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24-10-09 21:53:06 作者: 錢穆

  子曰:「為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脩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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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命:命,外交之辭命。

  裨諶、世叔、子羽、子產:四人皆鄭大夫。

  草創:草,粗略義。創,造作義。此謂先寫一草稿,定此辭命之大意。

  討論:討,尋究。論,講論。此謂討論內容,對大意有所改定。

  行人:掌出使之官。

  脩飾:脩,脩削。飾,增飾。此謂增損其字句,使辭命大意益臻允愜明顯。

  東里:子產所居之地。

  潤色:謂加以文采,使此辭命益見美滿。

  本章見鄭國造一辭命,如此鄭重。又見子產之能得人而善用,與群賢之能和衷而共濟。即由造辭命一事推之,而子產之善治,亦可見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鄭國造一辭命,先由裨諶起草稿,再經世叔討論內容,然後由行人子羽脩飾字句。最後東里子產再在辭藻上加以潤色。」

  (一〇)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

  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

  惠人:其人存心惠愛於民。《左傳》:「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子產為政嚴,而孔子特以惠愛許之,此即所謂特識也。

  子西:春秋時有三子西。一子產之同宗兄弟,此兩人常以同事見優劣,且相繼執政,齊、魯間人熟知此兩人,故連帶問及。本章與上為命章相承,皆論鄭事,此子西必系鄭子西可知。其他二子西,皆楚大夫。一宜申,謀亂被誅,一公子申,後孔子死。《論語》記孔子評騭當時人物,多在齊、晉、鄭、衛諸邦,並多在定、哀以前,公子申既楚人,又當時尚在,孔子弟子當不以為問。

  彼哉彼哉:無足稱之意。

  人也:起下文。或說人上脫一「夫」字。或說人當作「仁」。

  或說:依上「惠人也」之例,當作「仁人也」,脫一仁字。

  奪伯氏駢邑三百:伯氏,齊大夫。駢邑,伯氏之采邑也。

  三百,當時駢邑戶數。奪,削奪義。伯氏有罪,管仲為相,削奪其采邑。或說齊桓公奪伯氏邑以與管仲,今不從。

  沒齒無怨言:齒,訓年。沒齒猶雲終身。伯氏雖以此畢生疏食,然於管仲無怨言。此如後代諸葛亮廢廖立、李平為民,及亮之卒,廖立垂泣,李平致死;皆以執法公允,故得罪者無怨。

  【白話試譯】

  有人問子產,其人怎樣呀?先生說:「他是對民有恩惠的人。」

  又問子西,先生說:「他嗎?他嗎?」又問管仲,先生說:這人呀!

  他削奪了伯氏的駢邑三百家,伯氏終身吃粗飯過活,到死,沒有過怨言。」

  (一一)

  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能安於貧,斯無怨。不恃其富,斯無驕。顏淵處貧,子貢居富。

  使顏淵處子貢之富則易,使子貢居顏淵之貧則難。此處見學養高下,非孔門之獎貧賤富。

  【白話試譯】

  先生說:「在貧困中能無怨,是難的。在富厚中能不驕,這比較的易了。」

  (一二)

  子曰:「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

  孟公綽:魯大夫,孔子嘗所嚴事。

  為趙、魏老則優:趙、魏皆晉卿。老,家臣之稱。優,寬綽有裕。

  滕、薛:皆當時小國。

  下章言「公綽之不欲」。蓋公綽是一廉靜之人,為大國上卿之家臣,望尊而職不雜。小國政煩。人各有能有不能,故貴因材善用。

  【白話試譯】

  先生說:「孟公綽要他做趙、魏的家臣是有餘的,但不可要他去當滕、薛的大夫。」

  (一三)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成人矣。」

  成人:猶完人,謂人格完備之人。

  臧武仲:魯大夫臧孫紇。

  卞莊子:魯卞邑大夫。或說:即孟莊子。

  文之以禮樂:智、廉、勇、藝四者言其材質,復文之以禮樂也。

  或曰:備有四者之長,又加以禮樂之文飾。或曰:即就其中之一長而加以禮樂之文飾。就下文「亦可以」三字觀之,似當從後說。然孔門之教,博文約禮,非僅就其才質所長而專以禮樂文飾之,即為盡教育之能事。就孔子本章所舉,前三項似分近知、仁、勇三德,德、能必兼備,故學者必培其智,修其德,養其勇,而習於藝,而復加以禮樂之文,始可以為成人。若此四人,於智、廉、勇、藝四者,可謂優越矣,故曰如此而能「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

  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上節言成人,標準已高,此下乃降一格言之,故加一曰字。何必然,乃孔子感慨語。世風日下,人才日降,稍能自拔於流俗,即不復苛責,故亦可謂之成人。或疑此曰字衍,或疑此曰字下乃子路語,今皆不從。

  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思義,謂義然後取。授命,謂不愛其生,可與赴危。久要,要,約義。平生,平日義。平日偶爾之諾,能歷久不忘。自言利之風徧天下,偷生之徒滿海內,反覆狙詐不知羞恥者比比皆是;如上述,亦已是成人。此雖孔子降格言之,然學者千萬莫看輕此一等,正當從此下工夫,此乃做一完人之起碼條件。若照孔子前舉標準,固不僅於一節一端,蓋必有材能見之於事功,或其智足以窮理,或其廉足以養心,其勇足以力行,其藝足以泛應,而又能節以禮,和以樂,庶乎材成德立,而始可以人成人之選。更進而上之;則博文約禮,必兼修四人之長,而猶「文之以禮樂」。

