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清代中琉關係的發展
2024-10-13 09:55:52
作者: 吳廷璆
清代一統中國後,隨著國內政治的穩定,中琉關係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如前述康熙二年(1663年),敕使張學禮等往封尚質為王之後,尚質除了遣使謝恩、貢方物之外,並上書言稱:「臣捧讀敕諭,恭知聖旨。因臣使物故甚多,滯閩日久,將正副使並督撫諸臣處治。臣恐懼無地。中外均屬臣子,臣躬承天庥,不能少為諸臣之報,反而重為諸臣之累。臣何人斯,豈能宴然。伏乞上命,還學禮等原職」云云。[19]這種情況說明,有清以來,琉球對中國的臣屬意識有增無減。為此,「聖祖嘉王恭順,特賜王緞幣二十匹」。[20]
又如《中山世譜》記載,康熙十三年(1674年),「靖南王耿精忠,謀叛動兵」,十五年「遣游擊陳應昌,至國招之」。但「王不肯從」。而十六年(1677年)卻派遣正議大夫蔡國器等,「探問清朝安否」。因此,「聖祖大悅,深嘉琉球忠順之誠」。[21]康熙十九年(1680年),琉球王尚貞遣使請封之際,聖祖皇帝則鑑於「琉球恪守藩職……恭順可嘉」,除了「賜敕褒諭」之外,復又「加賜錦幣二十匹」。康熙二十年,尚貞王派遣王舅毛國珍、紫巾大夫王明佐等,「入京奉表獻方物,謝襲封恩」。聖祖皇帝按照謝恩先例,「給緞二十匹」,又格外「恩加十匹,共賜緞幣三十匹,著為例」。二十三年(1684年),尚貞王派遣耳目官向世俊、正議大夫鄭永安,奉表入京「貢方物」,聖祖皇帝又按進貢先例,「給賞緞四十匹」,更「以琉球忠順,恩加十匹,共賜緞幣五十匹,著為例」。[22]
上述記載說明,琉球並沒有因為明清交替和國內多事,而改變對中國的臣屬關係;而清代的中國皇帝,對於琉球也可謂格外優撫。因此,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聖祖皇帝派遣翰林院檢討汪楫、內閣中書舍人林麟昌,往封尚貞為王,且御書「中山世土」四字匾額,尚貞在《謝恩疏》中言稱:「臣貞彈丸小國,僻處海隅,感沐皇仁,已經再世,蒙天恩特遣正使翰林院檢討汪楫……齎捧詔敕、幣帛,封臣為琉球國中山王。臣與通國臣民,恭設香案,叩頭跪聽……。又蒙皇上特恩賜臣御筆,煌煌天翰,遙領小邦,榮光燭天,不特臣守藩之為榮,即奕世之為光矣……。皇上所頒詔敕,臣墾請留為傳國之寶……。皇上所頒御筆,臣舉國瞻仰,唯有舞蹈歡悅,不能仰酬萬一」云云。[23]清代的中琉關係,正是在這種相互親近的基礎上得到加強的。
繼而,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琉球王尚貞派遣官生梁成楫、蔡文溥、阮維新、鄭秉鈞等,來中國入學讀書。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抵達北京,聖祖皇帝更是傳令准照「都通事例,日廩甚優」。不僅衣帽、被褥咸備,而且隨從人員也皆有賞賜,並「月給紙筆銀一兩五錢,特設教習一人,令博士一員督課」。[24]對此,琉球國史也稱,由於梁成楫等人入學,聖祖皇帝還曾專命工部,「建房於監側,令成楫等居。又三季給衣服及鋪蓋、口糧、日用等項,並從人各賜冬夏衣。優待甚厚」。[25]
及至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琉球王尚敬(1713—1751年在位)派遣耳目官毛弘健、正議大夫陳其湘等人,奉表入貢,並派遣官生蔡用佐、蔡元龍、鄭師崇三人,入監讀書。但在洋中沖礁覆溺,唯有二號貢船抵達福州。對此,剛剛登極不久的世宗雍正皇帝,更是「特命福建守臣,諭祭貢使毛弘健並官生蔡用佐等人」,「又命將二號船內所存方物,交付發還,准作正貢到京。仍賜王羅緞、綢錦如例」。[26]
翌年(雍正元年、1723年),尚敬王復遣王舅翁國柱等,入京獻方物,奉表祝賀世宗登極,並進香聖祖。同時又派官生鄭秉哲、鄭謙、蔡宏訓等,入監讀書。對此,禮部奏允,並一如既往,發給口糧、衣物、紙筆、銀兩。後不久,蔡宏訓因病而亡。當時的世宗皇帝深以為痛,乃「命禮部特給蔡宏訓三百兩,內留一百兩,修理墳墓。其餘二百兩,付翁國柱帶還,交給蔡宏訓之母,以資養瞻」。進而,由於翁國柱身為王舅,世宗皇帝還特意在乾清宮予以召見,參拜之後,「賜座並茶」,除例賞綢緞八十匹外,還加賜御書匾額「輯瑞球陽」四個大字,並琺瑯爐瓶盒一份、白玉盒一對、漢玉塊一件、白玉鎮紙二件、三喜玉杯一件、青玉爐一件、白玉提梁罐一件、漢玉螭虎筆洗一件、青玉三喜花插一件、白玻璃大碗四個、白玻璃蓋碗六個、磁胎燒金琺瑯有蓋把碗六個、青花白地龍鳳蓋碗十二個、青花白地龍鳳蓋鍾十個……五彩宮碗十四個、綠地紫雲茶碗十個、紫檀木盒綠端硯一方、棕根盒綠端硯一方、〔皇〕上用緞二十匹。此外,對王舅翁國柱,也另行加賞白銀一百兩、上用綢緞八匹。[27]如此種種,實如琉球國史所載:「誠是千載之奇遇也」。[28]這些事例說明:就是以當年的眼光來看,清代皇帝賜給琉球王的種種物品,也皆屬瑰寶、價值不菲。由此可見,當年清代皇帝對待琉球王,可謂如同貴戚內臣,乃至超過內臣。
