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件:1887年日本參謀本部擬訂的《征討清國策案》
2024-10-13 09:56:56
作者: 吳廷璆
征討清國策案宗旨書[22]
抑,戰略者,乃與所謂政略並立,兩者關係密不可分,幾乎間不容髮。政略存,則戰略成,戰略存,則政略全。欲確定戰略,則不可不知政略如何。不察政略如何,則不僅相互齟齬,戰略難成,反而危及國家,是為重大。故而,本職又次最為注意於茲,為完成份內之職,不可不勤勉於此。也即,言中往往論及內外政略如何。
前述所謂戰略宗旨之起因,並非敢於議論我國政略之是非,唯是考量清國之際,述說與戰略有必要關係之事,為明確戰略之目的耳。為研究考量清國之策案,又次曾兩次秘密前往該國,視察其形勢要領,並取捨駐在該國將校之意見,以決定計劃之策案。就考量清國而言,在於審視彼我之政略與實力,以研究對應之準備。
夫,經常培養忠勇果敢之精神,研究進取之術,決定斷然不動之國策,實乃維持和平之基礎,伸張國威之根源。有人動輒言稱:我乃東洋小國,財源不富,今與強鄰為敵,行進取之計,是為危險之道,宜敦厚信義、避免干戈,講求富國之道。此乃又次最為不能理解者。
夫,審視鄰邦之形勢,做對應之準備,有駸駸進取之計劃,始能鼓舞士氣,始能伸張國威,始能富國,始能與強鄰和睦、維持和平。在現今優勝劣敗、弱肉強食之時,萬一無進取之計劃,讓諸一步,軍無防禦之策案,則將愈發招致外部覬覦,內部士氣益加衰弱。此乃關係國家之興敗,豈有較之更為甚者乎?更何況,有如鄰邦之清國,忍怨待機,而使歐洲強國之船艦出沒於咫尺而逞其欲耶?故而,視察清國之形勢,而漸次倍有所感。當自本年開始,以五年為期進行準備,時機到來,則加以攻擊。今大體陳述策案,有瀆高聽,頓首再拜。
明治二十年二月
攻擊策案
第一編 彼我形勢
第一項欲維持我帝國之獨立,伸張國威,進而巍然立於萬國之間,以保持安寧,則不可不攻擊支那,將現今之清國分割為若干小邦。何以由之,彼我勢是也。抑,我國之地勢,環境皆海,昔時實為天險。建國以來,擊退元兵之後,無復他國侵擾。是雖源於尚武之風,常在鄰邦之右,然亦因此種天險援護。而今,形勢全然改變,艦船兵械已非昔時之物。當時遠洋隔絕之國,皆已近在比鄰。清、俄國為環境比鄰,英、法、德、美,亦皆為環境比鄰之國。敵國欲行侵犯,則無地不可。而我國地形狹長,首尾極難策應。現今欲對眾多接壤之國維持國家安寧,當採取何等策案耶?
夫,使一炮台益加增大其威力者,為其附帶防禦物也。一國亦然。轉而觀察英國於印度之形勢如何,則可瞭然。英國保持其富強,不可不首先擁有印度。也即,我國不可不掠地於支那,以之為附帶防禦物,以之為印度也。更何況,彼我之間終究存在不能兩立之一大形勢。彼之清國雖已衰老腐朽,但亦為世界之大國,以自尊自大為風,自稱中國。是以發生一事,則內心實為畏懼,但表面卻裝作傲慢不撓之狀。故而,其慣用之外交政略,常以虛喝之手段。此乃其屢次與外國釀成糾葛,又屢次得以敗辱之因也。
夫,清國之人雖然盲目愚昧不斷,但受此屢屢敗辱之刺激,也感悟不可不養成實力。近來,適值其陸海兩軍漸次改良之氣運。然清國優柔寡斷,顯然不能一蹴而為強國。但其勤勉不怠,當可達到相應之境界(就目前情況而言,二十年後當可稍至完備)。苟其實力稍備,其對我國之感情果然如何,實為不堪杞憂。自尊自大之彼,若是達此實力,則即使對無關之邦國,亦將弄其相應之腕力,更何況曾使其受到敗辱、只有彼十分之一之我國焉?台灣之舉,深深映入清人腦中,如琉球館者,今日尚且存於福州,依然受清人之扶持。又如朝鮮事件,反招清人蔑視、朝鮮之怨聲。由是觀之,清國終究不是與我保持唇齒之國。理論戰略者,不可不深刻注意於茲。又,最當注意者,乃是時運會際。故而,當乘彼尚且幼稚,斷其四肢,傷其身體,使其不能活動,方可保持我國之安寧,以維持亞細亞之大勢也。