  此章當與孔門四科之分合參。顏閔德行一科,決非自外於智、勇、材、藝、事業、幹濟之外而能空成其所謂德行者。所謂「博學於文」,亦非專指書籍文字,智、勇、材、藝皆文也。學者當會通《論語》全書求之,則孔門理想中之所謂完人,與其教育精神,可以透切了解矣。

  又按:成人之反面即是不成人。無行斯不成人矣。嚴格言之,無材亦不成人。再嚴格言之,不有禮樂之文,猶今言無文化修養者,縱是材能超越,亦不成人。學者於此章,正可作深長思。

  【白話試譯】

  子路問道:「如何才可算一成人了?」先生說:「像臧武仲那般的智,孟公綽那般的不欲,卞莊子那般的勇,冉求那般的多藝,再增加上禮樂修養,也可算得一成人了。」先生又說:「至於在今天,要算一成人,又何必這樣呀!見有利,能思量到義。見有危,能不惜把自己生命交出。平日和人有諾言,隔久能不忘。這樣也可算是一成人了。」

  (一四)

  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

  公叔文子:衛大夫公孫拔,亦作公孫發。

  公明賈:公明氏,賈名,亦衛人。或說公明即是公羊。《禮記·雜記篇》有公羊賈。

  不厭:厭者,苦其多而惡之。若所言能適得其可,則不起人厭,亦若不覺其有言矣。

  其然,豈其然乎:其然,美其能然。豈其然,疑其不能誠然。

  【白話試譯】

  先生向公明賈問及公叔文子,說:「真的嗎?他先生平常不言不笑,一毫不取於人嗎?」公明賈對道:「那是告訴你的人說得過分了。他先生要適時才言,所以別人不厭他有言。要逢快樂時才笑,所以別人不厭他有笑。要當於義才取,所以別人不厭他有取。」先生說:「這樣嗎?真這樣嗎?」

  (一五)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為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以防求為後於魯:防,武仲之封邑。武仲獲罪奔邾,自邾如防,使使請於魯,願為立臧氏之後,乃避邑他去。為後,猶立後。

  要君:要者,勒索要挾義,謂有所挾以求。

  臧武仲請立後之辭見於《左傳》。其辭甚遜,時人蓋未有言其非者。孔子則謂得罪出奔,不應仍據己邑以請立後,此即一種要挾。乃其人好知不好學之過。

  【白話試譯】

  先生說:「臧武仲拿他的防邑來請立後於魯,雖說不是要挾其君,我不敢信。」

  (一六)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

  譎而不正:譎,詭變義。此言譎正,猶後人言奇正。譎正之比,蓋兼兩人之用兵與行事言。用兵猶可譎,行事終不可譎。

  齊桓、晉文皆以霸業尊王攘夷,但孔子評此兩人,顯分軒輊。譎即不正,正斯不譎,辭旨甚明。宋儒沿孟、荀尊王賤霸之義說此章,謂桓、文心皆不正,惟桓為彼善於此。清儒反其說,謂譎者權詐,詐乃惡德,而權則亦為美德。晉文能行權,不能守經;齊桓能守經,不能行權;正是各有長短。今就本文論,顯有桓勝於文之意。此下兩章,孔子皆極稱齊桓、管仲,然《論語》甚少稱及晉文;孔子之意,豈不可見?又下章:「九合諸侯,不以兵車」,此即桓之正。晉文便不能及此。惟齊桓一傳而衰,晉文之後,世主夏盟;常人以成敗之見,皆艷羨於晉文,孔子獨持正論,固非為兩人爭優劣。

  【白話試譯】

  先生說:「晉文公譎詭,不仗正義。齊桓公正義,不行譎詭。」

  (一七)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桓公殺公子糾:齊襄公無道,鮑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無知弒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魯人納之,未克,小白先人,是為桓公。使魯殺子糾而請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請囚。鮑叔牙言於桓公以為相。事見《左傳》。

  曰,未仁乎:上是敘述語,下是詢問語,故又加一「曰」字。

  子路疑管仲忘主事讎,不得為仁。

  九合諸侯,不以兵車:《史記》稱齊桓有兵車之會三,乘車之會六。但《左傳》實有十四會。《穀梁傳》又雲「衣裳之會十有一」。

  此處之九合,究指何幾次盟會言,後儒極多爭論。一說:古人用三字、九字多屬虛數,九合僅言其屢會諸侯,不必確指是九次。一說:

  九當作糾,乃言其鳩合諸侯,不論其次數。今按:內、外傳他處,尚有言九合諸侯、七合諸侯、再合諸侯、三合大夫之語,則此「九合」確有指,惟今不得其詳耳。言不以兵,乃不假威力義,非謂每會無兵車。所以必著「不以兵車」者,乃見齊桓霸業之正。然則管仲之相桓公,不惟成其大功之為貴,而能納於正道以成其大功之為更可貴。

  如其仁:如,猶乃字,謂此即其仁矣。能不失正道而合天下,此非仁道而何?或說:「如其仁」為誰如管仲之仁,因言召忽死糾,何如管仲九合諸侯?今按:孔子許管仲以仁,其大義詳下章,豈止較召忽為仁而已乎?今不取。