關於這一點,從琉球國史的下述記載中,還可以得到證實。雍正三年(1725年),琉球王尚敬「為叩謝格外恩賞事,遣紫巾官向得功、正議大夫鄭士絢等人,入京謝恩,獻方物」。是時,宮廷奉旨在太和殿旁「賜宴」,而陪宴者則是「內閣大學士馬齊、吏部尚書查鼎納、禮部尚書賴都,俱滿洲人」。[29]顯然,這是一種特殊待遇。進而,「賜宴」過後,向得功「又蒙召見於乾清宮」。當時雙方的對話,則是上問「國王好麼,地方太平麼,百姓安樂麼?」又問「一路地方官待他(指向得功)好麼」?[30]如此等等,全然是主上對下屬的關切之詞。據載,當時世宗皇帝不僅「正賜例賞」蟒緞、青蘭彩緞、藍素緞、閃緞等等,而且「特賜加賞」內造緞二十匹、玉方鼎一件、玉荷葉盤一件、漢玉方壺一件、(中略)青龍紅水七寸盤十二件、霽紅白魚七寸盤二十件……。[31]較之雍正元年的賞賜猶多。清代世宗皇帝如此,及至乾隆年間的高宗皇帝也是如此。如《中山世譜》卷十記載: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琉球王尚穆遣使奉表貢方物,「叼蒙皇上隆恩,除正賞外,特賜內庫緞二十匹、硯二方、玉器五件、玻璃器十件、磁器一百件,並正副使(賜)緞各四匹、銀各五十兩」。[32]
又如乾隆二年(1737年),琉球國運載粟米、棉花之船,遭風飄至浙江象山。浙閩總督嵇曾筠資給衣糧遣還。事後,乾隆皇帝詔諭:「嗣後被風漂泊之船,令督撫等加意撫恤。動用存公銀兩,資給衣糧,修理舟楫,查還貨物,遣歸本國。著為令。」[33]同樣,仁宗皇帝在位的嘉慶十二年(1807年),「琉球接貢船復遭風沉沒,帝命給銀千兩作傭船資用,另給銀五百兩恤淹斃六十三人家屬。〔宣宗〕道光二年(1822年),琉球貢船至閩頭外洋遭風擊碎,溺死貢使十名,帝令給銀千兩,傭商船回國,免另備貢物」。[34]如此種種,說明清代皇帝不僅對琉球官府從優,對其民船也格外優撫。故而,史載:乾隆以後迄於光緒朝,「凡琉球遭風難民,皆撫恤如例」。[35]如果把這種歷史記載,與前述琉球免稅貿易之事聯繫起來,則不難得出結論,清代的中琉關係實際比前明一代更為親近、更為密切。
此外,隨著中琉政治、經濟關係而形成的文化交流,至有清一代則可謂更屬不勝枚舉。[36]其中,如徐葆光在使琉期間,與琉球官員、學者的交流,便是一例。徐葆光在《中山傳信錄》的序言中寫道:「今臣奉命為檢討、臣海寶副以往,自己亥〔1719年〕六月朔至〔琉球〕國,候訊逾年,至庚子〔1720年〕二月十六日始行,計在中山凡八閱月,封宴之暇,先致語國王,求示中山世鑒及山川圖籍,又時與其大夫之通文字譯詞者,遍游山海間,遠近形勢,皆在目中。考其制度禮儀,觀風問俗,下至一物異狀,必詢名以得其實,見聞互證,與之往復,去疑存信。因並海行針路、封宴諸儀圖狀並列,編為六卷」云云。[37]這雖說是《中山傳信錄》的編撰過程,但也是中琉文化交流的過程。
又如琉球官員、學者程順則(1663—1735),其祖上程復在察度為中山王時,便在琉球王府任職,往來於中琉之間。其父程泰祚被過繼王室,曾任職「進貢都通事」等,康熙十一年(1672年),受命在那霸久米村監督興建孔廟,以傳播中國文化,後客死蘇州。程順則年長,前後歷任通事、都通事、正議大夫、王府侍講、紫巾大夫、三司官座敷等職。其一生兩次來中國留學,三次作為使節入京,對促進中琉文化交流的貢獻很大。其中,影響最為深遠的,則是將明代成書的《六諭衍義》引入琉球。《六諭衍義》一書的「六諭」,出自明太祖洪武三十年(1397年)頒布的四十一條教民聖諭的前六條,內含「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等。明末浙江會稽儒生范宏(字聲皇),將之依序附例闡釋,以使窮鄉僻壤、長幼男婦皆知有此等綱紀法度。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程順則來中國留學時,便「以為是書詞簡義深,言近指遠,不獨可以挽頹風而歸淳厚,抑可以教子弟而通正音」,[38]故而請其業師竺天植「授而藏焉」。及至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第二次奉命入京之時,則于歸國之前自行出資,在福州刻印了一百本《六諭衍義》(時為康熙四十七年)。歸國後,程順則將之進呈尚貞王,並建議作為國民修身和學習官話(即中國語)的課本。尚貞王採納其建議,於是「孝順父母」等六諭,成為琉球國民家喻戶曉的規範。後來,程順則出使日本,又將之獻給薩摩藩,而薩摩藩又將之進呈幕府,以致《六諭衍義》在日本明治維新前,也成了日本國民的修身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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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種種,說明有清一代的中琉關係,出現了全方位的發展。然而,時至十九世紀中期,由於西方資本主義的入侵和日本對亞洲近鄰推行的侵略政策,中琉關係又出現了危機。
