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24-10-09 21:50:37
作者: 錢穆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
齊衰:衰,同縗,喪服也。齊,縫緝義。緝邊者日齊衰,以熟麻布為之。不緝邊曰斬衰,以至粗生麻布為之。齊衰服輕,斬衰服重,言齊衰可兼斬衰,言斬衰則不兼齊衰也。
冕衣裳:一說: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貴者之盛服。見之必作必趨,以尊在位。一說:冕,《魯論》作絻,亦喪服,而較齊衰為輕。喪禮,去冠括發,以布廣一寸,從項中而前,交於額上,又卻向後,繞於髻,是謂絻。言絻衣裳,則此衣裳亦喪服。此章言孔子哀有喪而敬之。下及瞽者,亦所哀。今從後說。
瞽者:無目之人。或曰:瞽者瞽師。今按:承上文喪服者,則以其瞽,不以其為師。今不從。
見之:此見字是人來見而孔子見之。上見字是孔子見其人,上見字又兼指此「見之」與下「過之」言。或以「子見齊衰者」為句,「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為句,如此分句,則下文「過之必趨」四字應移「冕衣裳者」之前始是,今不取。
雖少必作:作,起義。其人來見,雖年少,孔子必自坐而起。
過之必趨:過之,謂孔子行過其人之前。趨,猶疾行。古人以疾行示敬。
昔宋儒謝良佐,嘗舉此章,及「師冕」章,而曰:「聖人之道,無微顯,無內外,由灑掃應對而上達天道,本末一以貫之。一部《論語》只如此看。」今按:本章又見《鄉黨篇》。聖人心德之盛,愈近愈實,愈細愈密,隨時隨地而流露,有不期然而然者。此誠學者所宜留意。
【白話試譯】
先生見到服齊衰喪服的,以及輕喪去冠括發的,以及瞽者無目的,他們若來見先生,先生必從坐席上起身,雖是年輕人亦一樣。
若先生在這些人身旁走過,則必改步疾行。
(一〇)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喟然:嘆息聲。
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仰彌高,不可及。鑽彌堅,不可入。
「之」字指孔子之道,亦指孔子其人,此乃顏淵日常心所嚮往而欲至者。
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在前在後,喻恍惚不可捉摸。
循循然善誘人:循循,有次序貌。誘,引進義。孔子之教,依學者之所已至而循序誘進之。
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此孔門教法最大綱領,顏子舉此以言孔子之教,可謂切當深透之至。文,猶孔門四科之言文學。禮,指人生實踐。
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顏子因孔子之循循善誘,而欲罷不能,但已竭己才,仍見前面如有所立卓爾者。此卓爾,亦指孔子之道,乃及孔子之人格氣象。卓爾,峻絕義。所謂高山仰止,望見之而力不能至。
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末,無也。顏子言,悅之深而力已盡,雖欲再進,而已無路可由,亦所謂「猶天之不可階而升」。
本章記顏子讚嘆孔子之道之高且深,而顏子之好學,所以得為孔門最高弟子,亦於此見矣。惟孔子之道,雖極高深,若為不可幾及,亦不過在人性情之間,動容之際,飲食起居交接應酬之務,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常,出處、去就、辭受、取捨,以至政事之設施,禮樂文章之講貫。細讀《論語》,孔子之道,盡在其中,所謂「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非舍具體可見之外,別有一種不可測想推論之道,使人無從窺尋。學者熟讀《論語》,可見孔子之道,實平易而近人。而細玩此章,可知即在此平易近人之中,而自有其高深不可及處。雖以顏子之賢,而猶有此嘆。今欲追尋孔子之道,亦惟於博文約禮,欲罷不能中,逐步向前,庶幾達於顏子所嘆「欲從末由」之一境,則已面對孔子之道之極高峻絕處。若舍其平實,而索之冥漠,不務於博文約禮,而別作仰鑽,則未為善讀此章。
【白話試譯】
顏淵喟然嘆道:「我仰望它,愈望愈高。我鑽研它,愈鑽愈堅。
一忽兒看它在前面,一忽兒又像在後面。先生循著次第,一步步地誘導我,他是如何般的善教呀!他以文章開博我,以禮行節約我,使我欲罷不能。但我才知已盡,像見它在前面矗立著,高峻卓絕,我想再向前追從,但感到無路可由了。」
(一一)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
疾病:疾甚曰病。
使門人為臣:為孔子家臣也。大夫之喪,由家臣治其禮。為家臣者,蓋謂制喪服及一切治喪之具之準備。門人,即諸弟子。
病間:病少輕減。
久矣哉!由之行詐也:孔子病時不知,輕減後始知。責子路行詐道,謂其不自今日始,蓋子路咎在不知,其所不知則非自今日始。
子路無宿諾,憑其片言而可以折獄,豈有「久矣行詐」之事?故知行詐專指此事言。久矣哉,指此行詐之所由來。
無臣而為有臣:孔子嘗為大夫,有家臣。今已去位,若病不起,不得仍以大夫禮葬。子路使門人為家臣,故曰無臣而作為有臣,將誰欺?欺天,則正見其無人可欺。
