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24-10-09 21:54:25 作者: 錢穆

  子貢問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

  工無利器,不能善其業,猶人無材德,不能盡其仁。器不自利,必經磨礪,亦如人之材德,必事賢友仁,然後得所切磋薰陶而後能成也。仁者,人與人相處之道。仁德必於人群中磨礪薰陶而成。有其德而後可以善其事,猶工人之必有器以成業。

  【白話試譯】

  子貢問為仁之方。先生說:「工人慾完善他的工作,必先快利他的器具。居住在此國,便須奉事此國中大夫之賢者,並須與其士之仁者相交友。」

  

  (一〇)

  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問為邦:為,創製義。蓋製作禮樂,革命興新之義皆涵之,與普通問治國之方有辨,觀下文孔子答可知。

  行夏之時:古曆法,有夏正、殷正、周正之分。夏正即今之陰曆。殷正以陰曆十二月為正月,較夏曆差一月。周正以陰曆十一月為正月,較夏正差二月。今仿歐美用陽曆,略在冬至後十日改歲,猶周正。陰曆合於農時,今亦謂之農曆。孔子重民事,故主行夏時。

  乘殷之輅:此輅字亦作路。天子所乘車曰路。周制有五輅,玉、金、象、革、木,並多文飾,惟木路最質素。木路,殷路。古人日用器物,惟車最貴,孔子主乘殷輅,尚質也。

  服周之冕:冕,祭服所用之冠,其制後高前下,有俛俯之形,因名冕。周禮有六冕,以分服者之等次。其物小而在上,雖華不為靡,雖貴不及奢。孔子主服周冕,即尚文之義。

  樂則《韶》舞:孔子論樂獨稱《韶》、《武》。古稱《韶》為舜樂,《武》則周代之樂,而夏、殷不與焉。孔子又言:「《韶》盡美又盡善」,故主用《韶》舞。此言樂,舞者樂之成。或說:「則」字猶取法義,謂樂當取法於《韶》。然以「則」為虛辭,文理更圓。

  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聲過於樂曰淫。樂之五音十二律長短高下皆當有節。鄭聲靡曼幼眇,失中正和平之氣,使聽者道欲增悲,沉溺而忘返,故曰淫。放,禁絕義。殆,危殆義,佞人以口才變亂是非,與鄭聲皆易使人心惑,當加以放遠禁絕。

  或說此章當是顏淵論時、輅等項,孔子因其問而逐項答之:記者渾括所問,但曰「問為邦」,於是遂若頒一歷,乘一車,戴一冠,奏一部樂,而已盡治國之道,是無此理。今按:如或者之說,顏淵又何為而專問頒一歷,乘一車,戴一冠,奏一部樂,全成零碎節目,而更不問治國大道?即此可知或說之非是。蓋顏淵所問,自是治國大道。

  孔子所答,主要不外重民生,興禮樂,乃所謂「富之」「教之」。禮有質文之辨,樂有淫正之分,孔子推本之於虞、夏、商、周之四代,而為之斟酌調和,求其盡善盡美。此所謂從周而往,百世損益可知。顏淵聞一知十,豈誠如或所疑,只是頒一歷,乘一車,戴一冠,奏一樂而已乎?孔子嘗曰:「如有用我者,我其為東周乎?」當孔、顏之時,正宜革命興新之時。孔子此章所以告顏子,正其平日「夢見周公」與「我其為東周乎」之理想抱負所在。今距孔顏之時已逾二千五百年,若使孔子生今世,復有如顏子者問以為邦,孔子當何以為答?孔門仁禮並重。顏淵問仁,主在修己。此章問邦,則偏於禮,主在治人。此後孟子善言仁,荀子善言禮,然距今亦逾兩千載,所言亦未必一一合時宜。孔子曰:「好古敏以求之。」又曰:「予一以貫之。」若讀此章,不知敏求、一貫之義,則《論語》以外,可不再從事於漢、唐、宋、明歷代之探求。有所探求,亦僅博聞,而無以貫之,此非所以學孔子。

