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編 從「征韓論」的泛起到日韓「合併」 一 日本明治初期的「征韓論」
2024-10-13 09:57:37
作者: 吳廷璆
1868年4月15日(舊曆三月二十三日),日本新政權命令對馬(嚴原)藩主宗義達繼續掌管「實際處理朝鮮事務」,並要求其「盡力樹立國威」,「一洗舊弊奉公」。[1]這一指令明確了所謂「布國威於海外」的具體方向。
前近代的日本與朝鮮,是對等的國家關係。朝鮮李氏王朝所奉行的傳統政策是:「西不失禮,東不失信」,也即對中國皇帝朝貢,執屬國之禮;對日本以鄭重態度相待,不失信義。當時日本與朝鮮溝通的渠道,是通過對馬藩宗氏。宗氏每年可派出17次「歲遣船」,向朝鮮輸送銅和其他特產,而朝鮮作為「返還」物資,則是送給對馬大米、木棉、牛皮等。後來,這種物物交換變成貨幣交換,宗氏從中獲得很大利益。此外,朝鮮方面還每年賜給對馬大米一百石。但是,對馬與朝鮮的往來,必須使用朝鮮頒發的印章,按照固定的稱謂與程序。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1868年5月27日(舊曆閏四月六日),宗義達向新政權表示效忠,他在呈文中言稱:
「上代三韓朝貢中斷」之後,朝鮮與日本的關係為之「一變」,及至幕府時期,朝鮮「雖陽表誠信,但也僅限慶弔聘問之禮」,其與對馬實似私交,有關交際並無一定法典。為此,他要求「值此更始一新之際,一洗從前之舊弊,以確立無窮之根基」。並稱如果朝鮮「不辨皇國厚眷,萬一有非禮倨傲之態,則當作出赫然膺懲之勇斷,以立英武之皇猷。」不然,「國威難立,且有害將來之功業」。[2]
宗義達的上述建議,實際是近代日本「征韓論」的第一聲。
1869年1月23日(舊曆十二月十一日),宗義達受命派遣樋口鐵四郎作為「大差使」,向朝鮮禮曹參辦遞交文書。內稱:
「日本國左近衛少將平朝臣義達,奉書朝鮮國禮曹參辦公閣下:我邦皇祚聯綿,一系相承,總攬大政,二千有餘歲矣。中世以後,兵馬之權,舉委將家,外國交際並管之。至於將軍源〔德川〕家康,開府於江戶,亦歷十餘世,而昇平之久,不能無有流弊,事與時乖戾。爰我皇上登極,更張綱紀,親裁萬機,欲大修鄰好。而貴國之於我也,交誼已久矣,益篤懇款,以歸萬世不渝,是我皇上之誠意也。乃遣正官和平節〔樋口鐵四郎〕、都船主藤尚氏,以尋舊悃,菲薄土宜,略效遠敬,惟希照亮,肅此不備。」[3]
對此,朝鮮方面認為書中含有「皇祖」、「皇上」字樣,且將「大人」改稱為「公」,是為「不遜」。而且所用印章與舊日不同,所以不肯受理。然而「毫無絕交之意」。[4]但此事卻成了日本政府上下鼓動「征韓」的藉口。
就近代日本新政權的核心而言,最先將「征韓論」提到日程的,是新政府的參與木戶孝允。
1869年1月26日(舊曆明治元年十二月十四日),木戶孝允在日記中寫道:
「明朝岩倉公出差,下問前途之事。據此上言數件,尤為大者有二。一為確定天下之方向,派遣使節赴朝鮮,責問彼之無禮,彼若不服,則鳴其罪而攻擊其土,以大張神州之威。誠如是,則天下之陋習可以俄然一變,遠定面向海外之目標,隨而百藝器械切實相進,以至肅清窺竊於內、誹人之短、各不自省之惡弊,此對國家必有大益。」[5]
同年2月11日(明治二年元旦),木戶又與主管軍務的副知事大村益次郎共同策劃。其在3月12日(正月三十日)的日記中寫道:「早晨參朝,連續傳聞西京〔京都〕事情,實嘆皇國人情可治之難,平生所思征韓之念,益加勃勃。故將所認致書大村。所謂征者,並非胡亂征之,乃欲推行宇內之條理也。推行其條理,即我國策也。」[6]
木戶所謂的「國策」,也即要把征伐朝鮮作為確立日本「皇國之國體」,使之「萬世不垂」和「在東海生輝的開始。」[7]而此時此刻,尚未發生朝鮮不肯受理對馬藩國書之事。