  本章孔子以仁許管仲,為孔門論仁大義所關,而後儒多不深了,或乃疑此章乃屬《齊論》,所謂齊人只知管仲、晏子而已。然輕薄管、晏,語出《孟子》。孔、孟立言各有當,宜分別觀之,不當本《孟子》疑《論語》。

  【白話試譯】

  子路說:「齊桓公殺公子糾,召忽為公子糾死了,管仲不死,如此,未算得是仁吧?」先生說:「桓公九次會合諸侯,並不憑仗兵車武力,都是管仲之功。這就是他的仁了。這就是他的仁了。」

  (一八)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

  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

  一匡天下:舊註:匡,正也。一匡天下,說為一正天下,殊若不辭。今按:匡本飯器,轉言器之四界。《史記》:「涕滿匡而橫流。」

  今俗猶言匡當。此處匡字作動字用,謂匡天下於一,亦猶謂納天下於一匡之內。

  微管仲,吾其被發左枉矣:微,無義。被發,編發為辮。衽,衣襟。編發左襟,皆夷狄之俗。

  匹夫匹婦之為諒:諒,小信義。管仲、召忽之於公子糾,君臣之分未定;且管仲之事子糾,非挾貳心,其力已盡,運窮勢屈,則惟有死之一途而已。而人道之大,則尚有大於君臣之分者。華夷之防,事關百世。使無管仲,後世亦不復能有孔子。孔子之生,而即已編發左衽矣,更何有於孔門七十二弟子,與夫《論語》之傳述?

  故知子路、子貢所疑,徒見其小;而孔子之言,實樹萬世之大教,非為管仲一人辨白也。蓋子貢專以管仲對子糾言,孔子乃以管仲對天下後世言,故不同。

  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經,縊義。匹夫匹婦守小信,自縊死於溝瀆中,誰復知之。當知信義亦為人道而有,苟無補於人道之大,則小信小義不足多。然亦豈忘信負義,貪生畏死,自外於人道者之所得而藉口。或謂溝瀆地名,即子糾被殺處,今不從。蓋此章只論管仲,不論召忽,後儒乃謂孔子貶召忽,此復失之。

  本章舍小節,論大功,孔子之意至顯。宋儒嫌其偏袒功利,乃強言桓公是兄,子糾是弟,欲以輕減管仲不死之罪。不知孔子之意,尤有超乎君兄弟臣之上者。言仁道之易,孔子有「我欲仁斯仁至」之說。

  論仁道之大,則此章見其一例。要之孔門言仁,決不拒外功業而專指一心言,斯可知也。

  又按:前章以正許齊桓,此兩章以仁許管仲,此皆孔子論仁論道大著眼處。自孟子始言:「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又云:「管仲、曾西之所不為。」後儒多本《孟子》輕此兩人,並《論語》此三章亦多置疑。此誠不可不辨。

  【白話試譯】

  子貢說:「管仲不好算是一仁者吧!齊桓公殺了公子糾,管仲非但不能為子糾死,又為桓公相。」先生說:「管仲相桓公,霸諸侯,由他把天下匡范合一起來,人民直到今天還是受他的恩賜。若沒有了管仲,我今天怕也是披髮左衽的人了。那像匹夫匹婦般,守著小信,自縊死在溝瀆中,誰知道呀!」

  (一九)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子聞之,曰:「可以謂文矣。」

  臣大夫僎:臣大夫,家大夫也。僎,其名。

  同升諸公:公,公朝。公叔文子薦之,使與己同立於公朝。忘己推賢,孔子稱之,謂有此美德,宜可得「文」之美諡。

  【白話試譯】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和文子同升到公朝,先生聽人述說此事,說:「這人真可以文為諡了。」

  (二〇)

  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

  奚而不喪:奚而,猶雲奚為。不喪有兩解:一謂不亡其國。一謂不失其位。當從後解。

  仲叔圉:即孔文子。孔子平日語及此三人,皆有所不許,此章見孔子論人不以所短棄所長。孔子屢稱「衛多君子」,若蘧瑗、史鰍諸人得用,衛國當猶不止此。故知人才之關國運。

  【白話試譯】

  先生述說衛靈公之無道。季康子問道:「既如此,為何靈公仍能不失其位呀?」孔子道:「有仲叔圉替他管理賓客之事,有祝替他管理宗廟之事,又有王孫賈替他管理軍旅之事,這樣,又怎會失位呀?」

  (二一)

  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

  怍,慚義。凡人於事有志必為,當內度才德學力,外審時勢事機。

  今言之不怍,非輕言苟且,即大言欺人。其為之之難,即在其言之不怍時而可見。

  【白話試譯】

  先生說:「他說來不怍慚,那就做來困難了。」

  (二二)

  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

  陳成子弒簡公:齊大夫陳恆弒簡公,名壬。事在魯哀公十四年。

  沐浴而朝:時孔子已致仕,將告君以大事,鄭重之,故先齋戒沐浴始朝。

  告夫三子:三子,指三家。魯政在此三家,哀公不得自專,故欲孔子告之。

  孔子曰:此下至「君曰告夫三子者」,乃孔子退於朝而自言如此。深憾魯君不能自命三家,而使己告之。曰「告夫三子者」,增一「者」字,無限憤慨,盡在此一字見矣。

  之三子告,不可:之,往義。孔子往告三子,三子不可。蓋三家魯之強臣,有無君之心,正猶齊之有陳恆,寧肯聽孔子言而往討之?

