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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3 09:41:10
作者: 吳廷璆
日本和德國的一些學者認為,《防共協定》是純屬意識形態的協定,是「沒有支柱的聯合」,在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似乎沒有起實質性的作用。其實不然。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從局部戰爭逐步發展為全面的世界戰爭的。本協定是在發動局部戰爭時,即日本蠶食華北、準備發動「七七」事變,德國準備侵吞奧地利和捷克時締結的。「反共」的口號在日德意發動局部戰爭時起了掩護侵略的作用。毛澤東同志指出,「希特勒和他的夥伴日本軍閥,在一個長時期中,都曾經把反蘇的口號作為奴役本國人民和侵略其他國家的託辭」[27]。日本蠶食華北時,就打著反共的旗號。1936年1月,廣田外相在《對華三原則》中聲稱,「今天中國面臨的最大困難就是共產主義運動」,「中國赤化分子的跋扈想像之外」,「帝國為了防止赤化,願意和中國進行種種合作」。[28]日本是迎合英法美的反共反蘇的綏靖政策和蔣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內,抗日必先剿共」的反共政策,欺騙輿論,掩蓋侵華實質。而且以反共為誘餌,引誘蔣介石和日本訂立反共軍事同盟,以便進一步侵略中國。為此,1936年9月日本派川越到南京,就為反共而日軍駐紮中國問題,和蔣政權的外交部長張群進行過談判。1936年3月德國侵入萊茵非軍事區時也以反共掩蓋侵略,希特勒在國會上大肆聲稱,由於法蘇條約的生效,德國受到「布爾什維克的威脅」,因此我們要進入萊茵。
不僅如此,《防共協定》對日本來說是個發動七七事變的外交準備。簽訂協定七個月後,日本發動「七七」事變,全面侵略中國。當時社會主義蘇聯支持了中國人民的抗日鬥爭,因此蘇聯成為日本侵略中國的嚴重障礙。有田外相說,蘇聯和共產國際「是完成我東亞政策的最大障礙」[29]。但日本不可能動用武力掃除這一障礙,因為日本關東軍的兵力遠不如蘇聯遠東軍。據日本軍部的材料,1936年蘇聯在遠東的兵力是:步兵師十四至十六個,飛機一千二百架,總兵力三十四萬人。而日本只有三個步兵師,一百八十架飛機,總兵力八萬人。其中一部分隨即調入關內參加侵華戰爭。因此,日本外務省於1936年6月便擬定「為了圓滿地完成大陸政策,必需和其他列強攜手壓抑蘇聯」的方針。[30]這一列強就是德國和義大利,當時負責協定談判的駐德武官大島浩,和里賓特洛甫談判時,曾數次談道:「日俄戰爭時,德國皇帝在瀋陽戰役後於芬蘭的一個港口和沙皇會晤,向他保證這次戰爭期間德國不侵入俄國。於是俄國把歐洲兵團輸送到東亞,在四平鎮集結了非常精銳的部隊」,因此日本在四平戰役中付出了高昂的代價。[31]日本從這一歷史教訓和現實的力量對比出發,和德意結盟,從西部牽制蘇聯,從而解除日本攻打中國時的後顧之憂。簽訂協定後,有田外相在樞密院得意地說道,「用本協定加大對蘇聯的牽制效果」[32]。他還說,由於協定的簽訂,「即使日本的軍備不充分,對方不會挑起事端」[33]。到1938年日本還要和德國訂立針對蘇聯的軍事同盟條約,妄圖以武力牽制蘇聯。
《防共協定》還牽制英法美對日本侵華戰爭的干預。日本的全面侵華戰爭,勢必侵害英美法在華的權益,引起它們對日本侵華的強烈干涉。因此,日本想利用德國牽住英美法。德國在歐洲的崛起,使英法美各國傾注主要力量對付眼前的勁敵德國,因此無暇顧及東方。日本發動「七七」事變後,它們對日本的所謂「譴責」和「抗議」,和「九一八」事變時期相比,顯著減少。這是德國在西方牽住它們的直接結果。
