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學校
2024-10-13 10:01:14
作者: 吳廷璆
把儒學引到關東地區的有功者,當舉足利學校。足利學校創建於何時,日本學者意見不一。一般認為足利義兼創建說最為可信。足利義兼(?—1199)是鎌倉幕府第一代執權北條時政的女婿,在文治五年(1189)的奧州征伐中立過戰功,深得將軍源賴朝信任。義兼晚年出家,在足利莊內設氏寺鑁阿寺,還在寺內安置了講書設施。據該寺現存文書,可知當時講書的內容有《大日經疏》和《周易註疏》等,即兼習儒佛。很多學者認為,足利義兼在領內鑁阿寺設置的子弟教育用設施,是足利學校的由來。此後百餘年,室町幕府第一代將軍足利尊氏(1305—1358)又在足利莊建聖廟、設學堂。《分類年代記》說:「源尊氏出奔西海與菊池戰於多多良浜,時默禱孔廟遂得勝利矣。於是再造聖廟以崇奉之,以先祖之所創,世世不絕祭祀。」看來儒學教育在足利學校中的地位日漸提高。不過,學校的主導權仍然掌握在禪僧手中。《續本朝通鑑》說:「尊氏曾祈勝軍之事於足利學校,稱有驗,乃召京師之儒官而管之,然因水土之變,儒官不久先亡。自此儒官厭東行而不來,故窺禪徒之文學者領之。」到15世紀初,足利學校已有相當規模,甚至設立了供學徒修養的病舍。不過,這時的儒學教育仍然墨守古注,以致遭到提倡宋學的人們的批評。通曉宋學的禪僧岐陽曾這樣說:「大唐一府一州以及郡縣皆有學校,日本才足利一處。學校,學徒負笈之地也。然在彼而稱儒學教授為師者,至今不知有好書,徒就大唐破棄之注釋,教誨諸人,惜哉。後來若有志本書(《論語》)之學者,速求新注書而可讀之。」[20]這段記述一方面說明足利學校的重要地位,另一方面又說明其學風十分守舊。
圖44 足利學校校門(足立市昌平町)
永享四年(1425),上杉憲實擴充了足利學校,並使學風為之一變。上杉憲實(1411—1466)是室町時代的武將,深得幕府信任。他喜好文史與搜集書籍。1432年,上杉憲實受幕府之命,管理成為幕府直轄領地的足利莊。憲實聘請五山禪僧快元擔任足利學校的庠主,還向學校贈送宋刻本《尚書正義》《毛詩註疏》《春秋左傳註疏》等。上杉憲實擴建足利學校,一般稱之為「永享中興」。「永享中興」後,學風的轉變可從足利學校所存藏書管窺其一斑。藏書中有《易學啟蒙通釋》《周易傳》《書經集傳》《禮記集說》等新注書籍。雖然《毛詩》《論語》等仍用古注本,但書中已有歷代庠主手書的新注插語。這表明新舊注折衷已成為足利學校的學風。當時的足利學校,已成為不習佛學專攻漢學的學府。《校規三條》第1條就規定,除「三注」(胡曾《詠史詩注》、李暹《千字文注》、李瀚《蒙求注》)、「四書」、「五經」、《列子》、《莊子》、《老子》、《史記》、《文選》外,應禁止其他講義。不過,足利學校對五山禪僧仍持寬容態度,作為例外,還承認他們的自由講義。
上杉憲實死後,上杉氏一族一直保護著足利學校。憲實之子憲忠曾贈送宋刻本《周易註疏》,同族憲房則贈明版《後漢書》和《十八史略》。室町時代後期,戰亂頻仍。由於上杉氏先發生內亂,後上杉氏與北條氏兩個勢力又發生衝突,關東地區也陷入混亂,學校也再三罹禍。元祿三年(1560),第七代庠主九華認為學校復興無望,從學校辭職欲回歸鄉里。途經小田原城時,北條氏康、氏政父子邀請九華講《周易》《三略》,並應允援助學校,勸他回校。自此,足利學校便得到北條氏的庇護,作為全國性的儒學教學機關,於戰亂中仍然繼續經營下去。關於足利學校在全國的地位,《鎌倉大草紙》說:「近頃,諸國大亂,學道亦中絕,此處乃日本唯一之學校。」葡萄牙的耶穌會傳教士沙勿略,在天文十八年(1549)十月從日本寄往果阿的書信中也說:「坂東有學院,日本國中最大而最有名也。」[21]
圖45 上杉憲實捐獻之宋版《禮記正義》(右)和宋版《尚書正義》(左)
圖46 足利學校孔子像和釋奠祭器
上杉氏和後北條氏所以扶持、保護足利學校,不能僅僅歸因於他們愛好文教,更重要的在於足利學校培養的學生符合他們的需要。足利學校漢學教育的重點是易學。而上杉氏和後北條氏所關心的,與其說是作為經學的易學,莫如說是作為占筮的易筮。正如耶穌會教士沙勿略在1551年寫的信中說:「四方攻學之徒雲集坂東大學,斯學徒歸其國,則各以所學教授鄉人。」從這裡畢業的學生亦到處展開活動。[22]他們為武家行易筮,觀戰陣,講兵書,有兼才者還負責醫療,發揮類似軍事顧問的作用。當然,也有人回鄉後只教授漢學。無論如何,以上事實都表明足利學校的學風,到室町時代後期已經逐漸脫離純粹學問的窠臼,變成以實學為主,並廣泛向地方普及。
回顧鎌倉和室町時代儒學的發展歷程,大致可以看到如下發展趨向:鎌倉時代初期,吸收漢唐訓詁學流的儒學已經衰落,鎌倉時代中期,宋學作為禪宗的附庸開始在日本傳播。此後,皇室、公卿和博士家受宋學影響,形成了京學博士派新古注折衷的學風。就禪、儒之間的關係變遷而言,可以說,最初包攝於禪學中的儒學,逐漸與禪學對等,到最後階段,甚至出現了陽禪陰儒的儒者禪僧。室町時代後期,由於大名政治統治的需要,博士、禪僧開始前往地方,宋學向地方普及,地位也逐漸提高,形成了薩南學派和海南學派。雖然宋學勢力在鎌倉和室町時代弱於佛教,但經過長時間的傳播和浸潤之後,其影響逐漸擴大,為江戶時代儒學的全盛和獨立準備了條件。
注釋
[1]譯者註:宮中新年活動之一。年初,天皇、皇后以及各皇族出席,聆聽講義。
[2]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學』,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46頁。
[3]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時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29—32頁。
[4]嚴紹璗:《中日禪僧的交往與日本宋學的淵源》,收入於《中國哲學》(第三輯),三聯書店,1980年8月。
[5]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學』,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68頁。
[6]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時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52頁。
[7]梁容若:《中日文化交流史論》,商務印書館,1985年,第181、182頁。
[8]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時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139—167頁。西村時彥:『日本宋學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31—69頁。
[9]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學』,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120—127頁。
[10]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學』,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174頁。
[11]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時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477頁。
[12]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學』,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189頁。
[13]同上,第191頁。
[14]西村時彥:『日本宋學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105頁。
[15]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時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561頁。
[16]西村時彥:『日本宋學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122頁。
[17]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學』,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221頁。
[18]西村時彥:『日本宋學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148頁。
[19]足利衍述:『鎌倉室町時代之儒教』,有明書房,1970年復刻版,第723頁。
[20]西村時彥:『日本宋學史』,梁仁堂書店,1909年,第91頁。
[21]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學』,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243頁。
[22]和島芳男:『中世の儒學』,吉川弘文館,1965年,第2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