  【白話試譯】

  顏淵問為國之道。先生說:「推行夏代的曆法,乘殷代的車,戴周代的冕,樂舞則取法於舜時之《韶》。並該放棄鄭聲,遠絕佞人。因鄭聲太淫,而佞人太危殆了。」

  (一一)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此章遠近有兩解:一以地言,人之所履,容足之外,皆若無用,而不可廢。故慮不在千里之外,則患常在幾席之下矣。一以時言,凡事不作久遠之慮,則必有日近傾敗之憂。兩解皆可通。依常義,從後說為允。惟所謂遠慮者,乃正謀,非私計。如古人戒蓄財多害,蓄財似亦為遠慮,實則非。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人若不能有久遠之慮,則必然有朝夕之憂。」

  (一二)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此章與《子罕篇》所記同,多「已矣乎」三字。或曰:己矣乎者,嘆其終不得見。

  又按:孔子論學每言「好」,如言好德、好仁、好禮、好義皆好也。好色亦好也。有志於學者,當先辨己心所好。此義至深長,不可不善自反省。

  【白話試譯】

  先生說:「罷了吧!我未見過好德像好色的人呀!」

  (一三)

  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

  竊位:居位而不稱,如盜取而竊據之。

  柳下惠:氏展,名獲,字禽,亦字季。柳下或謂是其食邑,或謂是其居處。惠其私諡。

  不與立:謂不與並立於朝。或曰:立即位字,「不與立」即不與位。

  本章當與《憲問篇》公叔文子章合讀。

  【白話試譯】

  先生說:「臧文仲,好算是偷竊官位的吧!他明知柳下惠之賢,但不能舉薦他和他共立於朝。」

  (一四)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責己厚,責人薄,可以無怨尤。誠能嚴於自治,亦復無暇責人。

  舊解此怨為人怨己,亦通。

  【白話試譯】

  先生說:「對自身督責嚴,對人督責輕,便可避遠自心的怨望了。」

  (一五)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審處之辭。末,猶無義。其人不知熟思審慮,雖聖人亦無如其人何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從不說如之何如之何的人,吾亦就無如之何了。」

  (一六)

  子曰:「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

  群居不以善道相切磋,終日言不及於正義,專好逞其小才知,小聰明,難為人,亦難為群。或曰:孔子此言,乃為當時之學校發。當時學校詳情,今已不可知。抑群居不限於學校。孔子此言,歷世如見,壞人才,害世道,其病非小,有志之士不可不深戒。

  【白話試譯】

  先生說:「相聚群居,終日不散,言談不及道義,專好逞使小聰明,賣弄小才知,這真難了。」

  (一七)

  子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質,實質。君子以義為其行事之實質。下三「之」字指義,亦指事。行之須有節文,出之須以遜讓,成之則在誠信。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把義來做他一切行事的本質,又把禮的節文來推行,把謙遜來表達,把誠信來完成,這樣才真是一個君子呀!」

  (一八)

  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賜之達,由之果,求之藝,皆能也。學以成德,亦必各有其能。

  貴德賤能,非孔門之教。人之知於己,亦知其能耳。故曰「如或知爾則何以哉」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只愁自己無能,不愁別人不知道自己。」

  (一九)

  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沒世,猶沒生,謂其生之沒。稱,舉義。君子學以為己,不務人知,然沒世而無名可舉,則君子疾之。蓋名以舉實,人之一生,不過百年,死則與草木同腐,奄忽隨化,一切不留,惟名可以傳世,故君子以榮名為寶。名在而人如在,雖隔千百世,可以風儀如生,居游增人慨慕,謦咳亦成想像。不僅稱述尊仰,光榮勝於生時。此亦君子愛人垂教之深情厚意所寄。故「名」亦孔門之大教。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懼此名而已。世不重名,則人盡趨利,更無顧慮矣。或曰:名不稱,乃聲聞過情之義。然生時可以弋浮名,剽虛譽,及其死,千秋論定,豈能常此聲聞過情?此乃人道之至公至直,無力可爭。宋儒教人務實,而受道、釋之影響,不免輕視身後之名,故以「聲聞過情」說此章。然戒好名而過,亦可以傷世道,壞人心,不可不辨。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君子,恨他身後聲名之不傳。」

  (二〇)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君子非無所求,惟必反而求諸己。雖不病人之不己知,亦恨沒世而名不稱。雖恨沒世無名,而所以求之者則仍在己。小人則務求諸人。

  故違道干譽無所不至,而卒得沒世之惡名。以上三章,義實相足,故編者牽連及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一切求之於己,小人一切求之於人。」

