忍、孰不可忍」情緒,長此下去會在不知不覺中,傷害其品性,鮮有不流為寡廉鮮恥之徒。[41]
最終其中四人受不了這番侮辱,中途退學歸國。這些事例說明,利用辮子辱華已達國民化水平,蔑視中國的對華觀隨著日本在甲午戰爭中獲勝超出政界、軍界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並在民眾中普及、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