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本的朱子學 第一節 日本儒學的獨立
2024-10-13 10:01:18
作者: 吳廷璆
江戶儒學開創者藤原惺窩與朝鮮朱子學
進入江戶時代後,日本儒學擺脫了從屬於禪宗的地位,開始獨立發展,進入全盛時期。
藤原惺窩(1563—1619)脫離禪門還俗轉向儒學,是日本儒學獨立的標誌。藤原惺窩是名門貴族藤原氏冷泉家的後裔,7—8歲時在故鄉播磨龍野的景雲寺出家。18歲時,他的父兄遭土豪襲擊而死。於是,他不得不陪同母親去京都,並在禪宗五山之一的相國寺為僧。這時候,惺窩和其他禪僧一樣,既修禪學,又習儒學,還對中國的老莊思想感興趣。惺窩是號,當時還號「柴立子」。「柴立」典出《莊子·達生》的「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由於豐富的教養,惺窩後來成為有名的禪僧。天正十九年(1591),當時的關白豐臣秀次曾邀惺窩參加在相國寺舉行的詩會。文祿二年(1593),惺窩應德川家康之邀到江戶,給家康講授《貞觀政要》。
圖47 藤原惺窩畫像
作為著名禪僧的藤原惺窩之所以轉向儒學,與他受到來自大陸的思想影響,尤其是朝鮮朱子學的影響有關。當時,朝鮮迎來了朱子學的黃金時代。天正十八年(1590),朝鮮通信使一行訪問京都。惺窩經常前往拜訪,雙方互以詩文贈答。朝鮮使節中的書信官許箴之(號山前)曾致書惺窩,即《柴立子說》一文,說:「子釋氏之流而我聖人之徒,拒之尚無暇,反為不同道者謀,豈非犯聖人之戒而自陷異端。」[1]許箴之是朝鮮朱子學派的代表人物,為李退溪門下三傑之一——柳希春的高足。許箴之說儒學與佛、道峻然有別,視藤原惺窩為「不同道者」,這種態度無疑給了一直生活在日本神儒一致習氣中的惺窩很大刺激。慶長三年(1598),惺窩在京都結識了在豐臣秀吉侵略朝鮮時被俘的學者姜沆,彼此間經常進行學問交流。姜沆也是李退溪學派的朱子學者。受其影響,惺窩更加傾向朱子學。惺窩受其經濟援助者、在野城主赤松廣通之命,在姜沆的協助下,開始編纂《四書五經倭訓》,並於1599年完成。這是日本最早據朱子學觀點來註解整個四書五經的著作。在此之前,除明經道博士外,民間人士是不可以註解和研究儒家經典的。《四書五經倭訓》的編纂,是打破傳統禁制的行為,標誌著惺窩向儒學轉變。惺窩和姜沆交往不久,即還俗結婚,在個人生活上也脫離佛教。慶長五年(1600),德川家康召見惺窩,惺窩穿著一身既非和服又非僧衣的「深衣道服」(私制的儒服)去見家康,公開表明自己與禪宗分袂而成為儒者。在座的舊友承兌、靈三等看到惺窩的奇怪裝束,詰問說:「有真有俗,今足下,是棄真歸俗也。」惺窩反駁說:「由佛者言之,有真諦,有俗諦,有世間,有出世。若以我觀之,則人倫皆真也。」[2]
圖48 姜沆筆談(自筆稿本)
藤原惺窩認為「人倫皆真」,如中國宋學者那樣,否定佛教的出世主義,表明他從思想上排佛歸儒。他還曾這樣說:「我久從事釋氏,然有疑於心。讀聖賢書,信而不疑。道果在茲,豈人倫之外哉!釋氏既絕仁種,又滅義理,是所以為異端也。」[3]有學者認為惺窩的排佛歸儒論不過是其弟子林羅山的虛構,說惺窩「依然沒有能擺脫五山習氣」,[4]但從以上惺窩的言論和行動來看,他在主觀上要擺脫佛教轉向儒學的意圖是很明顯的,這一點毋庸置疑。惺窩對朱子學的傾倒,是五山禪僧怎麼也比不了的。確實如有些學者指出的那樣,惺窩晚年過著一種偏出世的生活,對明朝三教一致論者林兆恩也懷有興趣,但這並不是回歸五山禪儒,他本人到底還是一名儒者。當然,惺窩是從作為五山禪僧的佛教徒的立場來學習朱子學的,其思想存在殘滓倒是不爭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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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學者認為藤原惺窩是日本朱子學派的開創者。[5]這種看法並不合適。藤原惺窩的基本立腳點雖然是朱子學,但正如很多學者指出的那樣,他並不是一個純粹的朱子學者,他對傳來的陸(象山)王(陽明)之學持包容和折衷的態度,同時也沒有忽視舊儒學——漢唐訓詁學的作用。
從惺窩對理的觀念的理解來看,可知他基本立足於朱子學。惺窩像朱熹一樣,把理視為形而上的、萬事萬物產生的本體。他說,「夫天道者,理也。此理在天,未賦於物曰天道。此理具於人心,尚未應事曰性,性亦理也。」[6]惺窩還像朱熹一樣,用「理一分殊」的理論去說明封建等級結構的合理性。他說:「學問之道,分別義理,以理一分殊為本。萬物一理,物我無間,則必入於理一,流於釋氏平等利益,墨子兼愛而已。」[7]即他認為如果只講「理一」而不強調「分殊」,就會「入於理一」,流於釋墨。
不過,惺窩對於朱子學的興趣並不在其本體論,而在其倫理學。因而,惺窩的文章中幾乎沒有理氣關係的論述。相較於理作為形而上的本體論概念一面,惺窩在講「理」的時候,更注重其作為倫理道德性質的「道理」或「義理」一面。他說:「人事亦不可忽諸,人事即天理,下學即上達。」[8]儘管惺窩以朱子學為立足點,但並不排斥陸王之學,他說:「古人各有自入頭處。周子之主靜,程子之持敬,朱子之窮理,象山之易簡,白沙之靜坐,陽明之良知,其言似異而入處不別」,[9]持折衷態度。惺窩推崇宋學,說:「漢唐儒者,不過記誦詞章之間,說注釋、音訓標題事跡耳,決無聖學之誠實之見識矣。……若無宋儒,豈續聖學之絕緒哉!」[10]不過又說:「漢唐訓詁之學,亦不可不一涉獵者也。其器物名數典刑,雖曰程朱,依焉而不改者夥矣,讓焉而不注者數矣。」[11]惺窩對二者採取包容的態度。相較儒學各流派之間的異處,惺窩更重視它們的共同性,即「異中之同」。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其背負的歷史使命是要將儒學更明確地與佛教區別開來,構築儒學各流派的統一戰線,鞏固儒學的獨立地位。惺窩對弟子林羅山說:「凡見異書,莫見異中之同處。見同中之異處,然後知異之實對」,[12]然而關於朱陸之辨,他又說「我於朱陸,並無偏執」。[13]藤原惺窩在使日本儒學擺脫宗教束縛,確立為建築於人類理性之上的獨立學說的進程中,發揮了巨大的積極作用。
藤原惺窩培養了一大批儒者,其門下除幕府官學派開創者林羅山外,還有與林羅山學風迥異的松永尺五、那波活所等人。通過這些風格多樣的弟子們,可以看出開出江戶儒學各流派燦爛花朵的種子已經為惺窩所培育出。與其說惺窩是日本朱子學派的開創者,倒不如說他是江戶時代獨立儒學的開創者更為恰當。
圖49 松永尺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