  孔子曰:此下乃孔子退自三家,而又自言之如此。孔子亦知其所請之不得行,而必請於君,請於三家,亦所謂「知其不可而為之」

  也。

  《左傳》記此事云:「孔子三日齋而請伐齊三,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則孔子不僅辨其義,亦復量其力。若不量力而徒伸大義,此亦言之不怍矣。私人之言猶有不可,況告君論國事乎?宋儒疑《左傳》所載非孔子言,則豈不度德不量力,而空言可伸大義於天下?宋儒解《論語》失孔子意,多在此等處。若論訓詁考據,朱《注》亦多有超後人之上者,此不可不知。

  【白話試譯】

  齊陳成子弒其君簡公,孔子在家齋戒沐浴了去到魯國朝廷,告訴魯哀公道:「陳恆弒了他的君,請快發兵去討伐他。」哀公道:「你告訴那三位呀!」先生退下說:「因我也還追隨在大夫之後,這等大事,不敢不告訴吾君,吾君卻說去告訴這三位!」孔子到三家,一一告訴了,三家說:「不可。」先生退下說:「正因我也還追隨在大夫之後,不敢不告呀!」

  (二三)

  子路間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犯,謂犯顏諫爭。一說:犯顏諫諍即勿欺。一說:如言過其實以求君之必聽,雖出愛君之心,而所言近於欺。以子路之賢,不憂其欺君,更不憂其不能犯。然而子路好勇之過,或有以不知為知而進言者,故孔子以此誨之。今按:「孔子請討陳恆」章之前,先以「言之不怍」

  章,又繼以「事君勿欺」章,論語編者之意,可謂深微矣。讀者其細闡之。

  【白話試譯】

  子路問事君之道。先生說:「要不欺他,又能犯其顏色而直諫。」

  (二四)

  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

  本章有兩解。一說:上達達於道,下達達於器。如為農工商賈,雖小人之事,亦可各隨其業,有守有達。若夫為惡與不義,此乃敗類之小人,無所謂達也。一說:君子日進乎高明,小人日究乎污下,一念之歧,日分日遠也。前解君子小人指位言。後解君子小人指德言。

  今從後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日日長進向上,小人日日沉淪向下。」

  (二五)

  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今按:本章有兩解。荀子曰:「入乎耳,著乎心,為己也。入乎耳,出乎口,為人也。為己,履道而行。為人,徒能言之。」如此解之,為人之學,亦猶孟子所謂「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也。又一說:為己,欲得之於己。為人,欲見之於人。此猶荀子謂「君子之學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以為禽犢」也。今按:此兩解義各有當,然當孔子時,學風初啟,疑無此後世現象。孔子所謂為己,殆指德行之科言。為人,指言語、政事、文學之科言。孔子非不主張學以為人,惟必有為己之本,乃可以達於為人之效。孟子特於古人中舉出伊尹、伯夷、柳下惠,此皆為己,而為人之效亦見,故三子者皆得預於聖人之列。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立己達是為己,立人達人是為人。孔門不薄為人之學,惟必以為己之學樹其本;未有不能為己而能為人者。若如前兩解,實非為人之學,其私心乃亦以為己而已,疑非此章之本義。

  【白話試譯】

  先生說:「古之學者,是為己而學的。今之學者,是為人而學的。」

  (二六)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

  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蘧伯玉:衛大夫,名瑗。孔子居衛,嘗主其家。伯玉始見於《春秋》魯襄公十四年,其時已在大夫之位,且又名成見敬於時。

  越此八年,孔子始生。孔子適衛主其家,伯玉當逾百齡之壽矣。

  與之坐:或說:敬其主,以及其使。或說:使者來,原無不坐,此著「與之坐而問焉」者,乃見孔子詳審之誠,交友親情之切。若徒曰「孔子問」,則失其倫次矣。非為敬其主而特與以坐也。

  夫子何為:夫子,指伯玉。

  欲寡其過而未能:言但欲寡過而猶未能也。不曰「欲無過」,而曰「欲寡過」,又曰「未能焉」,使者言愈卑,而其主之賢愈益彰;故孔子重言嘆美之,曰:「使乎!使乎!」

  【白話試譯】

  蘧伯玉遣使者來孔子家,孔子和使者坐下,問道:「近來先生做些什麼呀!」使者對道:「我們先生只想要少些過失,但總覺還未能呀!」使者辭出,先生說:「好極了!那使者呀!那使者呀!」

  (二七)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本章重出。

  (二八)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上章已見《泰伯篇》,本章承上章而類記之。或是《泰伯篇》記者未知有曾子此語,而記此篇者知之,故遂並著之。位指政治上之職位言。從政當各專己職,越職出位而思,徒勞無補,並滋紛亂。

  又按:本章又見《易·艮卦》之《象辭》,疑《象辭》後出,非曾子引《象辭》。

  又按:舊本此章與上章合為一章,朱子始分為兩章,今從之。

  【白話試譯】

  曾子說:「君子用思,不越出他自己當前的職位。」

  (二九)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

  本章或作「恥其言之過其行」,義解則同。不當分「恥其言」與「過其行」作兩項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以他的說話過了他的行為為可恥。」