不僅如此,日本還通過協定,「阻止德國站在中國一邊」,使它停止對中國的援助。[34]德國於1936年和蔣政權訂立條約,為其軍事工業借款一億馬克,截至1936年8月提供兩億兩千三百萬馬克的武器,並派三十餘人組成的軍事顧問團。這對日本侵華是個障礙。於是,日本締結協定後積極做對德工作。結果1938年春,德國停止對中國的武器供應,撤回軍事顧問團。
日本通過《防共協定》的訂立,在國際上孤立中國,迫使中國對日本的侵略做出更大的讓步。外相有田八郎在樞密院解釋協定的意義時說,「由於本協定的締結,帝國的地位將進一步得到鞏固,這對中國決定其態度產生相當的效果。因此,乘這一形勢,把日中交涉進行得對我方有利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的」[35]。訂立協定後,日本加速侵華步伐。英國便看出日本打著反共旗號,行侵華之實的目的。簽訂協定的第二天,英國《泰晤士報》一針見血地指出,「這一協定將促進日本向中國南部的發展」[36]。果然不出所料,1937年7月7日日本發動了全面的侵華戰爭。
《防共協定》的訂立,對德國來說是吞併奧地利和捷克,進而和英法美爭奪歐洲的外交準備。德國跟日本結盟後,步日本的後塵,實現其夢寐以求的「生存空間」計劃。1937年11月5日,即義大利參加協定的前一天,希特勒召集三軍司令官和外交部長參加的秘密會議,拋出發動世界大戰的戰略計劃。他說,德國行動時「應當考慮到下面的重要因素——英、法、俄以及靠近它們的小國」,但「現有的兩個可恨的敵人是英國和法國」。「我們的目標首先應當是同時奪取捷克斯洛伐克和奧地利,以便在可能對西方進行的戰爭中解除我們側翼的威脅。」[37]為實現這一戰略計劃,希特勒數次提出在東方利用日本牽制英國、威壓蘇聯的意見。當時任駐英大使的里賓特洛甫於1938年1月2日向希特勒提交一份備忘錄,進一步補充了希特勒的戰略計劃。他提出:德國侵吞奧地利和捷克尤其是侵吞捷克,可能招來法國對捷克的援助,從而導致德法戰爭。避免這場戰爭的方法是利用日德意三國同盟,牽制英國捲入這場戰爭。牽制英國,靠德國一國的力量是顯然不足的,必須利用義大利海軍和日本海軍把英國海軍牽住在地中海和東亞,使英國不敢軍事上援助法國。[38]根據這一戰略,德國在和日本進行加強《防共協定》談判的同時,於1938年3月悍然侵占奧地利,9月占據捷克的蘇台德區,翌年3月又吞併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但英法對此沒有採取強有力的措施。德國僅用一年的時間,兵不血刃,連陷兩國,奪取中歐的戰略要衝,邁出了發動新的世界大戰的決定性一步。
1940年9月,日德意三國又簽訂了三國軍事同盟條約。這一條約是《防共協定》的繼續和發展,《防共協定》是訂立軍事同盟條約的第一步。日本和德國的一些學者認為,協定和條約是顯然不同的兩個條約,其內部沒有有機的聯繫。其實不然。兩者雖有區別,但實質上是有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繫。1938年初,日德進一步加強《防共協定》談判時,日本要締結針對蘇聯的軍事同盟條約,而德國要締結針對英法的條約。在日本統治階級內部,陸軍則同意把英法納入條約的對象,海軍和外務省則反對。由於這種分歧,雙方雖然進行曠日持久的談判,但談判毫無進展。1940年7月日本近衛內閣上台,8月雙方重新恢復一時中斷的談判,於9月27日締結了針對美國的三國軍事同盟條約,這時德意和英法已處於交戰狀態,三國軸心和美國的矛盾也一觸即發。因此,它們不僅不打反共的旗號,而且要改善對蘇關係,甚至想把蘇聯納入該同盟之內。《防共協定》到三國軍事同盟條約的這一歷史過程,反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前世界矛盾運動的客觀規律,即日德意法西斯軸心和美英法帝國主義集團及社會主義蘇聯這三者間的矛盾運動的發展過程。史達林同志曾精闢地分析和總結了這一矛盾運動的規律。他說,「當時資本主義國家間爭奪市場的鬥爭以及它們想把自己的競爭者淹死的願望,在實踐上是比資本主義陣營和社會主義陣營間的矛盾更為劇烈」[39]。