  (二一)

  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

  矜,莊敬自持,然無乖戾之心,故不爭。以道相處,以和相聚,故必有群;然無阿比之私,故不黨。矜不失己,群不專己。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只是莊敬自守,但與人無所爭。只是和聚有群,但亦不結黨。」

  (二二)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有言不必有德,故不以言舉人。然亦不以其人之無德而廢其言之善,因無德亦可有言。此章君子指在上位者,然亦可通之人人。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君子,不專因一人的說話來舉薦那一人,亦不因那一人行事有缺連他說話也全不理。」

  (二三)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古人稱一字為一言。求能終身行之,則必當下可行者始是。若「仁」字固當終身行之,但不能當下即是。子曰:「吾欲仁,斯仁至。」

  此以心言,不以行言。仁之為道,非咄嗟可冀。只一「恕」字當下便可完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驟看若消極,但當下便是,推此心而仁道在其中。故可終身行之。

  【白話試譯】

  子貢問道:「有沒有一個字可以終身行它的呢?」先生說:「怕只有一個恕字吧!你自己不願要的,莫把來施給別人。」

  (二四)

  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吾之於人:此指與吾同生之人,如下言斯民。

  誰毀誰譽:此句有兩解:一是不加毀譽。一是毀不枉毀,譽不虛譽。觀下文「如有所譽」句,從前解為是。

  其有所試矣:孔子若有所譽於人,必其人先有所試,確有證驗可譽。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斯民即今世與吾同生之民。

  今日之民,亦即自古三代之民。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謂三代之直道即行於當時之民,亦謂即以當時之民而行斯直道。積三代之久,而知民之所毀譽,莫不有直道,如禹、湯、文、武、周公莫不譽,桀、紂、幽、厲莫不毀。就其毀譽,可以見直道之行於斯民矣。故直道本於人心之大公。人心有大公,故我可以不加毀譽而直道自見。

  孔子又曰:「人之生也直,妄之生也幸而免。」人乃賴直道生,彼妄人者,亦幸賴直道而免耳。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有所試而譽之,成人之美也。毀其人,則成其惡矣。故雖桓魋、公伯寮之徒,孔子皆無毀焉。孔子作《春秋》,不虛美,不隱惡,褒貶予奪一如其實,然乃即事以明道,與於人有毀譽不同。善可先褒,惡不預詆,故孔子終於人無毀也。或謂毀譽所以見直道,不知直道自行於斯民,故可不煩我之有毀於人。觀此章,見聖道之閎深,然亦豈鄉愿阿世者之所得而藉口?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對人,那個是我毀了,那個是我譽了的呢?我若對人有所譽,必是其人已確有所試,見之於實的了。這人呀,即是三代以來全社會一向有直道流行其間的人呀!」

  (二五)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史之闕文:一說:史官記載,有疑則闕。一說:史者掌書之吏,遇字不知,闕之待問,不妄以己意別寫一字代之。

  有馬者借人乘之:一說:如子路車馬與朋友共。一說:馬不調良,借人服習之。借,猶借義。借人之能以服習己馬也。

  史闕文,以待問。馬不能馭,借人之能代己調服。此皆謹篤服善之風。一屬書,一屬御。孔子舉此為學六藝者言,即為凡從事於學者言。孔子早年猶及見此二事,後遂無之,亦舉以陳世變。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猶看到官文書上有空闕的字,又有有馬的借人乘用,現在這些都沒有了。」

  (二六)

  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

  巧言令色鮮矣仁,則巧言足以亂己德。小事不能忍,如婦人之仁不能忍其愛,匹夫之勇不能忍其忿,足以亂大謀。

  【白話試譯】

  先生說:「巧言可以亂人之品德。小處不能忍,可以亂了大計謀。」

  (二七)

  子曰:「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

  或有特立獨行,亦有為大義冒不韙而遭眾惡者,亦有違道以邀譽,矯情以釣名,而獲眾好者。眾惡眾好,其人其事必屬非常,故必加審察。

  【白話試譯】

  先生說:「人人都厭惡他,必得仔細審察。人人都喜好他,也必得仔細審察。」

  (二八)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弘,廓大之義。道,指人道。道由人興,亦由人行。自有人類,始則渾渾噩噩,久而智德日成,文物日備,斯即「人能弘道」。人由始生,漸至長大,學思益積益進,才大則道隨而大,才小則道隨而小。