  (三〇)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

  君子道者三:此猶雲君子之道三。或說:道,訓由。君子由此三者以成德。人之才性各異,斯其成德亦有不同;惟知、仁、勇為三達德,不憂、不惑、不懼,人人皆由以成德。

  夫子自道也:自道猶雲自述。聖人自視常欿然,故曰:「我無能焉。」此其所以日進不止也。自子貢視之,則孔子三道盡備,故曰:「夫子自道。」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之道有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

  我一項也不能。」子貢說:這正是先生稱道他自己呀!」

  (三一)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

  方人:此有兩說:一,方,比方義。比方人物,較其長短,猶言批評。一說,方,即謗字,聲近通借。謂言人過惡。

  夫我則不暇:夫,猶彼。指「方人」言。按:方人若指謗人,孔子何以僅謂不暇,而又稱其賢?故知「方人」當從前解。

  又按:一部《論語》,孔子方人之言多矣,何以曰「夫我則不暇」?宋儒謝良佐見大程子,舉書不遺一字,明道曰:「賢卻記得許多,可謂玩物喪志。」謝聞之,汗流浹背。及看明道讀史,又卻逐行看過,不差一字。謝甚不服,後來醒悟,常以此事接引博學進士。其事可與本章互參。

  【白話試譯】

  子貢批評人物。先生說:「賜呀!真賢能吧!對於那些,我就沒有這暇閒呀!」

  (三二)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論語》有兩章文字全同者,當是一章重出。有文字小異而章義全同者,當是孔子屢言之,而聞者各自記之。如本章凡四見,文各有異,是必孔子之丁寧反覆而屢言常道之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不要愁別人不知我,只愁我自己的不能。」

  (三三)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

  逆詐:逆,事未至而迎之。人未必以詐待我,我先逆以為其詐,是為逆詐。

  不億不信:億者,事未見而懸揣之。人未必對我不信,我先防其或不信,是為億不信。

  抑亦先覺者:我不逆測他人之詐與不信,而他人如有詐與不信,我亦能事先覺察,是我之明。疑生於不明。我果明,自不疑。此所以為賢。己不能明,而於人多疑,是先自陷於詐與不信之列。此所以為愚也。或說:不逆不億,以至誠待人,聖人之道。抑亦以先覺人之情偽為賢乎?此言先覺不能為賢,於本章文氣不合,今不從。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不在事前逆測人詐我,不在事前揣想人對我有不信,但臨事遇人有詐與不信,亦能先覺到,這不是賢人嗎?」

  (三四)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無乃為佞乎?」孔子曰:「非敢為佞也,疾固也。」

  微生畝:微生氏,畝名。或作尾生畝,又說即微生高。觀其直呼孔子名而辭甚倨,蓋以齒尊。

  棲棲:棲,棲字。棲棲,不遑寧處義。孔子歷聘諸侯,所謂「遑遑無所集」。

  為佞:佞,口給義。微生譏孔子周流不止,若專欲以言辯取信於人,若戰國人以孟子為好辯。

  疾固也:疾,憾義。固字有兩解。一說:固執,執一而不通。

  孔子言我之席不暇煖,非務欲以辯取信。若知道不行而決意棄世絕物,則是己之固執,不肯多方以求道之行,我所疾在此。一說:孔子言,我之栖栖皇皇,特病世之固陋,欲行道以化之。或疑如前說,似孔子斥微生為執一,有反唇相譏之嫌。然依後說,似孔子脫口自負,語氣亦多紆迴,不如前說之直而婉,謙而不失其分。今從前說。

  【白話試譯】

  微生畝對孔子說:「丘呀!你為何如此棲棲遑遑的,真要像一佞人,專以口辯取信嗎?」孔子對道:「我不敢要做一佞人,只厭惡做一固執人而已。」

  (三五)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

  驥,善馬名,一日能行千里。然所以稱驥,非以其力能行遠,乃以其德性調良,與人意相和協。人之才德兼者,其所稱必在德。然亦無無才之德。不能行遠,終是駑馬。性雖調良,不獲驥稱。

  【白話試譯】

  先生說:「稱為驥馬的,並不是稱它之力,乃是稱它之德呀。」

  (三六)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以德報怨:此四字見《老子》書。《論語》二十篇,無及老子其人其書者;有之,惟此四字,可破後世相傳孔子學於老聃之浮說。

  殆是當時有此語,後為《老子》書者有取焉,非或人引《老子》書為問。

  何以報德:以德報怨,若為忠厚,然教人以偽,又道人於忍,否則將使人流於浮薄。既以德報所怨,則人之有德於我者,又將何以為報?豈怨親平等,我心一無分別於其間?此非大偽,即是至忍,否則是浮薄無性情之真。

  以直報怨:直者直道,公平無私。我雖於彼有私怨,我以公平之直道報之,不因怨而加刻,亦不因怨而反有所加厚,是即直。君子無所往而不以直道行,何為於所怨者而特曲加以私厚?