在此期間,日本新政府將處理朝鮮問題交由外務省管理。於是,外務省派遣佐田白茅、森山茂等人前往朝鮮釜山進行實地偵察。
1870年3月,佐田白茅上書言稱:
「嗚呼,其摒卻之〔指上述國書――本書注〕,是為朝鮮侮辱皇國也。皇國豈可不下皇使以問其罪乎?……君辱臣死,實乃不共戴天之寇也。必不可不伐之。不伐之,則皇威不立也,非臣子也。速下皇使一名,再選大將一名、少將三名,率領兵卒三十大隊……不出五旬而虜其國王矣」。
「朝鮮仰正朔於清國……故天朝加兵之日,當遣使清國,說之所以伐之者,清國若是不聽而且派出援兵,則可一併清國而伐之。朝鮮有太殷〔大院〕君者,國王之實父也。丙寅之年,朝鮮與法蘭西戰爭之後,專握權柄,擅威福……厚稅斂、蓄金谷,下民莫不怨焉。一旦舉我三十大隊,蹂躪彼之巢穴,則可土崩瓦解,一夫之太殷,七擒七縱,實為容易。」
他進而言稱:
「以全皇國為一大城池,蝦夷、呂宋、琉球、滿清、朝鮮,皆皇國之藩屏也。蝦夷之業,既已開拓,滿清可交,朝鮮可伐,呂宋、琉球可垂手可得矣。所以朝鮮之不可不伐者大而有之。四年前法國攻朝鮮,取敗刃,懊恨無限,必定不使朝鮮長久矣。再者,魯〔俄〕國窺其動靜,美國也有攻伐之志,皆垂涎於彼之金、谷耳。皇國若失此好機會而與之於匪人,則實失我唇,我齒必寒。故而,臣痛為皇國唱撻伐也。」「伐朝鮮,富國強兵之策,不可輕易以糜財蠹國論卻之。現今,皇國實患兵之多,而不患兵之少……。一舉屠朝鮮,則不僅大練我之兵制,且可使皇威輝於海外,焉能不神速伐之。」[8]
同樣,森山茂也在建議中聲稱:「方今維新事業就緒,而四方不得志之士,英氣鬱勃,懷嘆脾肉,竊望生變」,莫如「將彼等移植朝鮮半島,可使將來之內亂轉而向外,且可建立開拓國利於海外之基礎,實為一舉兩得之策」,「我兵一旦登陸韓國,應先占慶尚、全羅二道之富源,施永久之策,定長住之法。……誠如是,則我國幾萬無職業之士族,可得以優其生業矣。」[9]
同年7月,日本外務大丞柳原前光在《朝鮮論稿》中寫道:
「皇國為絕海之一大孤島,此後縱令有相應之兵備,但保全周圍環海之地於萬世,且與各國並立,皇張國威,乃是最大難事。朝鮮是北連滿洲、西接韃清之地,若使之綏服,實為保全皇國之基礎,將來經略進取萬國之根本也。若使他人領先,則國事於此休矣。況近年來,各國也探察彼地之國情,頻繁窺伺者不少。既如魯西亞者,吞食滿洲東北,其勢欲吞朝鮮,皇國豈能有一日之輕疏,更何況列聖垂念之地耶。」[10]
在此期間,日本政府向歐美派出了以右大臣岩倉具視為首的使節團,在對外改約失敗的情況下,考察了西方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制度。1873年5—7月間使節團成員分批回國。
是時,「征韓論」達到了高潮。其代表人物是留守政府的主腦西鄉隆盛和政府參議板垣退助。1872年8月,西鄉曾與外務卿副島重臣等人合謀,將陸軍中佐北村重賴、別府晉介派往朝鮮,並將外務省官員池上四郎、武市正韓派往中國東北,進行地理、風俗調查。1873年,又將陸軍少佐樺山資紀、海軍秘書兒玉利國派往台灣和中國南部從事調查,以「備有事之日」。西鄉認為:「將冀希內亂之心,轉移於外,乃是興國之遠略」,[11]在歐美列強「東漸」之際,與其坐以待斃,莫如進取朝鮮、台灣、庫頁島等地,以奠定日本對外發展的基礎。[12]
當時追隨西鄉隆盛、力主征討朝鮮的桐野利秋,也毫不隱諱地說:「方今宇內為各國紛爭,大小強弱相互吞併,甲起乙撲,互為盛衰之勢」,「使我國與各國駢馳,獨立於宇內,唯有航渡海外,戰鬥攻伐」,「現今英法普俄各國相峙,無暇及於支那、朝鮮、滿洲,我日本宜在此時乘機跋涉於支那、朝鮮、滿洲,掠而取之,以立侵入歐洲各國之基」。[13]