  《中庸》云:「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此言非有大德之人,大道亦不在其身凝聚;此亦「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若道能弘人,則人人盡成君子,世世儘是治平,學不必講,德不必修,坐待道弘矣。此章義極簡明,而最值深思。惜乎後之學者,不能於此章真切體悟,歧說滋興,而人之弘道之力因亦未能大有所發揮,洵可憾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人能弘大道,道不能弘大人。」

  (二九)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人道日新,過而能改,即是無過。惟有過不改,其過遂成。若又加之以文飾,則過上添過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有了過失不改,這才真說得是過失了。」

  (三〇)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

  人必生於群,必於群中而始成其為人。故學非一人之學,道非一人之道,亦必於群而始有學有道也。群亦非一日之群,自遠古以來,久有此群,久有此人矣。故人必學於人,尤必學於古之人,始獲知道。

  學如日,靜居而獨思則如火。舍學而思,譬猶去日之明於庭,而就火之光於室;可以小見,不可以大知。故君子貴乎樂群而敬學,不貴離群而獨思。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曾竟天不吃,竟夜不睡,儘自思量,總是無益,不如向人學問的好。」

  (三一)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

  餒,餓義。耕以謀食,亦有飢餓之患。學以謀道,亦有祿仕之獲。

  或說:此章君子指位言。董仲舒所謂:「遑遑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君子之事。遑遑求財利,常恐匱乏者,小人之事。」若盡釋耕耨,從事於學,亦將於何得食?然謀道自可兼得食,謀食亦不害兼謀道。

  若使一群之人,皆競於謀食,不知謀道,由於無道,亦且憂餒。若使一群之人,盡知謀道,不專憂貧,豈轉不能得食?故知本章陳義,實期人人能成為君子,不謂在上位斯為君子,在下位則必為小人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只計謀於道,不計謀於食。耕田也有飢餓時,學道也可得祿食。所以君子只憂道之不明不行,不憂貧不得食。」

  (三二)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涖之,則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涖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

  本章言治民之道。「知及之」「仁守之」兩「之」字,指治民之道言。知及之者,知足以知及此道也。然苟非此心之仁能真在於民,雖知此道,終不能持守不失。此下「莊以涖之」「之」字指民言。雖知治民之道,雖此心之仁足以持守之,苟非臨民以莊,則民將不之敬。

  涖,臨也。若能知能仁,能莊以臨民,而動之不以禮;此「之」字亦指民,臨涖其民,必有所鼓舞作興之,此之謂動其民。動其民必以禮,禮者,節文秩序之義。不知有節文,不能有適宜之秩序,亦未得為善也。故本章十一「之」字,當分指「民」與「治民之道」言。涖之、動之三「之」字指民,此外八「之」字指道。如此始見文從字順。或謂十一「之」字皆指民,則知及於民、仁守其民為不辭。或說之指君位,則更不可解。本章四節,逐步切實,始末次第,秩然明備。苟以常情測之,將謂動之以禮為最易,而知之能及為極至。喜高明,忽平實,非孔門之教。顏子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約禮斯止於至善矣。學者其細玩焉。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在上位者,他的知足以知到此道了,若其心之仁不足以守,則雖知得了,仍然必失去。知得了,其心之仁也足以守之不失了,但不能莊敬以臨涖其民,則其民仍將慢其上而不敬。

  知得了,其心之仁又足以守,又能莊敬以臨涖其民,但鼓動興作,運使其民時,若沒有了禮,仍還是未善。」

  (三三)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一事之能否,不足以盡君子之所蘊,故曰「不可小知」。任以天下之重而泰乎綽然其可任,故曰「可大受」。小人非無一才之長可資器使,但不可任以大事。知者,言其被知於人。受者,言其能受於己。

  此言知人之法當觀於大,若以小節,小人有時將轉勝於君子,而君子或置於無用之地矣。能知人,然後能用人。《論語》言君子小人有對反而言者,如「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之類。顧此種小人,則卑污已甚,而幾於惡矣。亦有相較而言者,如「和同」章,「驕泰」章,「求人求己」章,及本章之類是也。此種小人,非必卑污已甚,此亦學者所當深辨。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君子,不可從小處去賞識他,但他可接受大任務。一個小人,不能接受大任務,但可於小處被賞識。」

