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中琉雙方對寺島《說略》的反駁
2024-10-13 09:56:29
作者: 吳廷璆
1879年8月22日,清政府總署向日本公使宍戶璣遞交了如下照會: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前略)本王大臣接閱來文所敘琉球各節,在貴國以琉球為貴國所屬,固自謂信而有徵矣。本王大臣查琉球自其國王舜天至尚泰,凡三十八代,中易五六姓。即謂舜天系貴國人源為朝所出,而舜天之統,三代已絕。尚泰之祖尚園,仍是天孫氏之裔。迨尚寧羈留貴國,已在前明萬曆年間,至是始立誓文,入聘貴國,卻非隋唐之時即有貢獻。而中國則自前明洪武之初,遣行人齎詔往諭,而方物至。
是琉球之入貢兩國,孰先孰後,不辨自明。即就其地勢、文字、神教、風俗而論,雖有近於貴國,亦何嘗不近於中國。至其言語,間有與貴國通商貿易者,能通貴國語言,余則仍操土音,是謂之兩屬之國則可,不得謂之貴國專屬也。我朝自順治年間,琉球入貢請封,並繳前明敕印,賜以詔書、鍍金銀印,封為中山王,令其二年一貢。自是世受冊封,貢有常期,奉中國之正朔。其子弟入中國國子監,讀書肄業。其國中那霸、姑米島等處,均建有中國天使館。且琉球遭風船隻,事所恆有,中國撫恤屬邦,著有成例。此非琉球屬中國之明證乎?中國冊封琉球為中山王,中國蓋認琉球自為一國也,即與貴國立約之各國,亦有與琉球立約者,且各國與琉球立約之時,貴國各邦尚未易為郡縣,何未聞各國與貴國各邦之約,而獨與琉球立約?此非琉球自為一國之明證乎?若謂既為屬邦,則非一國,既為一國,則非屬邦,夫頒冊封、受職貢者,屬邦之實也。政教禁令不為遙制者,自為一國之實也。二者並行不悖。中國待琉球如是,即待凡屬國皆如是。是琉球為中國屬邦,固天下所共知。若謂天下並無兩屬臣民,何以前數年貴國人所著之沖繩志,其自序及其卷中貢獻志小序,亦有琉球為兩屬之國,頗備自主之國體,例外國待之,和漢同揆之語乎?
照會又稱:
今貴國於中國所屬及各國均認為一國之國,竟律以貴國各邦,易為郡縣,滅之絕之……反謂不與修[好條]規相涉,是貴國蔑視中國,並蔑視各國,為已甚矣。中國欲全和好大局,乃貴國滅人國絕人祀,而外務大臣回函,猶稱我政府固重鄰誼,不欲違言,徒為葛藤等語。是行有損和好之事,而仍為無傷和好之言。本大臣實有所不解。夫往者不可追,來者猶可諫。中國甚惜琉球之自為一國,貴國從而滅絕之,原不為阻貢中國起見,若貴國復加察度,善為轉圜,固中國所深願。若仍堅持成見,則彼此徒事辯論,亦復何益。方今四海一家,公法具在。必有明白事理之人,出而主持公道。惟以鄰誼而論,中國與貴國實有唇齒相依之勢。區區琉球,何關輕重,必至因此而失邦交,亦殊非計……[26]
清政府的上述照會,客觀地闡述了中日琉球三者的相互關係。琉球「世受冊封」,奉行中國年號、正朔,以及「貢有常期」等等,乃是中琉兩國的歷史形成的。琉球國王「入貢請封」是政治上的從屬關係,奉行中國年號、正朔,是為服從中國法令,而中國對琉球的「政教禁令不為遙制」,以及歐美國家與琉球立約等等,又確實表明琉球「自為一國」。寺島所謂「琉球為我南島久矣」,否認琉球與中國的關係,乃是不顧史實的強詞奪理;所謂「慶長征服之後,並之薩摩封土,統其內政,兵戎其土,吏理其民,經其田收其稅,布禁行令」等等,則屬無稽之談。因此,琉球官員向德宏得悉寺島《說略》後,也奮筆疾書予以反駁。
據載,1877年4月,琉球王尚泰在日本政府步步緊逼的形勢下,派遣妹婿向德宏等人秘密到達福州,陳述琉球國情,後經閩浙總督何璟等人上奏,但是並未離去。時至1879年7月2日(光緒五年五月十四日),「剃髮改裝」到達天津,向李鴻章繼續呼救。其呈送的文本中,先是言稱:現有漂流民來報,敝國已被日本滅亡,繼而則稱:「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宏等有何面目復立天地之間?生不願為日國屬人,死不願為日國屬鬼。雖糜身碎骨亦所不辭!在閩日久,千思萬想,與其曠日持久,坐待滅亡,莫如剃髮改裝,早日北上,與其含垢忍辱,在琉偷生,不如呼天上京,善道守死。合國臣民及商人鄉農,雪片信至,催宏上道,效楚國申包胥之痛哭,為安南裴伯耆之號求」,「伏維中堂威惠於天下」,「速賜拯援之策,立興問罪之師」,以「救敝國傾覆之危」。其情悲切,「淚隨筆下」。[27]