  以德報德:人之有德於我,我必以德報之,亦即直道也。然德不論厚薄。「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若計較厚薄以為報,是非以德報德,乃以利償利矣。此又小人之至私至薄,非所謂報德。

  本章之言,明白簡約,而其指意曲折反覆,如造化自然之簡易而易知,又復微妙而難窮,其要乃在我之一心。我能直心而行,以至於斟酌盡善,情理兼到,而至於無所用心焉。此真學者所當深玩。

  【白話試譯】

  或人問道:「以德報怨,如何呀?」先生說:「那麼又如何報德呢?不如有怨以直報,有德以德報。」

  (三七)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子曰:

  「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不怨天,不尤人:尤,非之之義。孔子道不行於世而不怨天,知天命有窮通。人不己知而不非人,知人事有厄,亦皆由天命。

  下學而上達:下學,學於通人事。上達,達於知天命。於下學中求知人道,又知人道之原本於天。由此上達,而知道之由於天命,又知道之窮通之莫非由於天命;於是而明及天人之際,一以貫之。

  天人之際,即此上下之間。天命我以行道,又命我以道之窮,是皆天。

  知我者其天乎:孔子之學先由於知人,此即下學。漸達而至於知天,此謂上達。學至於知天,乃嘆惟天為知我。

  本章重在「下學」兩字。一部《論語》,皆言下學。能下學,自能上達。無怨無尤,亦下學,然即已是上達之徵。孔子反己自脩,循序漸進,以致其知。知愈深而怨尤自去,循至於無人能知、惟天獨知之一境。故聖人於人事能竭其忠,於天命能盡其信。聖人之學,自常人視之,若至高不可攀;然亦本十室之邑所必有之「忠信」而又「好學」以達此境。故下學實自忠信始。不忠不信以為學,終無逃於為小人之下達。至於舍下學而求上達,昧人事而億天命,亦非孔門之學。

  深讀《論語》者可自得之。本章孔子自述為學,極平實,又極高遠,學者恐不易遽明。能在心中常存此一境,而沉潛反覆於《論語》之全書,庶乎有一日可望見其有所卓然之處。

  【白話試譯】

  先生說:「沒有人能知道得我了吧!」子貢說:「為何沒有人能知道得先生呢?」先生說:「我上不怨天,下不尤人,只在下處學,漸向上處達。知我的,算只有天了!」

  (三八)

  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

  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公伯寮:公伯氏,寮名,魯人。或說亦孔子弟子。

  愬子路:愬,進讒言。

  子服景伯:子服氏。景,諡。伯,字。魯大夫子服何。

  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此句有兩讀:一讀於「有惑志」斷,此下四字連下句。一讀至公伯寮為一句。夫子指季孫,言其受惑於寮之讒言。

  肆諸市朝:肆者,殺其人而陳其屍。大夫屍於朝,士屍於市。

  公伯寮是士,當屍於市。此處「市朝」連言,非兼指。景伯言吾力猶能言於季孫,明子路之無罪,使季孫知寮之枉愬,然後將誅寮而肆諸市也。

  道之將行也與,命也:若道將行,此是命,寮之愬終將不人。

  若寮之愬得行,是道將廢,亦是命,與寮無關。孔子言此,以曉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

  本章當與上章「不怨天不尤人」合參。人道之不可違者為義,天道之不可爭者為命。命不可知,君子惟當以義安命。凡義所不可,即以為命所不有。故不得於命,猶不失吾義。常人於智力所無可奈何處始謂之命,故必盡智力以爭。君子則一準於義,雖力有可爭,智有可圖,而義所不可,即斯謂之命。孔子之於公伯寮,未嘗無景伯可恃。

  孔子之於衛卿,亦未嘗無彌子瑕可緣。然循此以往,終將無以為孔子。

  或人稱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如此等處,卻似「知有可為而不為」,此亦學者所當細參。

  【白話試譯】

  公伯寮讒愬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把此事告訴孔子,說:「季孫聽了公伯寮讒愬,已對子路有疑惑。但我的力量還能把此事向季孫陳說清楚,使季孫殺了公伯寮,把他陳屍於市。」先生說:「道若將行,這是命。道若將廢,亦是命。公伯寮如何挽得過天命呀!」

  (三九)

  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辟即避。賢者避世,天下無道而隱,如伯夷、太公是也。避地謂去亂國,適治邦。避色者,禮貌衰而去。辟言者,有違言而後去。避地以下,三言「其次」,固不以優劣論。即如孔子,欲乘桴浮於海,欲居九夷,是欲避世而未能。所謂次者,就避之深淺言。避世,避之尤深者。避地以降,漸不欲避,志益平,心益苦。「我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固不以能決然避去者之為賢之尤高。

  【白話試譯】

  先生說:「賢者避去此世。其次,避開一地另居一地。又其次,見人顏色不好始避。更其次,聽人言語不好乃避。」

  (四〇)

  子曰:「作者七人矣。」

  本章舊本連上為一章,朱子因其別有「子曰」字,分為兩章。然仍當連上章為說。作者如見幾而作,謂起而避去。此七人無主名。或指孔子以前人,或指孔子同時人。此乃孔子慨嘆世亂,以指同時人為是。《論語》記孔子所遇隱士,如長沮,桀溺,荷蓧丈人,晨門,荷蕢,儀封人,狂接輿,適得七人之數。

  【白話試譯】

  先生說:「起而避去的,已有七人了。」

  (四一)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石門:地名,見《春秋》。或說曲阜凡十二門,其南第二門日石門,乃外城門。考本章情事,當從後說。