第二項安南戰爭之後,清國政府之外交政略,方向稍有變化,且顯示進取之勢,外國政府重視清國。是以略加陳述其在安南戰爭前後之實力。
夫,清朝勃興於彈丸之地滿洲,遂滅掉明朝,吞併伊犁、新疆,壓迫魯西亞、印度。當時之勁旅稱作八旗,勇猛絕倫,韃靼騎兵之名,聲響天下。爾後,慣於承平,浸染華美之風,後在嘉慶年間川楚之役中,[23]未顯一功,徒為綠營兵輕視。綠營兵乃鎮壓地方、充任警察者,唯以漢人編制。三十萬八旗兵之外,有綠營兵六十萬及蒙古兵十萬,合計百萬。但八旗兵屬於無用之物,加上綠營兵舞弊之風日甚,以致道光鴉片之役[24]及咸豐、同治年間長發賊、回匪大亂[25]之際,除兩江(江蘇、江西)、安徽之二三鎮台之外,全國之綠營兵無一不用,始得鎮定大亂。臨時募集之壯兵,即一種稱作勇之士兵,後來數量增加,每當有事,則必當其沖,幾乎以之布於十八省之內。又,近來從綠營兵中選拔精兵,形成勇軍編制,名為練軍,有事之日,用作攻守。此勇、練兩種士兵,於安南戰爭之前,大約有四十萬。此四十萬士兵,由各省總督、巡撫分別管轄,不歸一人元帥統轄。是以兵制、陣式、槍炮、器械等等,皆有差異。其軍制雖不相同,但總督、巡撫用心兵制改革,或開辦學校、聘任教師、演習射擊等等,每年皆有多少進步,與前述咸豐、同治年間之清兵面目,全然不同。
安南戰爭以前,清人懲於咸豐一敗(咸豐十年、我萬延元年,英法聯合攻陷北京,世間稱作北支那戰爭),深感清國之兵尚不能與歐洲精兵為敵。故而,儘量避免與外國交涉,經常一讓再讓而希望和平。是以,更加招致外國輕視侮辱,近來終於發生安南戰爭。當初,清國曖昧於事,諒山之戰一勝,形勢大變,締結意外之約,得以良好結局。而此間清兵之利鈍如何,也有所大悟。是以,其後之方向頓然一新,令軍艦出沒於日本海,示以保護朝鮮之勢,且與俄國議論滿洲疆界、締結條約,干涉印度之不丹內政,欲吞併之。
數年之前,稍有難題發生,清國則巧用逃遁之辭,每每聲謂朝鮮非我屬國,安南、暹羅、緬甸與我無關。清國已非同日而語,有可乘之機,則必乘之,已成謀求伸張國威之勢。然而,考察清國之實力,又決不能以為現今清國之實力,與安南戰爭之前已有重大差異。但本邦動輒將清國視為強國,自行寬仁,不謀進取。倘若出此之計,則只能增長彼之覬覦,益加招致外國蔑視,益加損傷國民士氣,以致釀成無復挽回之勢。此時,宜講究進取計劃,有可乘之機,則益加伸張國威,確定斷然不動之國策,乃是當務之急。
第三項夫,布蘭登堡侯爵起於不過本邦八分之一之小國。七年間,與魯西亞、法蘭西、瑞典、撒克遜交戰,與一半之歐洲為敵,並最終破之。其領有不過一千八百萬人口之土地,但整頓八個軍團,經常採取進取之戰術策略,攻奧地利、敗法蘭西,最終成為歐洲第一強國。
又如英國,其僅為大西洋之孤島,自獨立起,則經常籌划進取,且於英吉利海峽,與西班牙艦隊鏖戰,終於開拓海上霸王之基礎。
再者,本邦後宇多天皇陛下,於弘安四年,與元兵十萬鏖戰於九州,豐臣秀吉徵服海外,大大奮起國內士氣,往昔出沒支那沿岸之日本人無所不至,遂及於安南、暹羅。清朝隆興之初,以其破竹之勢蠶食四鄰之際,不敢對我妄加無禮。回顧當時我尚武之氣,實可謂盛矣。
大凡與強鄰為敵,欲伸張國威者,決不可以國之貧富為主,應以士氣、訓練兩者為主。而士氣高漲、訓練精熟,則要審視鄰邦之形勢,確定一朝有事則當進取之國策。若是魯西亞顧其貧富,則決不能成為天下之強國,布蘭登堡若是採取退守之政略,其存亡也固不可期。採取先殖產而自屈退守之政略者,未曾有成為強國者,且招致外辱,危及獨立。自古以來,事體莫大於此。是以明治維新之初,我則常常研討進取之戰術策略,先討台灣,干涉朝鮮,進而處分琉球等等,且以斷然與清國交戰之決心而堅決行之,實乃當繼續之國策是也。
第四項然而,安南戰爭之後,清國顯示進取之勢時,我邦卻以寬仁為主,有盡力希望和平傾向。對我先行試以彈丸之袁世凱,依然駐在朝鮮京城,對我不顧已有之條約,於朝鮮架設電線,而上陸長崎之水兵,則擅自暴行。如此等等,皆是蔑視我國、玷污我之國體。而我對之政略,卻與對安南戰爭前之清國,頗為不同,實乃不可解也。現將安南戰爭後之清國實力,略述如下:
八旗兵大約三十萬人。
綠營兵大約四十七萬人。此兩者之內,練軍約十萬人。
蒙古兵大約十萬人。
勇兵大約三十萬人。
合計大約一百一十七萬人。
八旗兵者,月薪三兩(四圓二十錢),每三個月領取五石五斗糧米,是為清代攜帶家眷之兵。綠營兵者,乃是地方鎮台之兵,分為馬兵、步兵和守衛兵三等。馬兵月薪二兩(二圓八十錢),步兵月薪一兩二錢(一圓六十八錢),守衛兵月薪一兩(一圓四十錢),也是攜帶家眷之兵。此種供給,本來不足餬口。加之長發賊大亂以來,國事多端。以康熙、乾隆時代所定之有限歲入,不能供給無限之歲出。是以,設置厘稅收取額外之稅,又減少官兵俸祿錢糧,以救一時燃眉之急。近年,其費用益加多端,難復舊額。故而,雖王公大臣,也是無賄賂則無以生活,其兵卒不從事賤業,則不足以餬口。以致形成弊習百端、何事難為之勢。是以,各省編制勇軍、練軍,以供攻防之用。論清國之兵力者,往往以防勇、練軍為兩種士兵,總計八旗、綠營、蒙古兵,以為十萬練軍之外,尚有七十七萬人,且謂其國庫費用巨大,其實乃是有名無實之兵員。
第五項清國歲入總計一億二千五百萬圓有餘。二十一港之海關稅一千八百九十一萬四千九百萬餘圓也在其內。夫,擁有本邦十倍面積人口之大國,其歲入不足本邦一倍,其財政困難可想而知。據最為確實之報告,其各省每年向北京政府貢納之銀額,總計不過一千四五百萬圓。以此銀額充作皇室諸費、百官俸給,且養禁旅十餘萬之八旗,不難察之。
又,各省年年北運之漕糧,合計四百五十餘萬石,因三年儲備之建制,北京通州等京畿之米倉,經常存有一千二三百萬石。長發賊大亂以來,地方費用亦隨之巨大。是以貢米流用過半。近年,運至北京者,最多之時,總數也不過一百二十萬石。一朝有事,南糧北運斷絕,可謂不出數月,即有困閉。是為安南戰爭時,當局者最為顧慮者。
第六項今查清國軍備金額,大約七千五百餘萬圓,與德國陸軍定額七千八百七十一萬二千八百餘圓相比,僅有小差,其費巨大。但用於八旗、綠營者,恰如救助貧民。於軍備之上,不見利益,只是養活海陸軍之防勇、練軍四十萬之兵力而已。然此種四十萬兵力,並非元帥一人統轄,而由各省總督、巡撫分而轄之。是以,教育之法各不相同。或有刻意改良之人,聘任外國教師,但可惜者,並非舉而全然委任於外國教師,而是採用半洋、半清式之戰術,不過徒生煩雜之極。其教育既已如此,其軍備又何能齊一。故而,一朝有事之際,聚合此等士兵奔赴戰場,其不便之處,必然不可名狀。加之,更為可憐者,乃是將校為文官,雖有武官,但也一概不知兵學為何物,皆是唯有利己之謀。以如此將校指揮如此之兵,其臨陣對敵之技,實可察知。以此四十萬之兵員布於我十倍之土地面積,特別是道路粗糙惡劣,交通甚為不便,故而假令一方有急,也難以直接調遣鄰省之兵。而且,內地之教匪、苗民(將四川東南不化之民稱作苗民)等,常有思亂之徒。平時以防勇、練軍為主,以備鎮壓,也難以舉之過半援助鄰省。戰時無動員編制,增加或補充兵員,不過臨時招募無賴遊民。是也足以證明其軍備薄弱、財政困難。
第七項清國近來雖然虛張聲勢,頻繁謀求擴張軍備。但尚未達到杜絕百弊之源、布設鐵路、採用義務兵役之日,決不能稱作真正之強國。而且,安南戰爭以後,北京政府命令各省總督、巡撫,減少防勇人數,每年節省二三十萬兩,以充作訓練八旗兵之費用。由是觀之,無非是擔心防勇、練軍日趨進步,八旗兵之衰敗益甚,動輒危及清朝而不得已之措施。但恰好如同減少驃悍壯勇之精兵,而訓練貧困惰弱之士族。是以,可謂清國之實力又有幾分退步。
第八項清國之海軍,近時有進步之勢。大而別之,有北洋、南洋、福建和廣東四個水師,各以十餘支軍艦編成艦隊。近來,時時出沒遠近,從而喚起世人矚目。然就其真正實力而論,不能不為世人受其虛勢眩惑而遺憾。現試述其大要如下。
