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氏篇第十六 (一)
2024-10-09 21:54:28
作者: 錢穆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脩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季氏將伐顓臾:季氏謂康子。顓臾,國名,魯之附庸。
冉有、季路見於孔子:二人同為季氏臣,冉求尤用事,故先書。
下文孔子亦獨責之。
東蒙主:蒙山,在魯東,故名東蒙。魯使顓臾主其祭。
邦域之中:顓臾在魯封域之內。或雲邦當作封。
社稷之臣:社稷猶雲公家。是時四分魯國,季氏取其二,孟孫、叔孫各取其一,獨附庸尚隸屬於公家。今季氏又欲取之,故孔子言顓臾乃先王封國不可伐,在封域之中不必伐,是公家之臣則又非季氏所當伐。
夫子欲之:夫子指季孫。
周任:古之良史。
陳力就列:言當計陳其才力,度己所能以就位。列,位也。不能勝任則止。或說布陳才力,當在就列之後。今不從。
焉用彼相:相,如相瞽之相。瞽者行遇顛危,當由相者扶持。
若不扶不持,則何用彼相。
虎兕出於柙:兕,野牛。柙,檻義。出,自柙而逸。
龜玉毀於櫝中:櫝,匱也。以藏龜玉寶物。
是誰之過:失虎毀玉,乃典守者之過。二子仕於季氏,季氏有失,不能諫,亦不得逃其責。
固而近於費:固謂城郭完固。費,季氏私邑。
舍曰欲之:實是私心欲之,乃必更作他言;君子疾於此等之飾辭。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此兩句當作「不患貧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下文雲「均無貧」,承上句言。「和無寡,安無傾」,承下句言。
遠人不服:在遠之人不服,猶來之以文德。顓臾在邦內,其不當用干戈益見。
今由與求也:此處先子路,尚齒也。
分崩離析:分,民有異心。崩,民欲去。離析,不可複合。
干戈:干,楯。戈,戟。
蕭牆之內:蕭之言肅。牆,屏也。人君於門樹屏,臣來至屏而加肅敬,故曰蕭牆。臣朝君在蕭牆之內,此指哀公言。一說:其後哀公果欲以越伐魯而去季氏,則孔子之言驗矣。一說:孔子謂季氏之伐顓臾,非真憂顓臾,實憂哀公。直斥其隱,亦使冉有、子路深思之。兩說皆通。今從前說,似更條直,前後兩「憂」字亦見呼應。
伐顓臾事不書於《春秋》,殆因孔子言而中止。
按:本篇或以為乃《齊論》,因每章皆稱「孔子曰」,而三友、三樂、三愆、三戒、三畏、九思等,行文不與他篇相類。或以本章為可疑。《論語》記孔子言皆簡而直,此章獨繁而曲,亦不類。今按:《論語》雜出多手,而上、下論之編集亦非一時。記者既不同,而論而集之之意亦有精粗;下十篇之論定,似稍遜於上十篇,而本篇尤然。
然謂本篇乃《齊論》,亦無確據。或曰:《季氏》以下諸篇文體皆與前十五篇不類。
【白話試譯】
季氏將興兵伐顓臾,冉有季路去見孔子,說:「季氏將向顓臾用兵了。」先生說:「求呀!這怕是你的過失吧!那顓臾,從前先王封它為東蒙山之主,而且在魯國封域之內,這是魯國的社稷之臣呀,為何要伐它呢?」冉有說:「我們那先生要伐它,我們兩人都不主張呀。」先生說:「求呀!從前周任說過,先量你的能力來就你的職位,若力不勝任,便該辭去。就如一相瞽者,儻瞽者臨危不抱持,顛跌不攙扶,還用這相者做什麼呢?況且你的話實在錯了。老虎野牛從檻中逸出,龜和玉在匱里毀了,這是誰的過失呀!」冉有說:「現在那顓臾,城郭完固,而又離費甚近,若目前不取,將留為後代子孫之憂。」先生說:「求呀!君子正是疾恨那些不肯實說自己要那樣做而偏要另造一套說法的。我聽人說過,一個國和一個家,不要愁貧乏,只愁財富不均。不要愁民戶寡少,只愁其不相安。財富均之,便沒有所謂貧。大家能和睦,便沒有所謂寡。大家能安,也就沒有傾覆之禍了。正因這樣,所以如有遠方人不服,只修自己文德招來他。來了,便設法安頓他。現在你們兩人,幫助季氏,遠方人不服,你們無法招來,一國民心弄到分崩離析,你們不能好好把守,卻謀在國內動干戈,吾怕季孫氏所應憂慮的並不在顓臾,正在我們國君的門屏之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