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無寧,寧義。
孔子謂我與其有家臣治喪,豈不更願由門弟子治此喪事?大夫喪有定禮,門弟子之喪其師,則無禮可據。孔子日常好言禮,相傳孺悲學禮於孔子而《士喪禮》於是乎書,其事當在此章之後,則孔子此番病時,尚亦無《士喪禮》可循。且《左傳》:「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其間別無士之一級。在大夫與庶人之間有士,禮之及於士,其事皆由孔門設教始。今孔子若病而卒,在當時實亦無禮可循,無喪可治。子路心尊孔子,謂不宜臨喪無禮,乃欲以大夫禮治孔子之喪,而不知其不可。其後孔子死,諸弟子心喪三年,此為無禮起禮,其事備載於《史記》。而孔子此處之所以告子路,則尤有深意。
孔子之道之尊,在其有門人弟子,豈在其能有家臣?孔子心之所重,亦重在其有諸弟子,豈重在其能有家臣?子路泥禮未達,使諸弟子作為孔子之家臣,欲以大夫禮喪孔子,即諸弟子殆亦與子路同此見解。今經孔子發此一問,正好使子路及諸弟子共作深長之思。讀此章者,當悟孔子當時言禮之真實分際所在,又當知孔子言禮,與其言仁、言道所分別處。至於孔子之可尊,其所以為百世之聖者,在其創師道,不在其曾為大夫。此在今日,人盡知之。然在當時,即孔子弟子,或所不知。然孔子亦不欲明白以此自尊,而此一問,則已深切道出此意。此章雖具體敘述一事,而涵蘊義深,讀者其細思之。
大葬:謂以君臣禮葬。
死於道路:謂棄於道路,無人葬之。或說:此章乃孔子將返魯,於道中適得病,故有「死於道路」之語。然孔子此問,其於無禮起禮之義,啟發深切,不可不知。
今按:孔子有言:「人而不仁,如禮何?」此章子路使諸弟子為孔子家臣,亦其平日尊親其師之意,其心有仁,而終未達一間,則若不為仁而為詐。是亦所謂「如禮何」之一例。學者遇此等處,最當深究。
【白話試譯】
先生病得很重,子路派使先生門人作為先生的家臣,來預備喪事。先生病減了。說:「很久了呀,由的行此詐道呀!我沒有家臣,裝作有家臣,這將騙誰呢?難道要騙天嗎?而且我與其死在家臣們手裡,還不是寧願死在你們學生們的手裡嗎?我縱使不得用君卿大夫們的葬禮,難道我就死在道路上,沒人來葬我嗎?」
(一二)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
「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韞櫝而藏諸:韞即藏義。櫝,即匱,謂藏之匱中。諸,問辭,猶言「之乎」。
求善賈而沽諸:沽,賣義。賈同價,善價,猶雲高價。或說:
猶言良賈。惟下文言待賈,顯謂待善價,當從前說。
本章子貢以孔子懷道不仕,故設此問。孔子重言沽之,則無不仕之心可知。蓋孔子與子貢之分別,在「求」字與「待」字上,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若有求無待,則將炫之,與藏之相異。
【白話試譯】
子貢說:「若有一塊美玉在這裡,還是裝在匣中藏起呢?還是求一個高價出賣呢?」先生說:「賣呀!賣呀!我只在這裡等待出價的。」
(一三)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九夷:東方之群夷。子欲居之,亦「乘桴浮海」之意。
陋:文化閉塞。
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若有外來君子居其地,即證其地非閉塞。
孔子此答,亦與「浮海」章「無所取材」語風趣略同。若必謂孔子抱化夷為夏之志,則反失之。
【白話試譯】
先生想居住到九夷去。有人說:「九夷閉塞,怎住下呀?」先生說:「有外面君子去住,那還稱什麼閉塞呢?」
(一四)
子日:「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樂正:此有兩解:一是正其樂章,一是正其樂音。兩義可兼采。
《雅》《頌》各得其所:詩篇之分雅、煩以體制,樂之分《雅》、《頌》則以音律。正其樂章,如《鹿鳴》奏於鄉飲酒、鄉射、燕禮;《清廟》奏於祀文王、大嘗褅、天子養老、兩君相見之類。正其樂音,正其音律之錯亂。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自衛返到魯國,始把樂釐正了。《雅》與《頌》各自獲得了它們原來應有的處所。」
(一五)
子日:「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
言此數事,於我無難。或說:孔子幼孤,其兄亦早亡,此章未必在早年,則不專為己發。要之是日常庸行,所指愈卑,用意愈切,固人人當以反省。
【白話試譯】
先生說:「出外奉事公卿,入門奉事父兄,有喪事不敢不勉盡我力,不要被酒困擾了,這些對我有何困難呀?」
(一六)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逝,往義。舍同舍。或訓止,然晝夜不止,不當言不止晝夜。不舍晝夜者,猶言晝夜皆然。年逝不停,如川流之長往。或說:本篇多有孔子晚年語,如「鳳鳥」章,「『美玉」章,「九夷」章,及此章;身不用,道不行,歲月如流,遲暮傷逝,蓋傷道也。或說:自本章以下,多勉人進學之辭。此兩說皆得之。宋儒以道體之說釋此章,亦一解。
【白話試譯】
先生在川水之上,說:「去的就像這樣呀!它不舍晝夜地向前。」