  晨門:主守門,晨夜開閉者。失其名。

  奚自:謂自何方來。

  本章當是孔子周流在外,使子路歸視其家。甫抵城,已薄暮,門閉,遂宿郭門外。晨興而入,門者訝其早,故問從何來。子路答自孔氏。蓋孔子魯人,人盡知之,不煩舉名以告。晨門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正見孔子時必在外。若已息駕於洙泗之上,則門者不復作此言。此門者蓋一隱士,知世之不可為,而以譏孔子;不知孔子之知其不可為而為,正是一種知命之學。世不可為是天意,而我之不可不為則仍是天意。道之行不行屬命,而人之無行而不可不於道亦是命。

  孔子下學上達,下學,即行道;上達,斯知命矣。然晨門一言而聖心一生若揭,封人一言而天心千古不爽,斯其知皆不可及。

  【白話試譯】

  子路在石門外宿了一宵,黎明即趕進魯城,守門人問他:「你由何方來?」子路對道:「自孔氏來。」守門人說:「嗄!那人呀!他是一個明知幹不成而還要乾的人呀!」

  (四二)

  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子曰:「果哉!末之難矣。」

  擊磬:磬,樂器。

  荷蕢:蕢,草器,以盛土。荷,擔負義。

  有心哉,擊磬乎:此荷蕢者亦一隱士。過孔子之門,聞樂而知心,知其非常人矣。

  硜硜乎:硜硜,石聲,象堅確意。孔子擊磬,其聲堅確,荷簣謂其不隨世宜而通變,故曰「鄙哉」也。

  斯己而已矣:斯己之「己」讀如紀。荷蕢之意,人既莫己知,則守己即可,不必再有意於為人。

  深則厲,淺則揭:此《衛風·匏有苦葉》之詩。厲字亦作砅,履石渡水也。或說:厲,以衣涉水。謂水深,解衣持之,負戴以涉。

  古人別有涉水之衣以蔽下體,是乃涉濡褌也。今按:衣則非褌。以衣涉水,亦非解衣而負戴之謂。當以砅字解之為是。揭者,以手褰裳過水。水深過膝,則須厲;水淺在膝以下,則只須揭。此譏孔子人不己知而不知止,不能適淺深之宜。

  果哉,末之難矣:果,果決義。末,無義。謂此荷蕢者果決於忘世,則亦無以難之。此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孔子心存天下世道,與荷蕢者心事不同,異心不能同解,則復何說以難彼?或曰:

  此「難」字是難易之難,謂若果於忘世,則於事無所難。然句中「之」字應指荷蕢,當從前解。

  或說:磬聲古以為樂節,如後世之用拍板,其響戛然,非有餘韻可寫深長之思。且磬無獨擊,必與眾樂俱作。此蓋孔子與弟子修習雅樂,夫子自擊磬,荷蕢以謂明王不作,禮樂不興,而猶修習於此,為不達於時。今按:與弟子習樂,不得僅言擊磬。古有特磬編磬,編磬十六枚共一筍虡;孔子所擊或是,不得謂磬無獨擊。或說殆不可從。

  【白話試譯】

  先生在衛國,一日正擊磬。一人擔著草器,在門外過。他說:

  「有心啊!這磬聲呀!」過了一忽又說:「鄙極了,這樣的硜硜然,意志堅確,沒人知得你,便只為你一己也罷了。『水深,履石而渡。

  水淺,揭裳而過。』哪有定準呀!」先生說:「這人太果決了,我沒有話可駁難他。」

  (四三)

  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

  「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

  書云:見《尚書·無逸篇》。

  高宗諒陰:高宗,商王武丁。「諒陰」字又作「梁暗」,天子居喪之廬。一梁支脊而無楹柱,茅垂於地,從旁出人,曰梁暗。後代僧人所居曰庵,即暗也。以其檐著地而無牖,故曰暗。以其草覆而不開戶宇,故曰庵。其實一也。

  君薨:薨,卒也。

  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總己者,總攝己職。各聽於冢宰三年,故嗣君得三年不言及政事。非謂閉口無所言。

  本章乃言三年之喪。子女之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抱,故父母卒,其子女能三年不忘於哀思,斯為孝。儒家言: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庶人生事簡單,時有哀思,猶所不妨。天子總理天下,一日二日萬幾,不能常哀思及於已亡之父母。然政權事小,人道事大。

  顧政權而喪人道,人道既喪,政權亦將不存。且以不仁不孝之人而總領天下,天下事可知。故儒家言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者,其重在天子,乃言天子亦猶庶人,不可不有三年之喪。既三年常在哀思中,即無心再理大政,則惟有將政權交之冢宰。後世視政權如私產,不可一日放手,此與儒家義大背。孔子謂:「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言外深慨於近世之不然。至於古人之有此,或別有說,不如儒義之所申,則於此可不深論。或曰:嗣主委君道以伸子道,百官盡臣職以承相職,此忠孝之相成。周公負扆以朝諸侯而流言起,則此制不得不變。故康王葬畢遂即位,是三年之喪不行於西周之初。

  【白話試譯】

  子張問道:「《尚書》上說:『高宗諒陰,三年不言。』這是什麼意義呀?」先生說:「何必定是高宗呀?古人莫不這樣!前王死了,朝廷百官,便各自總攝己職去聽命於冢宰,共歷三年。」

