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後世對陳侃紀實的認同

2024-10-13 09:59:22 作者: 吳廷璆

  如上所述,由於陳侃的《使琉球錄》來源於實踐,特別是有關當時琉球王國屬地的記載,乃是基於實地見聞。因而記事準確並得到了後世的認同。現以中、日、琉三國官員學者的著述為例:

  (一)清代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徐葆光作為冊封副使與正使海寶一道前往琉球。同年六月初抵達那霸,翌年二月啟程歸國後,在其進呈的《中山傳信錄》的序言中,記述了編纂該書的具體過程。也即:

  「琉球見自隋書,其傳甚略。北史、唐書、宋元諸史因之。正史而外,如杜氏通典、集事淵海、星槎勝覽、贏蟲錄等書所載山川風俗物產,皆多舛漏……。嘉靖甲午,陳給事侃奉使,始有錄,歸上於朝。其疏云:訪其山川風俗人物之詳,且駁群書之謬,以成紀略質異二卷,末載國語國字。而今,鈔本什存二三矣。……今臣奉命,為檢討臣海寶副以往,自己亥六月朔至國,候汛逾年,至庚子二月十六日始行,計在中山凡八閱月。封宴之暇,先致語國王,求示中山世鑒及山川圖籍,又時與其大夫之通文字譯詞者遍游山海間,遠近形勢皆在目中。考其制度禮儀,觀風問俗,下至一物異狀,必詢名以得其實,見聞互證。與之往復,去疑存信。因並海行針道封宴諸儀圖狀並列編為六卷。」[15]

  也就是說,徐葆光所進呈的《中山傳信錄》,和當年陳侃進呈的《使琉球錄》一樣,也是經過實地考察,久經「詢訪」而成。從而也就構成了兩者的一致性和可信性。特別是有關琉球王國的山川屬地,由於徐葆光滯在琉球的時間更長,因而較之陳侃的記述更為詳盡。其中明確記載:「琉球屬島三十六,水程南北三千里,東西六百里,遠近環列」等等。隨後,則具體地記載了三十六島的名稱,並附有地圖。[16]也即:

  「東四島」——姑達佳(譯為久高)、津奇奴(譯為津堅)、巴麻(譯為濱島)、伊計。

  「正西三島」——馬齒二山(東馬齒山大小五島,西馬齒山大小四島)、姑米山。

  「西北五島」——度那奇山(譯曰渡名喜島)、安根尼山(譯曰粟國島,又為安護仁或與度那奇)、椅山(亦曰椅世麻或伊江島)、葉壁山(土名伊平屋島)、硫黃山(又名黑島山,亦名鳥島)。

  「東北八島」——由論、永良部(訛為伊闌埠)、度姑(譯曰德島)、由呂、烏奇奴、佳奇呂麻、大島(土名烏父世麻)、奇界。[17]

  「南七島」——太平山(一名麻姑山)、伊奇麻(譯曰伊嘉間)、伊良保、姑李麻(譯曰古裡間)、達喇麻、面那、烏噶彌。

  「西南九島」——八重山(一名北木山、土名彝師加紀又名爺馬)、烏巴麻二島(譯曰宇波間)、巴度麻(譯曰波渡間)、由那姑呢、姑彌、達奇度奴(譯為富武)、姑呂世麻(譯為久里島)、阿喇姑斯古(譯曰新城)、巴梯呂麻(譯曰波照間)。

  

  徐葆光所記的三十六島,如括號內所示,原本便有種種不同的稱謂,現今也難免如是。但其中所記的「正西三島」,卻與陳侃所記全然相同,無非是將馬齒山詳分為東西兩山、各含小島而已。這不僅是對陳侃紀實的認同,而且進一步證實了姑(古)米山正是中琉疆界之地。

  此外,徐葆光在《中山傳信錄》中,還專門引述了琉球官員、地理學者程順則(1663—1734)的《指南廣義》。從現今和刻本的《中山傳信錄》中可以看到:在所謂「指南廣義雲,福州往琉球,由閩安鎮出五虎門,東沙外開洋……用乙卯針六更,取姑米山」的行文下邊,便有雙排版小字,明確地記載了「琉球西南方界上鎮山」的內容。[18]日本歷史學家井上清教授和國內同行專家經研究,認為這是徐葆光在編纂《中山傳信錄》時補註的。這種認定是否業已貼切完整,本文不擬急於結論。因為僅從上述明確記載而言,當是至少具有雙重含義:其一,徐葆光以其親身的採訪見聞,對姑米山的地理意義,作了更為明確的認定;其二,從《中山傳信錄》編纂的過程來看,徐葆光在內含「計路」的卷一中談道:「風信考以下至此,皆指南廣義所載,或采禁忌方書,或出海師舵工所記,其語不盡雅馴而參考多驗,今附此以告後來者。[19]進而,在傳信錄內含三十六島的卷四中,徐葆光還談道:「今從國王所請,示地圖。王命紫金大夫程順則為圖,徑丈有奇,東西南北,方位略定,然但注三十六島土名而已。」[20]從這個意義上講,傳信錄中所謂姑米山是為「琉球西南方界上鎮山」的明確記載,又不能排除乃是徐葆光與程順則等琉球官員、海師等人的共識或認定。然而,不論從何種意義上說,這種明確的記載,又都是從琉球王國的角度,對陳侃所記的中琉疆界,作了毫無疑問的確認。