凡此種種,表明日本明治初年鼓譟「征韓論」的基本目的。一是要在經濟上解決財政困難,將「征韓」作為「富國強兵之策」;二是要在政治上轉移國內矛盾,使「竊望生變」和相互爭鬥之心轉向國外;三是在國家發展戰略上占據有利地位,以作為「將來經略進取萬國之根本」。可見,近代日本的「征韓論」不僅具有現實利益,而且更有長遠的戰略目的。
1873年8月17日,日本政府在參議西鄉隆盛的要求下,作出了將之作為使節,以便實施「征韓」的決定。然而,同年9月回國的岩倉具視和大久保利通等人,則根據對歐美國家的考察和鑑於國內的形勢,深感應該優先治理國內問題。於是,日本政府出現了所謂「征韓派」與「內治派」之爭。
同年10月13日,大久保利通在其意見書中強調:「凡經略國家,保守疆土和人民,不可不深謀遠慮。故而,進取退守,需見機而動,見其不可而止,有恥而忍,有義而不取,是為度其輕重,鑒其時勢而有大期也」。進而,他列舉了七條理由:(一)倘若對外構事,難保國內不發生變動;(二)對外構事必起外債,而有了外債則將「償還無術」;(三)「猝然起兵」,將使國內「萬事中止,前功盡廢」;(四)「日耗財貨、上下困頓」;(五)「今我與朝鮮交兵、鷸蚌相爭,俄必為漁父;(六)英國也將藉機以償還債務為口實,「干預我國內政」;(七)日本同各國立約,並非對等,英法對我有如屬國,而日本不以為恥,反倒「獨咎朝鮮」,是為「忍大而不忍小」。[14]
當時的陸軍大輔山縣有朋認為:「過二、三年或許可能,如現在進行,則將引起極大之混亂。」時任海軍卿的勝海舟也稱:「海軍在戰術方面也沒有做好準備,一旦政府命令開戰,只有辭去海軍卿之職。」[15]也就是說,當時日本軍界對「征韓」沒有必勝的把握。於是在異議之下,以西鄉隆盛為首的「征韓論」未能實施。
然而,「內治派」所反對的,並不是征伐朝鮮這一戰略目標,而是認為時機尚未成熟。「內治派」雖然強調內治,但是「並沒有捨棄侵略亞洲的意圖。」[16]所以,兩年後的1875年,以大久保利通為主導的日本政府挑起了「江華島事件」,將「征韓論」變成了入侵朝鮮的事實。
注釋
[1]見多田好問編修:《岩倉公實記》下卷,岩倉公舊績保存會1927年再版,第8頁。東亞同文會編、胡錫年譯:《對華回憶錄》中譯本,商務印書館1959年版,第8頁。
[2]見日本外務省編:《日本外交文書》第1卷1冊,第659、666頁。
[3]見多田好問編修:《岩倉公實記》下卷,第8頁。日本外務省編:《日本外交文書》第1卷2冊,第692—693頁。
[4]參閱《日本外交文書》第3卷,第32頁。見多田好問編修:《岩倉公實記》下卷,第8頁。
[5]見渡邊幾治郎:《日本戰時外交史話》,千倉書房1937年版,第13頁。所認日期,據日本外務省編:《日本外交年表並主要文書》年表部分,第54頁。
[6]見渡邊幾治郎:《日本戰時外交史話》,第14頁。所認日期,據日本外務省編:《日本外交年表並主要文書》年表部分,第58頁。
[7]見渡邊幾治郎:《日本戰時外交史話》,第16頁。
[8]日本外務省編:《日本外交文書》第三卷,第139—140頁。
[9]見黑龍會編:《東亞先覺志士記傳》上冊,第23—24頁。
[10]日本外務省編:《日本外交文書》第三卷,第149頁。
[11]見渡邊幾治郎:《日本戰時外交史話》,千倉書房1937年版,第27—30頁。
[12]見渡邊幾治郎:《日本近世外交史》,千倉書房1938年版,第127—130頁。
[13]見川崎三郎:《增訂西南戰史》,大和學藝圖書會社1977年版,第21—22頁。
[14]渡邊幾治郎:《日本近世外交史》,第127—130頁。
[15]池井優著:《三訂日本外交史概說》,慶應通訊株式會社1992年版,第55—56頁。
[16]後藤靖:《士族叛亂研究》,青木書店1974年版,第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