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現實的靈活應對
2024-10-13 10:03:15
作者: 吳廷璆
中國的原始儒學中,曾提出「權」的思想。例如,孔子說:「可與共學,未可與共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論語·子罕》)。孟子說:「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孟子·離婁》)。「權」是指在不違反既定行為法則的同時,靈活應對非常規現實的境遇。但是,靈活應對現實這一思想,在後世並沒有得到充分發展。宋明理學者們很少談及「權」。即使談及,也未將其置於重要位置。相比於應對現實,他們更多地是將注意力放在追求普遍性法則上。直至明末清初的王夫之,才提出了「理隨勢易」「理外無勢」「理勢合一」(《讀四書大全》)的思想。
與中國儒學不同,日本儒學,特別是近世的儒學者,相比把握道理即普遍性法則,更重視應對時勢,即對現實採取靈活的應對態度。如本書「中日陽明學之不同點」一節中所述,江戶時代初期的中江藤樹、熊澤蕃山首次提出的「時、處、位」論,是日本儒學者存在重視普遍性法則在現實中的具象這一傾向的標誌,是對從中國儒學引進的「權」思想的發展。相良亨認為,這個「時、處、位」論,從中江藤樹開始到橫井小楠的「隨勢理亦不同」論,是「貫穿於江戶時代儒教」的普遍傾向。[7]整個江戶時代,以「經世濟民」為課題的日本儒學者,比同時代同類型的中國儒學者要多,應該也與日本儒學的這種特色有關。日本儒學者的「時、處、位」論,原本未必與把握普遍性法則相矛盾,但如井上光貞指出的那樣,「這個『時所位』論,因為是通過將普遍性法則適應於現實狀況而實現的,因此,取代現實性和實踐性,孕育著後退回追究普遍性法則的危險性。」[8]丸山真男認為,日本儒學的這種傾向可以追溯到古代宣命中的「中今」,即可說是充實當下的「永遠的今」的觀念。[9] 善於靈活應對現實的日本人或日本文化性格,一方面,能夠不拘泥於既定的秩序原則,很好地應對關係日本民族命運的內外挑戰和難關,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使日本人以時勢變化為藉口,容許錯誤的應對,漠視人類普遍的是非基準。
「有德者王」思想的消失
「有德者王」思想是中國儒家傳統的政治思想。以天命思想為基礎,認為王位是天授予有德者的,同時要求居王位者應是有德之人,主張政治和道德的合一。例如,孔子曾說:「為政以德」,孟子說:「以德行仁者王」。「有德者王」思想與所謂的「革命」思想必然是相表里的。特別是孟子的「禪讓」「放伐」,即明確認同王朝的更替。之後的儒者也未放棄對以皇帝為首的統治者提出道德修養的要求。例如,朱熹說:「為政以德,則無為而天下歸之」(《論語集注·為政第二》)。「治道必本於正心修身」(《朱子語錄》卷一百零八)。「人主之心正,則天下之事無一不出於正」(《戊申封事》)。「有德者王」思想認為,成為君主不是沒有條件的,對君主的「忠」也不是沒有條件的。
與中國儒學不同,隨著日本「神國思想」和「國體觀」的流行,江戶時代的一部分儒學者開始反對孟子的「革命」思想,放棄了「有德者王」思想。
一部分日本學者認為,孟子的「放伐」「革命」思想不適合日本國體,因而遭到強烈批判,結果,日本自古以來就不讀《孟子》,排斥《孟子》。甚至出現只要船舶載有《孟子》,那麼該船在途中必然沉沒的迷信,並被人們廣泛相信。但是,井上順理的《本邦中世前孟子受容史的研究》利用豐富的史料,作出如下結論:「因為孟子思想不合我國國體,而批判、排斥的意識,絕不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而是到了江戶時代之後……才紛紛開始對孟子進行批判的」,[10] 證實了之前的觀點是錯誤的。歷史事實也確實如井上順理所言。
另外,關於儒學的根本實踐倫理「忠」和「孝」的關係,中國儒學傳統的思考方法是,相比對君主盡「忠」,更重視對父母盡「孝」,而在日本儒學者中,比起「孝」更重視「忠」(如林羅山等),主張「忠孝一本」(如後期水戶學派)。
當然,在日本也有一部分學者提倡「有德者王」思想(如新井白石、室鳩巢、賴山陽、伊藤仁齋等),也有一部分人重視「孝」(如中江藤樹、貝原益軒、藤井懶齋、中村惕齋、大鹽中齋等),但是,從大局來看,日本的儒者逐漸否定「有德者王」和「革命」思想,比起「孝」更重視「忠」,強調絕對忠誠的道德。這可以說是日本儒學的一種特色,與日本獨特的社會、政治構造和日本儒學者對其的自覺有關。強調絕對忠誠的道德,雖然對明治維新後成立中央集權國家做出了貢獻,但同時也被軍國主義者所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