  (四四)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

  禮之要在敬,在和。上好禮,能自守以敬,與人以和,在下者化之,宜易使。

  【白話試譯】

  先生說:「在上位者能知好禮,在下民眾就易於使命了。」

  (四五)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己乎?」曰:

  「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

  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君子:此君子指在上位者。

  修己以敬:即修己以禮也。禮在外,敬其內心。

  修己以安人:人與人相處,己不修,如何安人?就一家言,一己不修,一家為之不安。就一國與天下言,在上者不修己,即在下者無得安。

  修己以安百姓:安人之「人」,指政府百官與己接觸者言。百姓,指社會群眾與己不相接觸者言。一己不修,即政府群僚皆為之不安,連及於天下眾庶亦為之不安。人道莫大於能相安,而其端自安己始。安己自修敬始。孔門本人道論政事,本人心論人道,此亦一以貫之,亦古今通義。

  堯、舜其猶病諸:病,苦其不足。《論語》又云:「君子篤恭而天下平。」篤恭即修己以敬。天下平,即百姓安。今試問一人篤恭,遂可以平天下乎?故曰:「堯舜其猶病諸。」堯、舜尚嫌有不能,自堯、舜以下,能篤恭,能修己以敬,豈遂能使百姓安而天下平?子路屢問:「如斯而已乎」?正疑僅此之不足。然世固無己不安而能安人者。亦無己不敬而能敬人者。在己不安,對人不敬,而高踞人上,斯難為之下矣。孔子所言,懸之千百世之後,將仍見其無以易,此所以為聖人之言。故欲求百姓安,天下平,惟有從「修己以敬」始。

  至於百姓之不盡安,天下之不盡平,堯、舜猶以此為病。孔子盛推堯、舜,而《論語》言「堯、舜其猶病諸」者凡二見,則人力有限,所以君子又貴乎知命。

  【白話試譯】

  子路問:在上位的君子,該如何始得呀?先生說:「把敬來修己。」子路說:「這樣就夠了嗎?」先生說:「修己可以安人。」子路又說:「這樣就夠了嗎?」先生說:「修己可以安群眾。若說到安群眾,就連堯舜也還怕力量不足呀!」

  (四六)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以杖叩其脛。

  原壤:魯人,孔子之故人。

  夷俟:古人兩膝著地而坐於足,與跪相似。但跪者直身,臀不著踝。若足底著地,臀後垂,豎膝在前,則曰踞。亦曰蹲。臀坐地,前伸兩腳,形如箕,則謂箕踞。夷即蹲踞。古時東方夷俗坐如此,故謂之夷。俟,待義。夷俟,謂踞蹲以待,不出迎,亦不正坐。

  無述:述,稱述義。人在幼年,當知遜悌。既長,當有所稱述以教道後進。

  老而不死:此等人,無益於世,老而不死,則是偷生。相傳原壤習為吐故納新之術,從事於延年養生之道;恐因《論語》此言而附益之。

  是為賊:賊,偷生義。

  叩其脛:膝上曰股,膝下曰脛。以其踞蹲,故所叩當其脛。此乃相親狎,非撻之。

  今按:禮度詳密,儀文繁縟,積久人厭,原壤之流乘衰而起。即在孔門,琴張、曾晳、牧皮,皆稱狂士。若非孔門講學,恐王、何、嵇、阮,即出於春秋之末矣。莊周、老聃之徒,終於踵生不絕。然謂原壤乃老氏之流,則非。

  【白話試譯】

  原壞蹲著兩腳不坐不起,以待孔子之來。先生說:「年幼時,不守遜悌之禮。年長了,又一無稱述來教道後輩。只是那樣老而不死,這等於如人生中一賊。」說了把手中所曳杖叩擊他的腳脛。

  (四七)

  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闕黨童子將命:古者五百家為黨,此黨名闕。或說:闕黨即闕里,孔子舊里。童子,未冠者之稱。將命,謂傳達賓主之辭命。一說:孔子使此童子將命。或曰:此童子為其黨之人將命而來孔子之門。

  益者與:或人見此童子能為賓主傳辭,幼年敏慧,因問此童子是否有長進之望。益,長進義。益者與,問辭。

  居於位:古禮,童子當隅坐,無席位。此童子不知讓,乃與成人長者並居於位。

  與先生並行:先生者,先我而生,指長輩言。童子當隨行,此童子乃與年長者並行,不差在後,亦是不知讓。

  欲速成:孔子謂此童子心中無求長益之意,只求速成,望快像一大人。

  此章與前章為類記。孔子於故舊,則嚴以誨之;於童子,乃寬以假之。不拘一格。而孔子平日一番輕鬆和悅之氣象,亦隨此可見。或曰:孔子舉其所目睹,證其非有志於求益。若使此童子在孔子門,孔子安有不教,而聽其自縱?故上文不曰「子使童子將命」,而曰「闕黨童子將命」。或曰:孔子使之給使令之役,欲其觀長少之序,習揖遜之容,蓋所以抑而教之,非寵而異之。此見孔子之教育精神隨在流露,涵養之功,殆比造化。今按:後說亦有意,不如從前說。

  【白話試譯】

  闕黨有一童子,為賓主傳命。有人問道:「那童子可望長進嗎?」

  先生說:「我見他坐在成年人的席位上,又見他和前輩長者並肩而行,那童子並不想求長進,只想速成一個大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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