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儒學

2024-10-13 10:01:02 作者: 吳廷璆

  自鎌倉時代末起,鎌倉時代禪僧間唱道的宋學的影響,開始波及宮廷的天皇、公卿和博士家。

  《花園天皇宸記》元應元年(1319)閏七月二十二日條有這樣一段記載:「今夜資朝、公時等,於御堂殿上局談論語。僧等濟濟交之。朕竊立聞之。玄惠僧都義,誠達道歟。自余又皆談義勢,悉葉理致。」一條兼良著《尺素往來》中記載了玄惠為朝廷講宋學,傳授北畠親房《資治通鑑》一事。《大日本史》文學傳也有後醍醐天皇與公卿日野資朝等「設無禮講,結將士之心,恐為人所怪,陽延玄惠使講書」的記述,即天皇在「男脫烏帽放髻,法師不著衣而為白衣」之飲酒放浪之間,籌措討幕計劃。足利衍述與西村時彥據這些記載認為,玄惠是宮廷宋學的首倡者,建武中興的原動力是宋學,北畠親房等南朝忠臣勤王思想的源流也在於宋學。[8]和島芳男則反對他們的觀點。他認為,《花園天皇宸記》中玄惠的「達道」,不一定指玄惠通達宋學,應該解釋為達到《中庸》「天下之達道」的道義,而且,關於玄惠的宋學以及他與南朝或親房的關係也沒有確切證據,《大日本史》關於「無禮講」和建武中興之間的關係的記載,僅《太平記》有記錄,而《太平記》的這條記載更類似於小說。[9]上述論爭暫且不談,新來的宋學已經登上後醍醐天皇朝廷的講席,這應該是個事實。《花園天皇宸記》元亨二年七月條說:「廿七日癸亥,晴,談《尚書》。人數同先昔。其義不能具記。行親義,其意涉佛教,其詞似禪家。近日禁里之風也,即是宋朝之義也。」元亨三年七月十九日條也說:「近日風體,以理學為先。」這裡的「宋朝之義」和「理學」明顯都指宋學。

  守舊派即墨守古注的公卿學者,堅決抵制新注的流行。《花園天皇宸記》元應元年九月六日條說:「近日禁里頻道德儒教之事。……而冬方朝臣、藤原俊基等,此義殊張行者也。而如惟繼卿,頻偏執,以淺略義加難……」也就是說,公卿吉田冬方和藤原俊基等大力提倡宋學新注,平惟繼則非難宋學「淺略」。雖然後醍醐天皇的講座講了宋學,但宋學並沒有被完全接納和研究。

  鎌倉時代,儒學新注派為禪林宋學,古注派則是清原、中原、菅原、日野等博士家。博士家奉侍於天皇之講席或出仕於將軍、執權幕下時,講的內容仍然是作為家學或家說的漢唐訓詁,墨守舊習。看到禪林宋學興起,且日益受到當時社會的信賴和歡迎,他們便不堪憤懣之情。當時大儒菅原為長與圓爾辯論,想把圓爾駁倒,結果反被圓爾問住,啞口無言。到鎌倉時代末期,博士家們受朝廷採用新注和禪林提倡宋學的刺激,也開始鑽研宋學。他們認為,適當採取宋學新注補強自家的學問,對於保存博士家的權威是必要且有效的。結果,引起了折衷之風,開啟了室町時代博士家新、舊注折衷學的端緒。

  以明經博士清原家為例,最早在傳統家學中添加宋學新義的是清原良賢。足利學校遺蹟圖書館藏、元天曆元年(1328)刊陳澔著《禮記集說》中,有良賢寫的跋。其中說:「永和元年(1375)五月二日,以此本候禁里御讀訖。清原良賢。」陳澔是宋末元初朱子學派大儒,其《禮記集說》被認為是朱子學派《禮記》注的標準,備受尊崇。從良賢採用此本來看,他是認可宋學的。

  圖41 朱熹《論語集注》草稿

  清原良賢的曾孫清原業忠(1409—1467)也對宋學感興趣。業忠讀過《四書大全》和《晦庵集》。他的《論語》講義以古注為主,參考並採用了朱熹集注。關於《論語·里仁》「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一章,他這樣解釋說:「忠體恕用,體用同一即一貫也。以己心及於物,恕也。自他同一則一貫焉。」他還說:「忠恕者,曾子所傳道也。萬殊一本,一本萬殊也。」[10]業忠解釋的依據是朱熹《論語集注》「至誠無息者,道之全體也,萬殊之所以一本也;萬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所以萬殊也。以此觀之,一以貫之之實可見矣。」業忠的學問整體上仍然採用古注,有時參以新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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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清原業忠之孫清原宣賢(1475—1550)時,清原家攝取新注的過程大致完成,宣原的學風已變成以新注為主,參以古注。宣賢是一代碩儒,一生致力於講解經書。他上曾擔任後柏原、後奈良兩朝及方仁親王的侍讀,幕府將軍足利義稙、義晴及諸公卿的老師,下還為一般緇素(僧俗)廣開講席。此外,他還曾到能登、若狹和越前講經解道。宣賢是日本能夠講解全部四書五經的第一人,著作也有很多。他認為孔子之學為心性之學、宋學是其正傳,說:「漢儒諳於心理之學而不識義理。」[11]他還認為,宋儒中沒有人能超越二程,朱子之學也只是傳播二程之道而已。他重視自孟子至程朱的道統,說:「程子、朱子云者,如不出世,聖人之道實於孟子已斷。」[12]宣賢還以新注《大學》《中庸》和古注《論語》《孟子》為底本,製作定本,即整備了所謂的明經家四書。宣賢還受禪學和一條兼良的神儒佛三教一致思想的強烈影響。例如,他的《孟子抄》整篇引用朱熹《集注》,並附以明快的解說,闡述禪儒融合論。他解釋「盡心知性」說:「內典雲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直指人心言盡其心,見性言知其性,成佛言知天。」[13]以上內容表明,在博士家的儒學中,即便是理解宋學最深的清原宣賢,最終也未能超越新古二注折衷及神儒一致的不徹底立場,未能脫離漢唐古注和禪學,未能使宋學獨立。不過,將宋學包攝於自家傳統家學的博士家儒學,依然是江戶時代獨立儒學的源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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