抑,廣東水師雖有數十隻編制,但原本是打擊海盜、以備緝拿逃稅走私船之艦隊,概為木造脆弱之軍艦,其速度無有超過六海里者。有事之日,除充當河口防禦之外,別無他用。福建水師,概以福州製造之軍艦編制而成,被法國海軍擊破之後,未能整頓。故而,清國可試行與外國海軍戰鬥者,唯有南北兩洋之軍艦。但適應海戰者,在北洋水師中,只有近年在德國製造之定遠、鎮遠和濟遠三艦,以及在英國製造之超勇、揚威二艦。在南洋水師中,也只是在德國製造之南琛、南瑞二艦及在福州製造之開濟、鏡清,稍可用於海戰。據德國機關人員調查,在英國製造、一度被清國稱作堅利艦之鎮東、鎮西、鎮南、鎮北(以上在北洋水師)、龍驤、虎威、飛霆、策電(以上在南洋水師)等八艦,只有一門巨炮浮出水面,非風平浪靜則不能運轉,其巨炮運轉機器發生障礙,則容易成為敵人目標,一發炮彈命中,則不堪再用。故而,清國海軍數十隻軍艦中,能夠用於海戰者,不過只有北洋之五隻,南洋之四隻。以此九隻軍艦之威力,與本邦軍艦威力相比,雖然北洋之五隻軍艦與我浪速、高千穗、筑紫、扶桑、金剛五艦;南洋之四隻軍艦與我比睿、海門、天城、盤城四艦相同,但仍需考察者,還有艦內之人員。
清國之海軍,從艦長至士官人員,概為乏於學術。是以,北洋之五隻軍艦,皆有十二三名外國人幫助。而此輩之志操,即使謂為俠義,但內心也皆以利己為目的,一旦開戰,又焉有為清國而敢死盡力者耶?縱有一二好自為之者,也需一體同心。一艦之內使用譯語,在彈雨血海之中保障指揮無誤,必然徒見周章齟齬。加之,清國水師所轄不同,經常相互不能應援。(法國)炮擊福州之際,有其他水師救助者乎?後來再三督責,也僅從南洋出動五隻軍艦(南琛、南瑞、開濟、馭遠、澄慶),且在途中空為躊躇,最終招致石浦之恥(馭遠、澄慶不堪法艦追擊,自行穿洞沉沒)。據前述威力和實力之比較,彼反在數等之下明矣。由是觀之,更無可怕之處。
第九項視察清國河海防禦之力,其炮台數量雖然眾多,其配置之炮也為不少,但其位置、構造之法,並不得宜。除一二之外,皆如無有,甚至反而有益於敵者。現略述如下:
旅順口,乃清國所恃者,北洋之門戶,且設有機器局和船塢,以作修理軍艦之用。是以,其防禦能力不小。但其不顧後方有與大連灣、金州灣互為表里之地埉。故而,一旦扼此地峽,則只能不戰自降。
遼河口之炮台,以至難航進之河口為目標,而且堡壘並非閉鎖構造,若從背後襲之,更是無有抵抗能力。
山海關、北塘、大沽三所炮台,其位置稍好。特別是北塘、大沽炮台,精心築造,因而比其他炮台具有威力。但沒有本邦所計劃之觀音崎、富津炮台可與陸地聯繫之附帶防禦設施。加之構造等級低下,故而若從內地壓迫之,則又不能有所作為。
芝罘炮台,位於海灣口三千多米之內地、高一百米之山丘上,其防禦目的如何不得而知。
向南至揚子江,有吳淞炮台,其位置雖在申江與揚子江會合處之左岸突出部位,但對揚子江中游之威力甚是薄弱。故而,乘濃霧或黑夜,以吃水淺之小型軍艦,沿崇明島上航、自寶山縣方向炮擊,則可容易占領。
其他揚子江上游沿岸,還有許多炮台。舉其最者,是為江陰、鎮江、九江、田家鎮、武昌。但各處之炮台,對於敵軍只從水路而來可以大奏其功,若有幾多士兵登陸,則只能盡行尋求逃路。
福建閩江之炮台,與(法國)炮擊福州前之位置、構造相同,只是在鼓山尾與河口有所增設。
又,廣東河流雖有虎門炮台、黃埔炮台等,但也不過只是防禦水路。與揚子江、閩江一樣,其河為自連江灣之廣東河,若從新安登陸而襲擊之,也是自行崩潰。
也即,清國之河海防禦,除北部一二處之外,皆不過是構築費時、費力、費錢之無用之物。只圖退守之策,其結果絲毫不值得驚訝。
第十項國之基本不只兵器精良和國內富饒,最為必要者,在於忠君愛國之熱情如何。若是缺乏此種精神,即使攜帶何等兵器,國有多少之富,也無濟於用。
夫,我帝國富於忠君愛國之精神,處事活躍,目的確然不動。而共和政治雖富於愛國之義勇,但無忠君之精神。是以處事遲鈍,目的中途多變。今若共和政治,缺乏愛國精神,其國當是如何?
