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琉球分島及中日改約擬稿

2024-10-13 09:56:40 作者: 吳廷璆

  1880年6月29日,宍戶璣被任命為全權辦理公使。8月18日總署大臣沈桂芬、景廉、王文韶等赴日本公使館,就琉球問題再次正式交涉。其間,宍戶言稱:「琉球島之議,連年未結,今欲商求善後辦法」,並表示「該島乃舊為我國征服之地,處辦該島在我國份內,非他國所干涉者,故而我國無可奉告,當先聽貴國意見而後議之」。對此,沈桂芬言稱「我國辦法在於保存琉球,別無其他意見」。宍戶又稱:「倘如閣下所云,貴國認為可以,而我國則不得體面,安能謂之辦法」。王文韶稱:「彼此固非利用琉球,唯願不虧各自體面。該島在貴國掌中,辦法也當由貴國提出為其所也」。[52]但此次會晤,雙方都沒有明確具體辦法。

  時隔數日,宍戶於8月24日前往總署衙門,會晤沈桂芬、王文韶、崇禮等,言稱:「貴大臣等強我提出辦法,今試陳之。此辦法在於酌兩國之情,以商議之,非欲無復更動」。隨後出示《節略》。[53]內中以「惟兩國之交應益加親厚,而兩國與各國立約條款,應益求改良」為前導,陳述了日方的要求,也即「敝歷明治四年貴歷同治十年兩國所立之約,允至經十年始行重修,今候屆期,猶間一年,而敝國與各國之約,皆以均沾為例……所以我外務大臣委本大臣要與貴王大臣會商,酌加條約也。貴國允各國商民以內地通商之利,而敝國商民獨不得被其惠,最非善鄰之交所宜有……今兩國互派使臣,駐紮國京,交誼已非前日比,而仍存嫌疑之跡,遺疏外之形,此豈永遠和好之本意乎哉。且若貴歷光緒三年,貴國新開宜昌、蕪湖、溫州、北道四處口岸,隨時照會前來,使敝國得於通商章程指定口岸之外,均沾其利。此以見貴國親厚之意,不有一毫偏擠之處。本大臣深盼貴國大臣推廣此意,酌加條約,泯偏薄之跡,總歸於彼此均沾。則敝國亦可以琉球南宮古、八重山兩島,定為貴國所屬,以劃兩國疆域。兩島與台灣相接近,實為東洋之門戶,海道之形勝。以此相讓,即所以表明敝國之好意無他也。」

  進而《節略》又稱:「琉球置縣以來,經理休養,漸就成緒。今遽割其一部,於敝國之情,在所甚難,第貴國王大臣公平秉心,以便於民人,則敝國勉行此難事,以明親好,亦所不辭也。蓋琉球案依兩國條約始得收局,而兩國之交得球案收局,可以加厚於永遠。轉圜善後,惟有此一法而已……惟貴王大臣識高慮遠,顧全大局,必有所從容妥協矣。」

  這一《節略》表明了日本政府重新開議的目的和要求,也即通過中日修改舊約,使日本獲得「均沾」各國在華權益。至其「以琉球南宮古、八重山兩島,定為貴國所屬,以劃兩國疆域」,則不過是肢解琉球王國,以換取欲得之利。爾後,雙方反覆八次交涉。10月21日,按照日方方案議定了如下約稿:[54]

  《琉球條約擬稿》

  大清國大日本國以專重和好,故將琉球一案所有從前議論,置而不提。

  大清國大日本國共同商議,除沖繩島以北屬大日本國管理之外,其宮古、八重山二島屬大清國管轄,以清兩國疆界,各聽其治,彼此永遠不相干預。

  大清國大日本國現議酌加兩國條約,以表真誠和好之意。茲大清國欽命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大日本國欽差全權大臣(勛二等宍戶璣)各憑所奉上諭,便宜辦理,定立專條,畫押鈴印為據。現今條約應由兩國御筆批准,於三個月限內,在大清國都中互換(光緒七年五月、明治十四年二月),交割兩島之次月,開辦加約事宜。