本章第一節原載於《歷史研究》1979年第5期;
第二節原載於《中日關係史論叢》1982年第一輯;
本章節來源於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
第三節原載於《南開學報》1982年第4期;
第四節原載於《南開大學學報》1985年第1期;
第五節原載於《史學月刊》1981年第6期。
注釋
[1]鹿島守之助:《鹿島守之助外交論文集》,第9卷,鹿島研究所出版會1972年版,第224頁。
[2]《史達林文選》上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11頁。
[3]《史達林全集》中譯本,第9卷,第96頁。
[4]美國國會圖書館複製:《日本外務省檔案》(縮型膠捲),SP145卷,SP241:40頁。
[5]日本外務省百年史編纂委員會編:《外務省的百年》,原書房1969年版,第385頁。
[6]《列寧全集》第31卷,第410頁。
[7]奧特·佐默爾:《納粹德國與軍國日本》,時事通信社1971年版,第68頁。
[8]堀內謙介監修,《日本外交史》第21卷,鹿島研究所1974年版,第87頁。
[9]鹿島守之助,前引書第9卷,第211頁。
[10]堀內謙介監修,前引書第29卷,第90~91頁。
[11]日本外務省編:《日本外交年表及主要文書》,下卷,原書房1969年版,第354頁。
[12]威廉·夏伊勒:《第三帝國的興亡》第3卷,三聯書店1974年版,第1097頁。
[13]島田俊彥、稻葉正夫編:《現代史資料》第8卷,水篤書房1976年版,第357頁。
[14]島田俊彥、稻葉正夫編:《現代史資料》第8卷,水篤書房1976年版,第354—355頁。
[15]林三郎:《太平洋戰爭陸戰概史》,岩波書店,1951年版,第10頁。
[16]日本外務省編,前引書下卷,第344、345頁。
[17]日本外務省編,前引書下卷,第344、345頁。
[18]日本國際政治學會太平洋戰爭原因研究部編:《走向太平洋戰爭的道路》第5卷,朝日新聞社1963年版,第24~25頁。
[19]臼井勝己:《太平洋戰爭開戰的原因》,產經新聞出版局1975年版,第31頁。
[20]三宅正樹:《日德意三國同盟的研究》南窗社1975年版,第39頁。
[21]三宅正樹:《日德意三國同盟的研究》南窗社1975年版,第124頁。
[22]《史達林全集》第12卷,第223頁。
[23]奧特·佐默爾,前引書,39~40頁。
[24]1902年日英同盟條約是由海軍搞起來的。
[25]奧特·佐默爾,前引書,第120頁。
[26]吉田茂:《十年回憶》第1卷,新潮社1958年版,第42頁。
[27]《毛澤東選集》合訂本,人民出版社1967年版,第1089頁。
[28]日本外務省編,前引書下卷,第226頁。
[29]日本外務省編,前引書下卷,第351頁。
[30]庫達科夫:《日蘇關係史》第2卷,刀江書院1967年版,238頁。
[31]三好貞雄:《最近十年外交》,戰爭文化研究所1943年版,第284頁。
[32]日本外務省編,前引書下卷,第352頁。
[33]堀內謙介監修,前引書第21卷,第63頁。
[34]奧特·佐默爾,前引書,第41頁。
[35]堀內謙介監修,前引書第21卷,第36~64頁。
[36]美國國會圖書館複製,前引檔案,SP150卷,SP277:116頁。
[37]《紐倫堡審判》第1卷,莫斯科1957年版,第605~614頁。
[38]三宅正樹,前引書,第117~118頁。
[39]史達林:《蘇聯社會主義經濟問題》,人民出版社1958年,第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