  (三四)

  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

  此章勉人為仁語。人生有賴於仁,尤甚於其賴水火。蹈水火,有時可以殺人,然未有蹈仁道而陷於死者,則人何憚而不為仁?或疑殺身成仁,此非蹈仁而死乎?不知此乃正命而死,非仁有殺身之道也。

  莊周譏以身殉名,此則惟生之見,而不知生之有賴於仁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人生有賴於仁,尤甚其有賴於水火。吾只見蹈火蹈水而死了的,沒見蹈仁而死的呀!」

  (三五)

  子曰:「當仁不讓於師。」

  當仁:當字有兩解:一、值義。謂值為仁則不讓。二、擔當義。

  猶雲「仁以為己任」。兩義可互通。然雲任仁,似嫌不辭,今從前解。

  不讓於師:舊解皆訓師為師長義。言值當行仁,即當勇往直前,既非出於爭,自亦不必讓。故求道當尊師,行道則無讓師之義。

  今按:師之與我,雖並世而有先後,當我學成德立之時,而師或不在。疑此師字當訓眾。蓋仁行善舉,眾皆當任,人各相讓,則誰歟任此?故遇眾所當行之事,在己尤當率先不復讓。當仁不讓,即是見義勇為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若遇行仁之事,在己即當率先向前,莫讓給眾人為之。」

  (三六)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

  貞者,存於己而不變。諒者,求信於人。貞自可信,不待於諒。

  孔子嘗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義之與比。」義之與比,貞也。言必信,行必果,則匹夫匹婦之為諒。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只固守正道,不拘執小信。」

  (三七)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

  敬其事,先盡己之心力於所任之職。後其食,食祿也。盡職為先,食祿為後,此乃事君之道。

  【白話試譯】

  先生說:「事君之道,先當敬守職事,把食祿之心放在後。」

  (三八)

  子曰:「有教無類。」

  人有差別,如貴賤、貧富、智愚、善惡之類。惟就教育言,則當因地因材,掖而進之,感而化之,作而成之,不復有類。孔門富如冉有、子貢,貧如顏淵、原思,孟懿子為魯之貴族,子路為卞之野人,曾參之魯,高柴之愚,皆為高第弟子。故東郭惠子有「夫子之門何其雜」之疑。

  【白話試譯】

  先生說:「人只該有教化,不再分類別。」

  (三九)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

  孟子言禹、稷、顏子同道,又雲曾子、子思同道。君子亦有意見行跡之不同,然同於道則可相與謀。惟與小人賊道者,有善惡邪正之分,斯難於相謀矣。或說:道指術業,如射與御。各精其事,不相為謀。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各人道路不同,便無法互為謀慮了。」

  (四〇)

  子曰:「辭,達而已矣。」

  辭,指辭命。列國邦交,奉使者主要在傳達使命。國情得達,即是不辱君命。或說:辭指文辭,主在達意,不尚富艷之工。然孔子時,尚不以著述文辭立教。今從前說。

  【白話試譯】

  先生說:「奉命出使,他的辭令,只求能傳達國家使命便夠了。」

  (四一)

  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

  師冕:樂師,名冕。古樂師皆瞽者。

  某在斯:古書稱某,或是諱不敢名,或是失其名。此乃通言之,雲某人,記者略其名不一一詳舉也。師冕瞽,故孔子歷舉在坐者以告。

  與師言之,道與:謂頃與師言者亦道否。見孔門弟子於孔子一言一動無不誠心審察。

  固相師之道:相,助義。古者瞽必有相。孔子與師冕言,其辭語從容,誠意懇至,使人於二千五百載之下猶可想慕。在孔子則謂相師之道固應如此而已。然其至誠懇惻之情,則正以見聖人之德養。

  《論語》章旨無類可從者多收之篇末,如此章及「邦君之妻」章之屬皆是。

  【白話試譯】

  師冕來見孔子,走近階,先生說:「這是階了。」走近坐席,先生說:「這是坐席了。」待大家坐定,先生告師冕說:「某人在這邊,某人在那邊。」師冕出去後,子張問道:「剛才和師冕這般說,也是道嗎?」先生說:「對呀,這便是一種扶道瞽者的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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