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生活方式上的「文明開化」
2024-10-13 09:46:16
作者: 吳廷璆
明治初年在學習西方的熱潮中,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慣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其中有些是自上而下地模仿流行起來的,有些則是明令改易的。
在衣飾上,陸、海軍、警官等首先採用西式軍服。1871(明治四)年天皇易服,作為新時代的國家元首,模仿西方君主,著軍裝式洋服。與此相應,皇后也採用西方貴婦人的服裝,戴法蘭西式華麗寶冠。1872(明治五)年太政官令,制定官吏的大禮服和通常禮服制式,廢止原來的「直垂」「狩衣」「上下」等日式服裝。教員、學生、醫生、律師、記者等採用洋服者較多,而一般民眾和廣大鄉村地區則不甚風行。明治初年,日本人的服飾表現出一種東西雜陳、日洋紛呈的特色,如身著西裝卻足登木屐,或里穿西服卻外罩羽織(和服外套),或上著和服卻腳踏皮鞋等。當時,清朝有位叫李筱圃的人到日本遊歷,對此大加嘲諷,評為「西頭東足,東頭西足,不成東西」。西式手杖、陽傘(舊稱「蝙蝠傘」)也多有使用。不少陋習也遭到禁止,如江戶時代舊俗,女子結婚須染齒(把牙齒染成黑色)剃眉,1870(明治三)年政府明令禁止華族婦女沿襲此俗。1871(明治四)年政府下「散發廢刀令」,允許剪洋式髮型,次年3月天皇率先剪髮,命官員勸導人民群眾改變髮式。在某些地方,對剪新髮型的理髮館免徵稅金,而對理舊式髮型的店鋪則課以稅金。大體到1888年前後,全部革除了舊髮型。當時的俚俗歌謠中有所謂「敲敲剪髮頭,發出文明開化聲」,可見剪髮被視為文明開化的象徵。
日本人受佛教戒殺生思想影響較深,歷來少吃肉食,加之,屠夫多由賤民穢多擔當,一般人便以為,經他們擺弄後肉不清潔,所以即使偶爾吃肉,也要關上拉門勉強入口。然而,明治四、五年文明之風一開,日本人被告知,日本人之所以矮小,體質不如西洋人,就是因為不吃肉,吃肉便也成為文明人的象徵。1871(明治四)年天皇開始喝牛奶,1872(明治五)年正月二十四日,天皇正式進食牛肉。在這股吃肉風襲來後,不吃肉者被嘲笑為「頑固不化之徒」。據說明治初年,東京府每天平均宰牛一頭多,而到明治五年末,每日平均宰牛猛增到二十頭,若以每人吃半斤計,則吃者可達五千人,假名垣魯文寫的《牛店雜談安愚樂鍋》記載了時人爭吃牛肉的盛況。根據1872(明治五)年的政府令,和尚也可以吃肉、娶妻和蓄髮。歷來只吃大米的日本人也開始吃起麵包、餅乾和洋式點心來,據記載,東京以製作出售洋點心著名的風月堂,1868(明治元)年曾接受薩摩藩軍隊的訂貨,提供了可供五千人食用的餅乾。這個店還雇用外國師傅製作洋式點心。葡萄酒、啤酒、威士忌等酒和咖啡、冰激凌等飲料也漸為日本人所飲用。當然,這些多限於城市和上層社會。
洋式建築江戶時代已開始出現,但那時多是供外國人居住的公使館、住宅和飯店。日本人自用的洋式建築多在明治年間出現,主要者有1869(明治二)年建成的大藏省分析場。為英國工程師設計,其用磚也購自英國。1872(明治五)年建成的第一國立銀行五層建築、內務省和大藏省的官廳、1874(明治七)年建成的工部大學校等都是當時有名的洋式建築。東京銀座的紅磚造洋式商店街,則系政府出資建造而租給商人作為店鋪使用的。1874(明治七)年刊行的《東京新繁昌記》,對於該文明勝地特志文以記其盛,文中有「見地球儀初知世界圓,入銀座漸覺石室美,……入此新街者復不能與塵坑雪院鄰居也……有此築造所以增都下繁昌而開人民智識之器械也」之句。接著,作者禮讚其「巍峨聳於蒼空,……佳麗無不盡。……一車薪火不能燒,百轉雷不能震。……街道幅廣七間,兩側載數種樹木。……全街粲然無一點塵。……石室則模英京倫動(倫敦),街道則擬佛(法)京巴黎。……自京橋連新橋,真都中都,而可稱繁華中繁華也」。作者使用了蹩腳但卻富於激情的漢文描繪了西式商店街所洋溢的開化之風。