  (二)雍正三年(1725年)時值琉球王尚敬治世期間,琉官紫金大夫加授法司品街、國師蔡溫,受命修成琉球本土第二部正史《中山世譜》。其序言記稱:

  「自舜天踐祚而來,國俗革變,政法寢具。迄我始祖金丸王承天命,登大位,集前王之大成,創萬世之鴻業,禮樂政刑,教化之治,爛然大興……傳至質王,恭逢皇清定鼎,文明益開,卒以歷代事功及祖德宗功,昭穆親疏之非輕,特命按司向象賢始用番字,著中山世鑒一部。然前代紀籍,頗致湮沒,象賢深為之嘆。既而貞王嗣立,斯文大明,如日中天,仍命總宗正尚弘德等改以漢字,重修世鑒。顏曰中山世譜。時臣溫之父、紫金大夫蔡鐸,奉命手修世譜,亦以前代難考而嘆焉。方今恭遇聖上殿下修德崇道,百度悉舉,康熙已亥受封之時,臣溫在冊使徐公處,獲琉球沿革志及使錄等書,委曲讀之,始知象賢所著世鑒,果有誤差,兼多缺闕……臣溫奉命改修是譜。蓋是譜也,纘前謨,光後緒,而垂鑑於萬世,誠非溫朽材之所及。然而今不正焉,則前代履歷之事,其何以得明之。爰以其所獲之書,與夫本國記傳,及隋唐宋元之史,博採旁搜,互致參考。昔之所誤,今始正之,昔之所缺,今始補之,以成全部……伏願居今稽古,綜千聖之心以為心,修己治人,集百王之善以為善,而政治之美,鱗趾之祥,與天地俱重矣。」[21]

  這大段自序,講的雖說是琉球國史的形成經過,但其中也明確了所修世譜乃是參酌古今內外傳記、史書,加以「互致參考」而正其誤、補其缺者。這說明《中山世譜》的完成,在琉球王國的歷史上,乃是一件大事。就今日而言,《中山世譜》也是以琉球自身的角度記述本國歷史的重要典籍。尤其是在所屬山川疆土問題上,《中山世譜》在序中便明確記稱:「成化年間,我始祖王,以御鎖側官恭承天命,創業垂統,境內三府三十六島,一視同仁,靡間遐邇。」[22]其所謂的「成化年間」乃是中國明憲宗時的年號,時為1465—1487年。

  與此同時,《中山世譜》則在書中附加了全書唯一的圖繪——《琉球輿圖》。內中清楚地標出了本島及周圍三十六島的名稱,也即北起奇界(俗叫鬼界)、烏世麻(俗叫大島)、佳奇呂麻(俗叫垣路間)、烏奇奴(俗叫沖野)、由呂(俗叫與路)、永良部、由論(俗叫與論)、度姑(俗叫德島)、硫黃島(俗叫鳥島)、葉壁(俗叫伊比屋)……,南至由那姑尼(俗叫與那國)、巴度麻(俗叫鳩間)、姑呂世麻(俗叫黑島)、巴梯呂麻(俗叫波照間)等等,而圖中的西部島嶼,則正是陳侃早在《使琉球錄》中認定的姑(古)米(俗叫久米)。

  進而,蔡溫在《中山世譜》所載的三十六島之後,還專門作了如下說明,也即「凡管轄之島,星羅棋布,環國如藩,皆隔海之地也,衣服容貌,自古至今,總受中山一統之制,而與他國不類。自明以來,中華人所稱琉球三山六六島者,即是也」。[23]也就是說,蔡溫奉命編纂國史時,再次確認了陳侃早年記述的古米山「乃屬琉球者」的事實,從而也使陳侃的記載具有了中琉雙方政府認定的含義。