夫,支那自古以來,朝廷屢屢興亡變遷。其為國君之人,或起於民間,或來自塞外,以一時之威力而統馭人民。故而,人民於奉戴國君上,缺乏忠君之精神,因威力之張弛而亂黨起伏。如今日之清朝,也是興於滿洲而最終君臨其國。其威力既衰,故人民有厭惡清朝之傾向。長發賊、回匪大亂以來,至今窺伺帝室之賊徒不絕。清朝特意訓練八旗武士,實乃慮於此也。是以,清國若為純然之共和政治,但缺乏忠君精神,即使富於愛國之義勇,在一朝有事之際,人心可以奮然於此,但今日清國之人民,只知有本國而不知有外國,沿襲自尊自大之舊習,且疏於天下之形勢,乃無智愚昧之人民。是以不知愛國為幾何。嗚呼,作為缺乏忠君愛國精神之國,困於財政、弱於軍備,其弊可謂已極矣。
第十一項抑,對於如斯形勢之國,動輒讓諸寬仁,實非國家之良策。而且,今日乃豺狼之世界,終究不能以理論和信義相交際。故而,斷然研究進取之術,謀求國運之隆盛,是為肝要。
第二編 作戰計劃
第一項欲使清國乞降於陣前,以我海軍擊敗彼之海軍、攻陷北京、擒拿清帝,是為上上之手段。而易奏其功者,則是在攻擊北京之同時,以堵截擊敗來援京畿之敵兵最為緊要。故而,為達此目的,應派遣之遠征軍總數,當為八個師團(六個常備師團、二個後備師團),其部署及任務確定如下:
第二項在海軍掩護之下,將五個常備師團和一個後備師團,送至直隸灣,在山海關至灤河口之間登陸,攻克昌黎縣、灤州、永平府,以永平府為基地,設置兵站、醫院等,利用灤河聯絡海軍,且維持與本邦之交通。占據永平府後,一個常備師團則直接進發,經開平占據唐山,利用鐵路在此設置堅固據點。然後,則奪取蘆台,時時運動,以示突入天津之狀,牽制天津清兵北上,兼任保護我軍背後安全。
第三項二個常備師團經灤州、開平、豐臺、寶坻縣、香河縣進入通州。此二個師團之左邊為天津,要對天津方向加以戒備。另外二個師團,要經永平府、豐潤縣、三河縣進入通州。在此種行進中,要斷絕通往熱河及北京以北之道路,進行警戒並採取阻止清帝逃逸和來援之兵。此四個師團,事無巨細皆當相互援助,奮力猛進。占據通州後,當以之為據點,盡力收集地方物資,直接圍攻北京。
第四項圍攻北京之部署是,二個師團在通州地方,另外二個師團占據燕山地方,以東西北三個方面為團,在東西二個方面虛張聲勢,以東北角為正面攻擊之點。
第五項一個後備師團與上述各常備師團同時登陸,奪取山海關,並堅固防守此地,以斷絕東三省清兵救援之路,且注意鐵門關方向,以使我軍無東顧之憂。
第六項一個常備師團和一個後備師團,與海軍同時進入揚子江,首先攻克並占據吳淞,切斷上海及長江沿岸各地之交通。然後水陸合力,攻陷江陰、鎮江、揚州、南京、九江、安慶、武昌、荊州、長沙、宜昌等沿岸要衝之地。在揚州、武昌設置各師團之本營,占領鎮江、南京、安慶和荊州,在南京擁立明末後裔,以截斷長江,使長江以南之清兵不能北上,且在長江以北之地,進行背後騷擾威脅,使長江以北之清兵不能北上,並收集地方物資,以為持久之計,使攻擊北京之兵,盡專力攻陷之任。
第七項前述各處,鑑於種種事由,所計劃者不過大體要點,至其細節,當讓諸他日。在此,就二三事由及需要預先準備之條件,摘述如下:
第八項遠征軍之總數,分為八個師團,在北部為六個師團,南部為二個師團。是為比較清國今日之兵力而確定者。以下揭示清國兵力以證明之。
根據上表,清國之兵力合計四十三萬餘人。但除去攜帶大刀、長矛和藤牌等無用之兵外,不足四十萬人。故而,清兵總稱四十萬。此種兵力雖然為我遠征軍(大體決定八萬人)之五倍,但根據上述之部署計劃,其比例將更為減少,不足為懼。