  《加約擬稿》

  大清國大日本國辛未年(1871年)所訂條約,允宜永遠信守。惟以其內條款有須一二變通,是以大清國欽命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大日本國欽差全權大臣勛二等宍戶,各遵所奉諭旨,公同商議,酌加條款。所有議定各條,開列於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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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款 兩國所有與各通商國己定條約內載予通商人民便益各事,兩國人民亦莫不同獲其美。嗣後兩國與各國加有別項利益之處,兩國人民亦均沾其惠,不得較各國有彼厚此薄之偏。但此國與他國立有如何施立專章,彼國若欲援他國之益,使其人民同沾,亦應於所議專章一體遵守,其系另有相酌條款才予特優者,兩國如欲均沾,當遵守其相酌條款。

  第二款 辛未年兩國所定修好條規及通商章程各條款,與此次增加條款有礙者,當照此次增加條項施行。現今所立加約,應由兩國御筆批准,於三個月限內,在大清國都中互換。

  《憑單擬稿》

  兩國通商事宜有與他通商各國隨時變通之處,彼此預為言明。嗣後,此國有將與他各國現行條約內管理商民、查辦犯案各款及海關稅則更行酌改,候與他各國訂定後,再行彼此酌議。因此預立憑單,畫押為據。

  《附單稿》

  大清國應派員以(光緒七年正月、明治十四年二月)到八重山島地方,與大日本國所派官弁,各呈示憑據,將宮古、八重山群島土地人民,一併交受。

  宮古、八重山群島民人,在交付之際,大日本國官弁應先期加意戒飭曉諭,使其安分,以免紛擾。既交付之後,兩界民人各遵其國法例,不互相干犯。

  10月28日(九月二十五日),恭親王等上奏,對約稿作了如下說明。[55]

  臣等查日本廢球一事,臣衙門與出使大臣何如璋等先後照會,其使臣並外務卿反覆爭論,迄無端緒。本年六月,始據其外務照復臣衙門,將商辦事宜任之宍戶璣等語。今宍戶璣請以二島屬中國。南洋大臣劉坤一謂:以南二島重立琉球,伸延一線之祀,庶不負存亡繼絕初心,且可留為後圖。北洋大臣李鴻章謂:南部兩島交還,已割琉球之半,此事中國原非因以為利,應還球王駐守,就此定論或不至於俄人外,再樹一敵,若球王不復,南島枯瘠,不足自存,中國設官置防,徒增後累等語。持論各有所見,而皆以存球祀為重,與臣衙門爭論此事本意相同。雖兩島地方荒瘠,要可借為存球根本。況揆諸現在時勢,中國若拒日本太甚,日本必結俄益深。此舉既以存球,並以防俄,未始非計……

  繼而又稱:

  至宍戶璣請加一體均沾之條,臣等查閱各國約內,俱有此項明文。當時李鴻章與日本訂立修好條規,力持此條未允,辦理頗費苦心。其後,日本使臣屢以為言,臣衙門均經照約駁復。轉瞬修約屆期,必來嘵瀆。今因琉球一案,遂舉其蓄意多年者,請為加約……臣等揣其情形,若仍照前堅執不允,球案必無從辦結。惟日本條規,逐條皆從兩面立論,今雖稍予通融,仍應預防流弊,且既一體沾受其益,必須一體遵守其章,將來辦理庶歸一律。至此條特為了結球案,允准應候二島定期交割以後開辦。以上各節,皆為最要關鍵。臣等與宍戶璣往返辯論,始定為加約第一第二兩款。宍戶璣初議以該國現與西洋各國商議增加關稅、管轄商民兩事,美國已經應允,請一併加入條約……日本既與各國商議,中國豈能獨不與聞。因與宍戶璣議明另立憑單,聲明候日本與各國訂立後,再行彼此酌議,無庸併入加約。以上均系有關商務之事,臣等分別緩急,如一體均沾一條,其勢不能不允者則允之。如加關稅、管轄商民兩事,其勢尚可從緩者則緩之。凡此皆為顧全大局,聯絡日本起見。