  (三)1785年(日本天明五年),日本仙台藩士林子平(1738—1793)出版了《三國通覽圖說》,內載朝鮮、琉球和蝦夷(今北海道)三國的地理情況,並附有五枚地圖,也即《三國通覽輿地路程全圖》《朝鮮八道之圖》《琉球三省並三十六島之圖》《蝦夷國全圖》和《無人島大小八十餘山之圖》。

  其中,《琉球三省並三十六島之圖》的珍藏原版,現今分別收藏在東京大學和早稻田大學的圖書館內。東大收藏本為「舊和歌山德川氏藏」,早大收藏本為「上毛桐生村長澤純藏書」,兩者皆為「天明五年秋東都須原屋市兵衛梓」的著色原版。

  從該圖著色上可以明確看出:臨近中國大陸的花瓶嶼、彭佳嶼、釣魚台、黃尾山、赤尾山,以及這些島嶼北部的里麻山、台山、魚山、夙尾山、南杞山等,都是與中國大陸相同的淺紅色。而琉球三省及三十六島,北起奇界南至宮古、八重山諸島,則概為淺棕色,且與日本列島的淺灰綠色有明顯的區別。

  同樣,在林子平所繪製的《三國通覽輿地路程全圖》中,圖上標有「ケイロウ山」(即雞籠山)以東的海面上,繪有五個小島,並未標出島名,但同為中國大陸的淺紅色。而這五個島嶼,則是上述《琉球三省並三十六島之圖》中所標出的花瓶嶼至赤尾山等五島。由此可見,無論是宏觀的「三國通覽」圖上,還是具體的「琉球圖」上,花瓶嶼至赤尾山等島嶼,均是中國領土。

  現今,奧原敏雄教授以學者自居,認為林子平《三國通覽圖說》中的地圖著色,決不是用來識別領土歸屬的。因其著書引據《中山傳信錄》,所以充其量只有二等價值。與此同時,他還認為林子平不過是個「信口開河」者。[24]然而,恕我直言,貶低他人並不能提高奧原教授的身價。真正「信口開河」者不是林子平,而是奧原教授本人。有如高橋莊五郎先生指出的那樣,林子平是個「卓越的經世家」。他從仙台遊學江戶(今東京),1775年去過長崎,從荷蘭人那裡得悉沙俄南下擴張的消息,痛感日本防衛的緊迫性,並認為必須將此事告諸整個日本民眾,因而認真研究地理學、兵學,著述了《三國通覽圖說》,且出版了《海國兵談》(1786年)。1775年以後,林子平再次赴長崎,並在江戶與大槻玄澤、宇田川玄隨、桂川甫周等蘭學者交往,了解海外事情。林子平對沙俄南下擴張具有預見性的觀察,得到了爾後的證實,「僅此而論,林子平也不是信口開河者,而不能不謂他確有先見之明」。[25]

  此外,林子平的《三國通覽圖說》後經伊爾庫茨克,於1823年傳入德國學者手中,並在巴黎譯成法語出版,也為著色圖繪。及至爾後,日美有關小笠原群島歸屬問題的交涉中,林子平所繪製的《無人島大小八十餘山之圖》,更是起到了「有力」的作用。再者,據高橋先生研究,林子平的三十六島圖有幾種刊版。其中之一,則是將花瓶嶼、彭佳山、釣魚台、黃尾山、赤尾山等島嶼,集中地繪製在雞籠(基隆)山附近。該圖也是「日本天明五年秋東都日本橋室町三丁目須原屋市兵衛」刻制的。「這可能是初版或被幕府沒收的版本。」[26]由此可見,奧原對《三國通覽圖說》的評價,實際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抑或是有意加以歪曲和貶低。

  (四)日本德川幕府末期,江戶各書房相繼出版了種種有關琉球的讀物。從現今再版重印的《江戶期琉球物資料集覽》(本邦書籍株式會社1981年版)中可以看到,內含的《琉球奇譚》(天保三年——1832年、著者米山子)、《琉球入貢紀略》(嘉永三年——1850年、著者山崎美成)以及《中山國使略》(嘉永三年、富岡手暠校正)中,也都附有琉球王國屬地地圖。然而,一個共同的特點是,均是記稱琉球三十六島,而且從正確的地理位置來考察,其西部的島嶼,又均是記至姑米山。