7月23日(舊曆六月初五),向德宏再次謁見李鴻章,言稱「近承美領事交閱西報,中有敝國國主被日迫赴日本,革去王號,給予華族從三品職,著令歸國,敝世子留質日京等語。伏思敝國國主忍辱至此,無非以敝國素無武備,難以抗拒,故暫屈辱其身,上以延續敝國一線之命脈,下以保全敝國百姓之生靈,斷非甘心容忍,屈從倭令。其所以殷股屬望於宏者,冀能籲請天朝拯救……」「如得興師問罪,即以敝國為嚮導,宏願充作先鋒,使日本不敢逞其凶頑」,「或頒兵敝國,堵御日本,如前明洪武七年間,命臣吳幀率沿海之兵,至琉球防守故事,使日本不敢萌其窺伺。敝國官民仰仗天朝兵威,必能齊心協力,盡逐日兵出境……」[28]及至8月8日(舊曆六月二十一日),向德宏得悉日方《說略》後,更是義憤填鷹、加以駁斥。其主要內容如下:[29]
——日本謂敝國屬伊南島,久在政教之下。引伊國史,謂朝貢日本,事實在中國隋唐之際。此謊言也。考敝國在隋唐時,漸通中國,嘗與日本、朝鮮、逼羅、爪畦、緬甸通商往來。至明萬曆間,有日本人孫七郎者,屢來敝國互市,頗識地理。因日本將軍秀吉著有威名,孫乃緣秀吉近臣說秀吉曰:倘赴琉球,告以有事於大明,彼必來聘,秀吉聽之,致書琉球。略曰:我邦百有餘年,群國爭雄,予也誕降,以有可治天下之奇瑞,遠邦異域,款塞來享。今欲征大明國,蓋非吾之所為,天所援也。爾琉球降候出師,期明春謁肥前轅前,若懈衍期,必遣水軍,悉鏖島民。敝國懼其威,因修聘焉。若據日使所言,則敝國隋唐時已屬日本,何以至大明萬曆年間尚未入聘?其言之不實,不辨自明……
——敝國距閩四千里,中有島嶼綿亘,八重山屬島近台灣處,相距僅四百里,志略所謂去閱萬里,中道無止宿之地者,誤也。距薩摩三千里,中有島嶼綿亘,敝國所轄三十六島之內,七八島在其中,萬曆三十七年(1609年),被日本占去五島,亦在其中。志略所謂與日本薩摩相鄰,一葦可航者,誤也。今日本以敝國當薩摩一郡邑,謂久屬伊南島,實屬混引無稽之詞……(中略)
——尚寧王被擒,事固有之。蓋因豐臣氏伐朝鮮之後,將構兵於大明,以敝國系日本鄰邦,日本前來借兵借糧,敝國不允所請,日本強逼甚嚴,尚寧更不承服。嗣後[島津]義久召在薩摩之球僧,親諭日本形勢,還告尚寧王,速朝德川。尚寧王不從,遂被兵。尚寧王為其所擒,此逼立誓文之所由來也。厥後,歲輸八千石糧於薩摩,以當納款,此蓋尚寧王君臣被困三年不得已屈聽之苦情也……然而事在明萬曆三十七年,是時敝國久已入貢中朝。即以所逼誓文法章而言,亦無不准立國、阻貢天朝之事。且天朝定鼎之初,敝國投誠效順,迄今又二百餘年。格遵會典,間歲一貢。嗣王繼立,累請冊封。日本向來亦稱琉球國中山王甚為恭順,皆無異說。乃自同治十年(1877年)以來,謬改球國曰球藩,改國王曰藩王,派官派兵前來,此乃起釁天朝之所由來也。
——……自君君祝祝為掌管祭祀之官時,則敝國已有神教。據云島祀伊勢大神,出自日本,不知敝國亦祀關聖、觀音、土地諸神,何嘗出自日本也?……敝國冠婚喪祭,均遵天朝典禮。至席地而坐,設具別食,相沿已久,亦天朝之古制經典詳載也,焉知非日本之用我球制乎?……敝國亦多用漢文,並非專用四十八字母也。如以參用四十八字母為據,則日本一向用天朝漢文,不止四十八字母者,日本亦可為天朝之物矣。有此牽強之理乎?
——敝國自操土音,間有與日本相通者,系因兩國貿易往來,故彼此哥熟能道。若未經與日本通商,則日本不能通敝國人之言語,敝國亦不能通日本人之言語。日本以敝國稱國作屋其惹為沖繩,形似浮繩,故曰沖繩始祖天孫氏。天孫氏乃天帝子所生,非日本人也。此語言與日本何涉,不待論辯而見誤矣。如按此論,則日本能操敝國言語,敝國亦可雲日本為敝國之物也。
——日本謂敝國有飢,則發帑賑之,有仇則興兵報之,以為保庇其島民。此語強孰甚焉。敝國荒年,雖嘗貸米貸粟於日本,而一值豐年,便送還清楚,無有短欠。在日本祗為恤鄰之道,在敝國抵循乞糴之文。如即以此視為其島民,則泰西各國近年效賑天朝山西地方,以及天朝商人之施政奧國,則天朝可為泰西之地耶?奧國可為天朝之地耶?至台灣之役,彼實自圖其私,且將生端於琉球。故先以斯役為之兆,何嘗為敝國計哉?敝國又何樂日本代為啟釁哉?
——日本謂敝國國體、國政,皆伊所立,敝國無自主之權。夫國體、國政之大者,莫如封爵、賜國號、受姓、奉朔、律令、禮制諸巨典。敝國自洪武五年入貢,冊封中山王,改流求國號曰琉球。永樂年間賜國主尚姓,歷奉中朝正朔,遵中朝禮典,用中朝律例,至今無異。至於國中官守之職名,人員之進退,號令之出入,服制之法度,無非敝國主及大臣主之,從無日本干預其間者。且前經與法、美、荷三國互立約言,敝國書中皆用天朝年月,並寫敝國官員名。事屬自主,各國所深知。敝國非日本附屬,豈待辯論而明哉?
向得宏的上述條陳,可謂有理有據,不加掩飾,不作渲染,並對日方所謂琉球「世服薩摩吏治」之辭予以駁斥。可見,日本恣意處置琉球,確屬有背鄰交、有失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