在都市交通方面出現洋式馬車和人力車。據報載,1872(明治五)年有人力車四萬輛。人力車即後來傳入中國的「東洋車」(或曰黃包車),以人拉人,本無「文明」可言,但比之於江戶時代的「駕籠」(轎子)還是要先進多了,故也被看作文明新事。
1876(明治九)年,東京市內的通衢要道上安裝了三百五十盞瓦斯燈,在暗夜中大放光華,象徵性地顯示了開化精神的光彩。
洋樂、洋舞也在上層流行。1883(明治十六)年修建的洋式建築鹿鳴館成為達官貴人與洋人交際的場所,在這裡經常舉辦大規模舞會,但是,在長時期內一直成為熱門話題的還是1887(明治二十)年4月20日晚在伊藤博文官邸內舉行的化裝舞會。達官貴婦,紳士淑女,參加者凡四百餘人,飾古今內外人物,真可謂無奇不有。
其他,日本人在1872(明治五)年也採用了陽曆,還實行了七曜制(七天為一星期的制度)等。報紙也逐漸發達起來,在社會政治生活中發揮作用。
在這股歐化風潮中也出現了一些極端性的意見,如認為日本式的傳統生活應立即全部西化,日語也應放棄等。這些意見雖表現了日本人追趕西方國家的急切心情,但終不免失於浮淺和浮躁。
最後還須指出,即使在「文明開化」的大潮中,對於外來文化的吸收也呈現嚴重的不均衡性。一般說,社會的上層和城市地區吸收得快而多,而社會的下層和農村地區則吸收得慢而少。如以髮型而論,1871(明治四)年政府下剪髮令,次年三月天皇率先剪髮,官僚及社會上層人物緊隨其後,但東京的下層人民卻在此後相當長時期內「面目依舊」,所以1877(明治十)年清朝首任駐日副使張斯桂到東京時,看到的「東京男子」還是這樣的形象:「男兒膏沐首如蓬,鬢髮長留頂發空,得得數聲高木屐,纖纖一握小煙筒……」[9]詩中的所謂「鬢髮長留頂發空」,指的便是江戶時代男子的標準髮式——自前額至頭頂剃光(所謂「月代」),而腦後側留著一個彎曲的長髮髻(所謂「丁髻」)。而「東京女子」也依舊是江戶時代盛行的打扮:「歸妹及期眉鞹豹,使君有婦齒塗鴉」[10],即已婚女子把眉毛剃掉,牙齒染黑。可見剪髮令頒布六七年之後,東京市內下層民眾尚未「文明開化」。農村地區當會更慢,如政府明令實行陽曆以後,不少農村還按陰曆行事。至於在「享受」外來文明方面,上下城鄉之差則更為懸殊,如我們在日本電影《啊,野麥嶺》中所見,其一方,達官貴人與夫人小姐洋裝翻飛,舞於豪華館邸,而另一方,紡織女工在「血汗制度」的重壓下,掙扎於機械之旁。這可以說是準確而形象地表現了「文明開化」的不同側面和多種涵義。
本章原載於《文化的抉擇與發展》十,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
注釋
[1]村上陽一郎:《日本近代科學の步み》新版,三省堂1977年版,第174頁。
[2]本節在執筆時對《図説日本文化史大系》Ⅱ、吉田光邦《日本科學史》(講談社學術文庫本)多有參考。
[3]我國學者萬峰在《日本資本主義史研究》(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中對此問題有系統的敘述和研究,本節在執筆時對該書多有參考和援引。
[4]參閱利谷信義:《近代法體系の形成》,見《岩波講座日本歷史》16,1976年,第108—109頁。在本節執筆時,對該文多有參考。
[5]《井上毅傳·資料編第一》,第54頁。
[6]關於保梭納德幫助日本起草法律,有過一些很有意思的傳聞,據說某日他正在研究有關民權的法律草案,忽聽樓下騷然有聲,他一看,原來是司法省的官員正在地下室拷問嫌疑犯。他以辭職相威脅,才使1876(明治九)年規定拷問為非合法行為。
[7]參閱石田一良:《日本思想史概論》,吉川弘文館1963年版,第262頁。
[8]參閱G. B.サンソム:《西歐世界と日本》下卷,金井圓等日譯本,築摩書房1966年版,第205頁。
[9]張斯桂:《使東詩錄·東京男子》,參閱武安隆、熊達雲:《中國人の日本研究史》,六興出版株式會社1989年版,第112—113頁。
[10]張斯桂:《使東詩錄·東京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