  在上述三者中稍有差別的,則是《琉球入貢紀略》中的附圖。內中繪有從福建沿岸向外延展的五山:花瓶山、彭佳山、釣魚台、黃尾山、赤尾山。但所記名稱均在表示地理位置的圈形之外,用以和琉球三十六島的名稱(一律標在圈內)相區別。此外,則是在上述五山的左側,繪有從大陸向外延展的里麻山、台山、魚山、夙尾山、南杞山,也是把名稱標在表示位置的圈形之外。進而,該圖在圈內標註奇界的島嶼下邊,還明確記稱:「由此為琉球之地,五間切也」;在圈內標註「德之島」(度姑)的下邊,還記稱「從奇界至渡名喜為十一島,乃大島支配,十一島之村數計二百六十村,土人稱之為小琉球。南方台灣之南部有小琉球山,與之不同」等等。[27]上述「琉球物」的作者之一米山子,是日本對琉關係密切的薩州人,其書中對琉球三十六島的記述,也可以說是從另一種角度,驗證了陳侃對古代中琉疆界的記載。這說明從陳侃進呈《使琉球錄》開始,中國官方明確記載中琉疆界之後,歷時上下數百年,琉球王國的西部疆土便是截止到現今的久米島。

  (五)1970年,日本著名外交史家、前任日本外務省官員鹿島守之助,出版了多卷本《日本外交史》第3卷,其中第四章為「琉球諸島歸屬問題」,並附有《琉球諸島圖》。內中詳列了奄美大島、沖繩群島、宮古群島等三大群島的各個島嶼名稱,其西部疆界也是僅有自古以來便被確認的久米島,而沒有列入現今日本某些著書中的釣魚島等島嶼。這進一步說明,只要不是別有用心,任何一位古代琉球問題的研究者,都不能不承認釣魚島等島嶼,自古便是中國領土。

  「古人日以遠,青史字不泯。」陳侃進呈的《使琉球錄》,不僅明確地記載了中國古代對釣魚島等島嶼的發現和利用,而且得到了後世中外學者、官員乃至中琉兩國政府的確認。

  注釋

  [1]陳侃:《使琉球錄》(一),商務印書館1937年刊本,第24—30頁。個別改動者,據《中山世鑒》卷五所收。以下陳侃書引文,不另作注。

  [2]尚泰久王五年(1458年)鑄成,銘文見宮城榮昌:《琉球の歷史》,吉川弘文館1977年版,第18-19頁。

  [3]橋莊五郎:《尖閣列島ノート》,青年出版社1979年版,第201頁。

  [4]徐恭生著、西里喜行等譯:《中國·琉球交流史》1991年版,第19頁。

  [5]見高橋莊五郎,前引書,第130—131頁。

  [6]見蔡鐸本《中山世譜》,沖繩縣教育委員會1973年影印本,第175—176頁。

  [7]見《中山王府相卿傳職年譜·位階定》刊行本,日本法政大學沖繩文化研究所發行,1986年版序。

  [8]據大城立裕:《沖繩歷史散步》,創元社1991年版,第45頁銘文插圖。

  [9]見前引蔡鐸本《中山世譜》,第141頁。

  [10]見西里喜行等譯:《中國·琉球交流史》,第16頁,第20頁。

  [11]見西里喜行等譯:《中國·琉球交流史》,第16頁,第20頁。

  [12]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名取書店1941年版,第24頁。

  [13]桑江克英譯註本:《球陽》,三一書房1971年版,第17頁。

  [14]見《東恩納寬惇全集》第7卷,第一書房1980年版,第46頁。

  [15]徐葆光:《中山傳信錄》,見《和刻本漢籍隨筆集》第十五集,汲古書院1977年版,第29頁。

  [16]見同上書,第15卷,第107—110頁。後世日人也多有參准。

  [17]在這裡,本文應該就便談到的是,徐葆光在記述「東北八島」的名稱之後,還特意記稱:「奇界亦名鬼界,去中山九百里,為琉球東北最遠之界。」「以上八島,國人稱之皆曰烏父世麻。此外,即為土噶喇,亦作度加喇,七島矣。」「以非琉球屬島,故不載」云云(見前引隨筆集第15集,第109頁)。這對研究日本慶長十四年(1609年)薩摩藩入侵琉球後的日琉疆界問題,也頗有重要意義。

  [18]見前引隨筆集第十五集,第37頁、第44頁。

  [19]見前引隨筆集第十五集,第37頁、第44頁。

  [20]見同上隨筆集第十五集,第110頁。

  [21]蔡溫:《中山世譜》,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3—4頁。

  [22]見同上叢書第四,第3頁。

  [23]見同上叢書第四,第11頁。

  [24]見高橋莊五郎:《尖閣列島ノート》,第195頁。

  [25]高橋莊五郎:《尖閣列島ノート》,第199頁。

  [26]參閱同上書,第197—199頁。

  [27]以上見《江戶期琉球物資料集覽》第1卷內所收重印原版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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