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貴族的教養
2024-10-13 10:19:09
作者: 吳廷璆
說到貴族的教養,人們一般會將關注的目光集中到歐洲貴族身上。而若從傳承之久遠、文化之厚重方面來考察,東方國家日本的貴族絲毫不遜於歐洲的貴族。當歐洲的貴族還蝸居在中世紀鄉野的城堡,粗魯不堪,只關心養狗、騎馬、打獵的時候,日本的貴族已經在教養方面領民眾之先,創造了燦爛的貴族文化。
人們往往會認為,不論哪個國家、哪個時代的貴族,都不事勞動,過著優裕的生活,所以有餘暇和精力去舞文弄墨,寫詩作賦,彈琴唱歌,遊山玩水,追求高雅,其教養肯定高於終日為衣食溫飽而勞碌的普通大眾。其實,這些理解有一定道理,但也有失片面。在一定意義上說,教養與其生活狀況有直接關係,如良好的教養首先得益於良好的教育,這就受經濟條件的制約。而日本古代貴族的教養之形成首先來自身份制度下自我意識的完善,即作為上流階層而存在,時時事事要顯示出與這一階層相符合的行為規範及生活情趣。即使多數貴族並不像藤原氏那樣權傾朝野,財富充盈,且到幕府時代生活潦倒,但他們依然警誡自己不能失去貴族的品格和修養。因此,經過律令時代數百年的陶冶,以知性、高雅為特徵的貴族教養得以形成,並影響了社會大眾,與整個歷史相伴始終。
貴族的教養首先來自教育。大和時代,日本幾乎是文化沙漠,大陸移民中的文化人承擔了文化傳播與傳承的任務,也因其文化素養而在朝廷中壟斷了文書記錄等工作。這對於當地貴族來說或許是一種刺激或動力,促使他們從掌握文字開始,學習中國的文學、經典、政治思想,到最後創造自己的文字和文學及文化。奈良時代是文化繁榮時代,大陸移民的地位逐漸降低,貴族的文化水平日益提高。通過派遣遣唐使及留學生、學問僧等到唐朝,直接與文人雅士交流,使貴族們加深了對文化知識的憧憬,很快表現出對教育的關注,他們尤其重視讓自己的子弟具備符合貴族身份的文化、知識、禮儀、趣味與教養。由於蔭位制度的存在,對於貴族來說,不進大學寮學習,不參加科舉考試照樣可以敘位任官,因此大學寮中枯燥的學習難以引起貴族子弟足夠的學習興趣,實際上當時的貴族更熱衷於對子弟從幼小的時候開始進行家庭教育,後來貴族們開辦的私人教育機構——如弘文院、勸學館、文章院的人氣甚至遠遠超過了大學寮。
在古代日本,由於沒有科舉制束縛,貴族的教育表現出很強的實用性。在文學修養方面,晦澀難懂的儒家經典似乎並沒有引起貴族們的多大興趣,人們卻以會寫漢詩為榮,應詔侍宴、迎接外國使節、貴族聚會等朝廷際會場合都要賦詩,因此從天皇、皇族成員到貴族、僧人,湧現出許多造詣頗深的漢詩人。在漢詩文的影響下,和歌也有了迅速發展。在當時,賦漢詩,詠和歌在貴族中蔚然成風,一個貴族男子如不具備漢詩和歌的基本素養則難登大雅之堂。在個人興趣方面,貴族們競相追求高雅,涉獵各種學問與藝術,還要培養書道、繪畫、撫琴、吹笛等雅趣,以在朝廷生活中獨樹一幟。在禮儀方面,由於受唐代制度、文化影響,在朝廷與宮中乃至各種社交場合,形成了嚴格而煩瑣的禮儀規範,如何保持作為貴族的體面,不失身份,在當時是頗為重要的事情,因此就有了專門研究和介紹各種朝廷官員行事與禮儀、裝束、典故等方面規範的學問(亦稱「有職故實」)的發達,源高明的《西宮記》、藤原公任的《北山抄》、大江匡房的《江家次第》三書,成了禮儀方面的必讀書,還出現了以此為家業的貴族家庭。[21]作為貴族的一員,在朝廷內外的出言進退、行為舉止、衣著打扮等方面都必須符合貴族的禮儀和規範。例如,書信往來在當時是重要的社交手段,要措辭得體、不能隨便應付,由此,便有了專門教人寫信的教科書《明衡往來》。《明衡往來》的作者是歷任文章博士、大學頭、東宮學士等職的貴族學者藤原明衡(989—1066),他以收集到的貴族之間的信件為範本,教授貴族子弟在正確的遣詞造句中,表現貴族的禮儀與優雅。正因為《明衡往來》具有強烈的貴族性與實用性,才使得它成為啟蒙教材的典範,並廣為流傳。
貴族社會在注重男子教養的同時,也未忽視女子的教養。在文化繁榮的奈良、平安時代,貴族們為了爭權奪利,不惜以女兒作為攀附權勢的工具,讓女子具備一定的才學以增加其身價。在這種動機之下,貴族社會內形成讓女孩子從小接受教育的傳統。只不過貴族女子不能像男子一樣進入大學、國學及私人教育機構接受教育,貴族家庭多由其母或祖母擔任教師的角色,或聘請教師到家裡來授課,在教其修身、禮法的同時,學習各種技藝,以培養溫順賢淑的女性為目標。貴族偏重女才的教育促進了這一時期上流社會女子在政治、文藝、宗教等各方面都很活躍的景象。除了出現多名女天皇之外,也湧現出不少像紫式部、清少納言、赤染衛門等極富才華的名門閨秀。除此之外,公家女子所處的日常生活環境有著濃厚的文化氛圍,很多貴族家學發達,貴族家的女子從小在裝束、儀態到舉手投足方面受到嚴格的規範,家庭環境的耳濡目染,使她們自然而然地受到貴族文化的薰陶。由於貴族女子獨特的氣質且具有教養,在貴族勢力衰落的幕府時代,她們的婚姻對象不只局限在公家內部,就連幕府將軍及地方大名都紛紛迎娶貴族女子為妻或側室,她們在子女教養的培養,傳播貴族文化方面是有貢獻的。
由於貴族在平安時代已經形成重教育、重教養的傳統,進入幕府時代,公家貴族不再像奈良、平安時代那樣榮耀,生活也大多陷入拮据。在這種情況下,不少公卿家庭只好依靠世傳家業補貼家用,如冷泉家的和歌、五條家的相撲,飛鳥井、難波兩家的蹴鞠,大炊御門家的書道,四條家的料理,高倉家與山科家的衣紋(專司公家裝束的流派),園家、植松家的插花,甘露寺家的吹笛,西園寺家的琵琶,錦小路家的醫道等等,各家分別成為各領域的「宗家」。大概正是由於這些「宗家」的存在,為了維護他們存在的必要性,日本逐漸形成了一個習慣,即任何知識不經傳授都是不正確的。這一習慣一方面讓貴族們在傳道授業中獲取一些收入以維持生活,同時給貧困潦倒的皇室與公家保留了僅有的文化權威,在中世武家統治的文化黑暗年代傳承了傳統文化,始終保持著令武家羨慕的文化優勢,在不經意中使各種文化以家業的形式世代傳承,對於傳統文化的延續與發展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可以說日本的貴族在文化傳承上的意義要大於其執掌政權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