  恭親王等人的奏摺,講述了中日議定前述約稿的背景,也即意在「可借為存球根本」,並擔心日本「結俄益深」。至於同意日本加條改約,也系出於「了結球案」。但日講起居注官、右春坊右庶子陳寶琛認為:「倭案不宜遽結,倭約不宜輕許,勿墜狡謀而開流弊」。因為「中國受其實害,而琉球並不能有其虛名」,「案一結則琉球宗社斬矣,約一改則中國之堤防潰矣。俄以一伊犁餌吾改約,日本又以一荒島餌吾改約,是我結倭歡以防俄而重受其紿,倭乘俄釁,挾我以坐享其利也」。[56]左春坊左庶子張之洞也稱:「臣愚以為,此時宜酌允商務,以餌貪求,姑懸球案,以觀事變,並與立不得助俄之約。俄事既定,然後與之理論,感之以推廣商務之仁,折之以興滅繼絕之義……嚴修海防,靜以待之……庶免倉卒定約,日後追悔。」[57]

  上述情況說明:清政府內部對議立約稿之事尚有異議。為此,軍機處命令李鴻章:「將此事應否照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原奏辦理,並此外有無善全之策,切實指陳,迅速具奏。」[58]11月11日(光緒六年十月初九日),李鴻章回奏:

  聞日本公使宍戶現屢在總理衙門催結琉球案,明知中俄之約未定,意在乘此機會圖占便宜。愚臣以為琉球初廢之時,中國以體統攸關,不能不亟與理論。今則俄事方殷,中國之力暫難兼顧。且日人多所要求,允之則大受其損,拒之則多樹一敵,惟有用延宕之一法,最為相宜……臣接奉寄諭,始知已成之局,未便更動。而陳寶琛、張之洞等又各有陳奏,正籌思善全之策,適接出使大臣何如璋來書,並抄所寄總理衙門兩函,力陳利益均沾及內地通商之弊,語多切實,復稱詢訪球王,謂如宮古、八重山小島,另立王子,不止吾家不願,闔國臣民亦斷斷不服。南島地瘠產微,向隸中山,政令由其土人自主,今欲舉以畀球,而球人反不敢受,我之辦法亦窮等語。臣思中國以存琉球宗社為重,本非利其土地,今得南島以封球,而球人不願,勢不能不派員管理,既蹈義始利終之嫌,不免為日人分謗。且以有用之兵餉,守此甌脫不毛之土,勞費正是無窮,而道里遼遠,音問隔絕,實覺孤危可慮。若憚其勞費而棄之不守,適墜日人狡謀,且恐西人踞之,經營墾闢,扼我太平洋咽喉,亦非中國之利。是即使不議改約,而僅分我以南島,猶恐進退兩難,致貽後悔。今彼乃議改前約,倘能竟釋球王,畀以中南兩島,復為一國,其利害尚足相抵,或可勉強允許。如其不然,則彼享其利,而我受其害,且並失我內地之利,臣竊有所不取也。

  隨後,李鴻章針對總署「原慮日本與俄要結,不得不揆時度勢」,以及「慮及日本於內地運貨,蓄意已久,轉瞬修約屆期,彼必力請均沾之益,或祗修約不提球案,恐並此南島而失之」,進一步談道:

  蓋日本近日之勢,僅能以長崎借俄屯駐兵船,購給煤、米。彼蓋貪俄之利、畏俄之強,似非中國力所能禁也。豈惟日本一國,即英、德諸邦及日斯巴尼亞[西班牙]、葡萄牙各國,皆將伺俄人有事,調派兵船,名為保護商人,實未嘗不思藉機漁利。是俄事能了與否,實關全局。俄事了,則日本與各國皆戢其戒心,俄事未了,則日本與各國將萌其詭計。與其多讓於倭而倭不能助我以拒俄,則我既失之於倭,而又將失之於俄。何如稍讓於俄,而我因得借俄以懾倭……中國自強之圖,無論俄事能否速了,均不容一日稍懈……數年之後,船械齊集,聲威既壯,縱不必跨海遠征,而末始無其具,日本囂張之氣當為稍平。即各國輕侮之端,或亦可漸弭……臣愚以為,南島得失無關利害,兩國修約須彼此互商,斷無一國能獨行其志者。日本必欲得均沾之益,倘被亦有大益於中國者以相抵,未嘗不可允行。若有施無極,壹意貪求,此又當內外合力堅持勿允者也。臣再三籌度,除管理商民,更改稅則兩條,尚未訂定,應候後日酌議外,其球案條約及加約,曾聲明由御筆批准,於三個月限內互換。竊謂限滿之時,準不準之權,仍在朝廷。此時似宜用支展之法,專聽俄事消息,以分緩急。候三月限滿,倘俄議未成,而和局可以預定,彼來催問換約,或與商展限,或再交廷議。若俄事於三個月內,即已議結,擬請旨明指其不能批准之由,宣示該使,即如微臣之執奏,言路之諫諍,與彼之不能釋放球王,有乖中國本意,皆可正言告之者。臣料倭人未必遽敢決裂,即欲決裂亦尚無大患……臣不敢因朝廷議准在先,曲為回護,亦不敢務為過高之論,致礙施行。若照以上辦法,總理衙門似尚無甚難之處。

  基於以上情況,清政府對前述約稿沒有急速議定。後來,李鴻章對竹添進一郎說:「約定是我之所破。」[59]此話或許過分,但1880年7月之後,清政府派遣曾紀澤出使俄國,中俄關係有所緩和之後,鑑於李鴻章等人的意見,對議定約稿採取了謹慎態度則屬事實。1880年11月17日,總署派遣葉毓桐向宍戶璣遞交照會,內稱:「(前略)前據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琉球一案各折片,著交南北洋大臣等妥議具奏,候覆奏到日,再降諭旨……相應恭錄照會貴大臣可也。」20日,宍戶赴總署責問沈桂芬,並於23日備文照會,內稱「詎圖卒然中沮,本大臣不堪惋異」。[60]12月27日宍戶再次照會總署,言稱「自貴王大臣前約畫押訂約,業經二月有餘矣,理不容再稽,本大臣須期十日有所咨回」。[61]

  1881年1月3日,總署復文,內稱根據上諭徵求南北洋大臣意見是為慎重,「並非強行拖延」。但是,宍戶認為「需要南北洋大臣之妥議,即為使事不成之徵。誠然,外國也采議院之議,或有延期批准之事。但兩國秉權大臣既已協議,以其大臣全權畫押為據,自然無需他人參與。如南北大臣妥議,則可謂秉權大臣關權,是等同以無權欺有權之另一方使臣,卑職難以甘受其愚弄」。[62]1月17日宍戶又向總署發出照會:「貴國果自棄前議,而非本大臣絕於貴國也。」[63]隨後於20日離開北京歸國。至此,中日有關琉球問題的交涉儘管前有格蘭特調停,後有擬訂約稿,但最終未能了結。清政府認為:「日本使臣宍戶璣覺所欲難遂,即謂由我自棄前議,悻悻而歸,詞意決絕。」[64]而按照日本東亞同文會的說法,則是「不久,朝鮮事件繼起,中日之間關於朝鮮問題交涉頻繁,琉球事件有被置之度外之勢,終至明治二十七、二十八年(1894、1895年)發生中日戰爭,一切都按現實解決了」。[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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