第九項向長江沿岸輸送二個師團,或恐過少。但如下為之,則足以壓制長江沿岸。此二個師團,一旦攻陷南京,則實與擊敗十八省四十萬之敵具有相同之功效。夫,南京乃是清國重地,明朝之舊都。故而,人民有南京之存亡即十八省存亡之感。咸豐三年,長發賊得之而強,同治年間失之,則如同瓦解。其因由也是如此。
清國防勇、練軍兵力表
續表
現今清國內部,對清朝不滿之徒結社為黨。舉其顯者,便是北有馬賊、白蓮教,山東有捻匪之餘黨,廣東有三合會,四川有長發賊之餘部,而且自中央以南,還有哥老會、私自販鹽之徒。此等黨羽有數萬之眾,實為清國朝廷所恐懼者。故而,雖是常常壓制,但又恰如春草萌芽隨刈隨生,其勢甚盛。現今,有身為官吏而加入此會者,其倡導曰:今日之清廷昏庸,非當居於吾輩之上者,不可不推倒而創立光明正大之朝廷。其不敢舉旗行動,乃時機尚未成熟是也。故而,我軍一旦攻陷南京,此黨顯然會聞風而起,於各地反抗清廷。至此,小黨相率雲起,清廷終將至土崩瓦解之勢。誠如是,則即令有百萬之兵,又有何餘力對抗我軍。再者,我軍奪得南京,若是立即擁立明末後裔,以此為都,則必然有所來附,益加呈現眾多反抗清兵者。至此,能夠抵擋我軍者,不過為北京附近六七萬之清兵。刻日制勝,使之為城下之盟,達到我國目的,決非難事。
第十項在攻陷長江沿岸之目的方面,需要預先準備者,是為小型軍艦。因此,從現在開始,要建造三十餘只小蒸汽船,形成有事之日可安裝大炮、運載兵隊之構造,其速度馬力要大,外觀華美而堅實,假託商業浮於長江,或貸給清國商人,航行於開港場所之外。其乘務人員,皆當取自海軍,以探查地形水路。如是,達此目的甚為容易(詳情另有意見)。
又,若斷然決定進取國策,以清國為當前之敵,則當自今日起,使用最大限度之財力,準備槍炮、軍需,至遲以五年為期,進行整頓。
第十一項將本邦歲入視作七千萬圓,從中扣出一千五百萬圓,五年統計預算為七千五百萬圓,則可獲得如下軍需:
金七千五百萬圓
細目
一千八百萬圓大型軍艦十二艘
每艘一百五十萬圓
三千萬圓運輸船六十艘
每艘五十圓
三百萬圓小蒸氣船三十艘
每艘十萬圓
六百萬圓小軍艦二十艘
每艘三十萬圓
以上合計五千七百萬圓
餘額一千八百萬圓
以此餘額充作水雷艇等修理、軍艦乘務員之俸給等,其他船隻可使之一半自給。
第三編 善後處理
第一項抑,第一編簡略陳述了現今之形勢,概論了制定進取計劃之必要。第二編論述了作戰必勝之要領。而此兩者之目的,歸根結底,在於吞併不可保持媾和之鄰邦,以絕歐洲諸國之覬覦,使國威伸張於天下,隆盛東洋之命運。是以,不可不深入探討將來之利害,預先決定對本邦最為有利之計劃,以斷然達到目的。
第二項清國雖然困弊衰敗,但作為亞細亞之大國,東洋之命運與清國之興亡依然關係甚多。彼邦若是萬一被他國蠶食,則本邦之命運亦不可圖,莫如在歐洲諸國未侵入之前,先行確定統轄彼邦之謀略。
此外,若是達到對敵戰爭之目的而締結條約,則要將自山海關至西長城以南之直隸、山西兩省之地、河南省之黃河北岸、山東全省、江蘇省之黃河故道、寶應湖、鎮江府、太湖、浙江省之杭州府、紹興府、寧波府東北之地,以及第三項所列之地區劃歸為本邦版圖,將東三省及內興安嶺山脈以東、長城以北之地分與清朝,令其在滿洲獨立,在支那本部,則迎明末後裔建立王國,割與揚子江以南之地,使之成為我之保護國,以鎮撫民心,在揚子江以北、黃河以南,再行立一王國,使之為我所屬,在西天山南路,立達賴喇嘛,在內蒙古、甘肅省之準噶爾,選拔其酋長或人傑,使其為各部之長,且受我監視(可參考附圖——原文注)。[26]如是分割十八省,在滿洲立一國,區劃西藏、蒙古,平均其力,唇齒相依,形成進步之計劃,則面對歐洲之豺狼,亦不足為慮也。
第三項又,即使在任何情況下,簽訂戰勝條約時,也必須將以下六個要衝,納入本邦版圖:
其一盛京蓋州以南之旅順半島
其二山東登州府管轄之地
其三浙江舟山群島
其四澎湖群島
其五台灣全島
其六揚子江沿岸左右十里之地
旅順半島,渤海之門戶,乃控制清國北部、與我對馬相對、便於壓制朝鮮之地。特別是擁有大連灣及旅順口兩個良港,最適宜船艦停泊。是以,道光二十年(1840年),英法同盟軍北侵之時,以此為據點,整頓船艦。
第四項登州半島,擁有芝罘和威海衛兩個良港,與大連灣和旅順口相對,是為扼制渤海必要之地,而且是平時南北通商船舶必由之地,其貿易利益亦為不少。清國若失去旅順、登州兩個半島,則不能在渤海浮動巨艦捍衛京畿,不過是僅以在大沽口內防禦河口之小型軍艦,如現有之龍驤、虎威、飛霆、策電、鎮東、鎮西、鎮南、鎮北等不能在大海中自由運轉之軍艦防備。爾後,清國海軍之作戰亦不足為慮。
第五項在魯西亞東圖之策中,其謀略在於乘機吞併滿洲,將大連灣作為根據地,以蹂躪東洋。萬一俄國先行占領此地,則東洋之事又不可知也。但魯西亞要權衡中央亞細亞,不首先在此一方面達到目的,則不會僅以浦潮斯德(海參崴——譯註)之孤軍而輕易實行之。此乃我最為有利之時機,故而必須先行占領之。
第六項舟山群島,是為清國中部要衝,可扼揚子江口,可制福建、浙江。有事之日,攻其不備,便於為外國所有,是為對本邦不利。又,台灣及澎湖島是清國之重地,乃各國經常垂涎不已之地。夫,台灣東半部,現今尚為化外蠻地,僅其西半部服從清國教化,不過設置二府八縣而已,但土地最為富饒,物產頗富。是以二十四年前,既已開放台灣、淡水、雞籠三港。翌年,又加打狗港為西港,以作為各國貿易之地。由此可知其為要衝、富饒之地。是以,必須占領台灣、澎湖兩島,以台灣為重鎮,在常備軍之外,另行訓練生蠻,編制一種軍隊,並利用雞籠煤炭,在澎湖島設置鎮守府,以制清國中南部各省,且作為他日對南洋之根據地。若是此兩島為他國所有,則東洋之命運實不可期也。
第七項或有謂曰:因謀求伸張國威,且挽回亞細亞之大勢,今日投機將清國分割為數個小邦,雖大有希望,但虎視眈眈之白人,焉有放任之理耶?其必然群起而介入兩國之間,妨礙我之目的。特別是俄、英、法、德,欲投此時機,在清國奪取一份土地,如同反掌。事若至此,又有何良策耶?莫如採取自衛之道,漸次謀求富強。
夫,是說或許如此。但此說不察將來,徒為過慮。現今,即令採納此說,我國之安寧豈能不陷入幾乎不保之域乎?以目前之形勢,預測清國將來之變態有三:其一為第一編第一項所論,清國之富強是也。其二為本編第二項所論,他國侵入是也。其三為豪傑舉起反旗,顛覆清朝,創立新國是也。而且,其結果亦不相同。在此三種變態中,第一種則與本邦之安寧無關乎?僅以自衛是務,乃是坐而自求困弊頹廢,決非國家之上策。也即,坐而招致困弊,進而謀求伸張,其得失如何焉?更何況,分割清國、占有其一部,並非無名之暴舉,而是全然有理耶?
夫,彼清朝乃來自滿洲而奪取明朝之支那者。立於今日之世界,不盡力將之導向開明。故而,要使之退回其本土滿洲,在其支那再興彼等故主明朝,使之統轄其地。然而,若是全部與之,為權衡東部亞細亞和安寧,又絕非上策。因觀察其將來,其實際勢力又如新造出一個清國。加之,即使再造其朝廷,因俄然成立,同樣也沒有平素磨鍊之實力。因百年創業之時運,故而有如本編第二項所述,將之分割,在屬國中尋找作為彼族武聖而尊崇之關羽後裔,或是其他名望之家,封以王位。我國於此孜孜勤奮,教育彼族,養成實力,進而作為彼兩國之開導者、善後處理之庇護者,兼而在西藏、內外蒙古、準噶爾封立達賴喇嘛及各個酋長,監視其在施政上是否給予人民幸福。如是,權衡得平、安寧可保。誰人能一味認定我謂強奪土地者焉?