(一七)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本章嘆時人之薄於德而厚於色。或說:好色出於誠,人之好德,每不如好色之誠。又說:《史記》:「孔子居衛,靈公與夫人同車,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故有此言。今按:孔子此章所嘆,古固如此,今亦同然,何必專於衛靈公而發。讀《論語》,貴親從人生實事上體會,不貴多於其他書籍牽說。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沒有見過好德能像好色般的人呀。」
(一八)
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
簣,土籠。本章言學者當自強不息,則積久而終成。若半途而廢,則前功盡棄。其止其進,皆在我,不在人。
【白話試譯】
先生說:「譬如堆一山,只一簣未成,停止了,這是我自己停止了的呀。譬如在平地,僅堆著一簣土,繼續向前堆,這也是我自己在向前堆的呀。」
(一九)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
惰,懈怠義。本章承上章。然讀者易於重視「不惰」二字,而忽了「語之」二字。蓋答問多因其所疑,語則教其所未至。聞所語而不得於心,故惰。獨顏子於孔子之言,觸類旁通,心解力行,自然不懈。
此見顏子之高。
【白話試譯】
先生說:「和他講說了不怠懈的,只是顏回了吧!」
(二〇)
子謂顏回,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子謂顏回」句斷,下「曰」字自為一句。本章乃顏淵既死而孔子惜之之辭。進、止二字與上「為山」章同義。
【白話試譯】
先生說到顏淵,嘆道:「可惜呀!我只見他向前,沒見他停下呀!」
(二一)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
谷始生曰苗,成穗為秀,成谷曰實。或說本章承上章,惜顏子。
或說起下章,勵學者。玩本章辭氣,慨嘆警惕,兼而有之。顏淵不幸短命,故有志者,尤當學如不及。
【白話試譯】
先生說:「發了苗,沒有結成穗的有了吧!結了穗,沒有長成谷的有了吧!」
(二二)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後生可畏:後生,指年少者,因其來日方長,前途無限,故可畏。
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來者,今日之後生。今,今日之成人。就目前言,似後生不如成人。然他年後生長成,焉知其必不如今日之成人乎?後來居上,出類拔萃者,亦可有之。
四十五十而無聞:無聞有兩解:一,無聲聞於世。一,謂其無聞於道。今從前解。古人四十曰強仕,五十而爵,四十五十,乃德立名彰之時,故孔子據以為說。
本章警人及時勉學,而樂育英才之旨,亦可於此深味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年輕人是可畏的呀!那知後一輩的將來定不如今天這一輩的呢?若到四十五十歲還沒有令聞在世,那就不足畏的了。」
(二三)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法語之言:法,法則義。語,告誡義。謂人以法則告誡之辭正言相規。
巽與之言:巽,恭順義。與,許與義。謂人以恭順許與之辭婉言相勸。
繹之為貴:繹,尋繹義。人之於我,不以莊論,而以恭巽讚許之辭相誘導,我雖悅其言,貴能尋繹其言之微意所在。
本章見教在人而學在己。人縱善教,己不善學,則教者亦無如之何。
【白話試譯】
先生說:「別人用規則正言來告誡我,能不服從嗎?但能真實改過才好呀!別人用恭順婉辭來讚許我,能不喜悅嗎?但能尋繹他言外微意才好呀!只知喜悅,不加尋繹,只表服從,不肯自改,那我就無奈他何了!」
(二四)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本章重出,已見《學而篇》。或曰:聖人隨機立教,一事時或再言,弟子重師訓,故復書而存之。
(二五)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匹夫,猶謂獨夫。或曰:夫婦相匹配,故分言則曰匹夫匹婦。三軍雖眾,其帥可奪而取。志則在己,故雖匹夫,若堅守其志,人不能奪。
自「子在川上」章起,至此十章,皆勉人為學。然學莫先於立志。
有志則進,如逝川之不已。無志則止,如為山虧一簣。故凡學而卒為外物所奪,皆是無志。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三軍之眾,可把它元帥奪了。匹夫立志,誰也奪不成。」
(二六)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敝縕袍:敝,破壞義。縕,亂絮。古無木棉,袍皆以絮。絮之好者稱綿,如今之絲綿。
狐貉:以狐貉之皮為裘,裘之貴者。
其由也與:《檀弓》:子路曰:「傷哉貧也,生無以為養,死無以為禮也。」《家語》:「子路為親負米。」則衣敝縕袍乃實況,非設辭。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此《衛風·雄雉》之詩。忮,害義。嫉人之有而欲加以害傷之心也。求,貪義。恥己之無而欲求取於人。
臧,善義。若能不忮不求,則何為而不善?