注釋
[1]見《明史》第二十八冊,卷三二三,第8369頁。
[2]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13頁。
[3]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13頁。
[4]見同上書,第四,第116—117頁。
[5]見《明史》第二十八冊,卷三二三,第8369—8370頁。
[6]同上書,第8370頁。
[7]見同上書,第8369頁。
[8]《中山世譜》卷八,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17頁。
[9]見《清史稿》第四十八冊,中華書局版,第14616頁。
[10]《中山世譜》卷八,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19頁。
[11]見《清史稿》第四十八冊,第14617頁。
[12]見《台灣文獻叢刊》第292種《清代琉球記錄集輯·續輯》,集輯部分,第7頁。
[13]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24頁。
[14]見比嘉春潮:《新稿·沖繩的歷史》,第212—213頁。
[15]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25—126頁。
[16]《清史稿》卷五二六,第14619頁。
[17]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清代中琉關係檔案選編》,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68—69頁。
[18]據宮城榮昌等編:《沖繩歷史地圖》,第25頁。
[19]《中山世譜》卷八,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21頁。
[20]同上。
[21]同上,第123頁。
[22]《中山世譜》卷八,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24—125頁。
[23]見周煌:《琉球國志略》,《台灣文獻叢刊》第293種,第249頁。
[24]《清史稿》第四十八冊,第14619頁。
[25]《中山世譜》卷八,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25頁。
[26]《中山世譜》卷九,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34頁。
[27]同上,第135—136頁。
[28]《中山世譜》卷九,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36頁。
[29]同上。
[30]《中山世譜》卷九,見《琉球史料叢書》第四,第136頁。
[31]同上,第137頁。
[32]同上,第155頁。
[33]《清史稿》第四十八冊,第14619頁。
[34]同上書,第14622頁。
[35]同上。
[36]如台北中琉文化經濟協會在1990年舉辦第二屆中琉歷史關係國際學術會議期間,與會者提交的論文中,便有《明清時代琉人姓名所受華人姓名的影響》《從寺廟看中華文化在琉球》《從石垣島華僑社會看中琉文化交流》等多篇論文。
[37]徐葆光:《中山傳信錄》序,見《和刻本漢籍隨筆集》第十五集,汲古書院1977年版,第29頁。
[38]《重刻六諭衍義》序文,見張希哲論文:《程順則對於中琉文化交流的貢獻》,收入中琉文化經濟協會編:《第二屆中琉歷史關係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1990年版,第1—12頁。本書行文也有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