然而,豺狼之白人,無論其有無名義,皆將對我之目的試行妨礙,若是前來論辯,可懇切說明前述之公道,或有頑固者,則可託言左右,盡力遲緩、遷延其議論。若有投機而謀求奪取清國者,當切實審視地形,於我無害之地,可付之不聞不問。最終彼得寸土、我得丈地,彼占一小部、我占大部可也。然,現今幸而歐洲各國相互適值沒有遠征時機及實力之際,斷然確定先制進取之計劃,以求國家他日之安寧幸福,乃是今日最大之急務也。
總之,對清國有可乘之機,歐洲或中央亞細亞戰亂之時,磨戈而待其機,是為肝要。
注釋
[1]松下芳男:《明治軍制史論》下卷,有斐閣1956年版,第81頁。
[2]《陸軍沿革史》,見大山梓編:《山縣有朋意見書》附錄,第151頁。
[3]《陸軍沿革史》,見大山梓編:《山縣有朋意見書》附錄,第151頁。
[4]見信夫清三郎編:《日本外交史》上冊中譯本,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169頁。
[5]見大山梓編:《山縣有朋意見書》,第91—98頁。
[6]見大山梓編:《山縣有朋意見書》,第94頁。
[7]同上書,第119頁。
[8]參閱永井秀夫:《自由民權和天皇制》,見《日本歷史講座》第5卷,河出書房1954年版,第151頁。
[9]見杉田一次:《近代日本的政戰略》,原書房1978年版,第118頁。
[10]見大隈重信:《開國五十年》中文版,第210頁、第218頁。
[11]見藤村道生:《日清戰爭》,岩波書店1974年第二版,第8頁。
[12]見芝原拓自等編:《近代日本思想大系12對外觀》,岩波書店1988年版,第294頁。
[13]見芝原拓自等編:《近代日本思想大系12對外觀》,第316—317頁。
[14]見芝原拓自等編:《近代日本思想大系12對外觀》,第388頁。
[15]見芝原拓自等編:《近代日本思想大系12對外觀》,第313—314頁。
[16]見藤村道生:《日清戰爭》,岩波書店1974年第二版,第12頁。
[17]《征討清國策案》原件,現今保存在三浦梧樓家藏文書中。本書使用的是日本山本四郎教授的複印件。詳細內容見本編附件:1887年日本參謀本部擬訂的《征討清國策案》。
[18]見黑野耐:《帝國國防方針研究》,總和社2000年版,第28頁。
[19]見大山梓編:《山縣有朋意見書》,第179—185頁。
[20]見大山梓編:《山縣有朋意見書》,第196—197頁。
[21]見大山梓編:《山縣有朋意見書》,第203頁。
[22]《征討清國策案》現存於三浦梧樓家藏文書中,是日本參謀本部第二局長(管西局)小川又次大佐完成的。小川又次(1848—1909)幼名助太郎,福岡小倉出身。1873年晉升大尉,次年參加日軍侵台之役,1877年參加國內的「西南戰爭」,並晉升為少佐。1879年進入日本參謀本部下屬的管西局,被派往中國大陸,進行諜報偵察。1881年晉升為中佐,1884年晉升為大佐。1885年5月就任管西局局長(同年7月改稱第二局)。1890年晉升為少將,任第四旅團長。1894年參加侵華戰爭,任第1軍參謀長。1897年晉升為中將,任第四師團長。1905年晉升為大將。同年在戰爭中受傷離職。1907年被授予子爵勛位。
[23]乾隆五十九年、我寬政六年,安徽之劉松,因白蓮教而被捕謫戍甘肅。其黨劉之協柔之,煽動清等流俗、作亂,起於四川、陝西、湖北,擾其鄰近七省,歷經十一年。至惠慶元年、我文化元年始為平定。——原文注釋
[24]道光二十年、我天保十三年兩廣總督林則徐在廣州焚毀英國商人鴉片二萬兩,英廷發兵,攻陷廣州、廈門、寧波、上海等地,且壓迫南京。翌年,清廷議和,賠償洋銀二千一百萬元,並以香港永為英國所轄,開放廣州、廈門。——原文注釋
[25]道光二十七年、我弘化四年,洪秀全作亂,首唱廣西,最終蹂躪十六省,占據南京稱王,因其黨皆蓄長發,故而呼之為長發賊。咸豐之後,至同治二年、我文久三年,始得平定。此亂前後十七年,占據南京十二年。又同治八年、我明治二年,甘肅東干派之回教徒亂起新孤,同時浩罕之將阿久柏,奉載喀什喀爾王之孫,舉兵全殲喀什喀爾之漢軍,占據其地,遂與東干會合,防範漢軍。時欽差大臣左宗棠為陝甘總督,逐漸克復,光緒二年、我明治九年,攻陷喀什喀爾,平定全疆。——原文注釋
[26]遺憾的是,提供此一原始文件的日本學者未能複製附圖。——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