是道也,何足以臧:孔子引《詩》以美子路,子路終身誦之。
是以一善沾沾自喜,將不復於道更求進,故孔子復言此以警之。或說:「不忮不求」以下當別為一章。
今按:不忮不求,正承上敝縕、狐貉之對立來,分章則義不見,今不從。
【白話試譯】
先生說:「穿著破舊的綿絮袍,和穿狐裘的人同立在一起,能不感為恥辱的,只有由了吧!」「《詩經》上說不忮刻,不貪求,再有什麼不好呀?」子路聽了,從此常誦此詩。先生說:「這樣又何夠算好呀。」
(二七)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凋,凋傷義。凋在眾木之後,日後凋。春夏之交,眾木茂盛,及至歲寒,盡歸枯零。獨有松柏,支持殘局,重待陽和,所謂「士窮見節義,世亂識忠臣」。然松柏亦非不凋,但其凋在後,舊葉未謝,新葉已萌,雖凋若不凋。道之將廢,雖聖賢不能回天而易命,然能守道,不與時俗同流,則其緒有傳,其風有繼。本章只一語,而義喻無窮,至今通俗皆知,詩人運用此章義者尤廣。吾中華文化之歷久常新,孔子此章所昭示,其影響尤為不小。
【白話試譯】
先生說:「要到歲寒,才知松柏的後凋呀!」
(二八)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知者不惑:知者明道達義,故能不為事物所惑。
仁者不憂:仁者悲天憫人,其心渾然與物同體,常能先天下之憂而憂,然其為憂,惻但廣大,無私慮私憂。
勇者不懼:勇者見義勇為,志道直前。
本章知、仁、勇三德,知以明之,仁以守之,勇以行之,皆達德。
學者能以此自反而加體驗,則此心廣大高明,希聖希賢,自能循序日進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知者心無惑亂,仁者心無愁慮,勇者心無懼怕。」
(二九)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適道:適,往赴義。同一向學,或志不在道,如學以求祿之類。
故可與共學,未必可與共適道。
立:強立不反義。知向道,亦有中途見奪者。
權:稱物之錘名權。權然後知輕重。《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權也。」《論語》曰:「立於禮」,然處非常變局,則待權其事之輕重,而後始得道義之正。但非義精仁熟者,亦不能權。藉口適時達變,自謂能權,而或近於小人之無忌憚,故必能立乃始能權。
本章告人以進學之階程,志學者可本此自省,亦當本此擇友取益。
【白話試譯】
先生說:「有人可和他共同向學,但未必可和他共同向道。有人可和他共同向道,但未必可和他共同強立不變。有人可和他共同強立不變,但未必可和他共同權衡輕重。」
(三〇)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棣花有赤白兩種,樹高七八尺,其花初開相反,終乃合併。實大如李,六月中熟,可食。唐棣白色,華即花字。偏亦作翩,反或說當與翻同。翩翻,花搖動貌。
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棣花翩翻搖動,似有情,實無情。詩人藉以起興,言我心搖搖,亦如棣花翩翻;非不相念於爾,但居室遠隔,不易常親耳。上四句是逸詩。
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孔子引此逸詩而說之,謂實不思而已。
若果思之,即近在我心,何遠之有。
此章言好學,言求道,言思賢,言愛人,無指不可。中國詩妙在比興,空靈活潑,義譬無方,讀者可以隨所求而各自得。而孔子之說此詩,可謂深而切,遠而近矣。「仁遠乎哉」,「道不遠人」,「思則得之」,皆是也。此章罕譬而喻,神思綿邈,引人入勝,《論語》文章之妙,讀者亦當深玩。本章舊與上章相連,宋朱子始為分章,今從之。
【白話試譯】
《詩經》上說:「唐棣花開,翩啊翻啊地搖動著。我心豈不想念於你呀!但我們的居室相隔太遠了!」先生說:「只是沒有想念吧!
真想念就近在心中,還有什麼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