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24-10-09 21:50:07 作者: 錢穆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上章言教化,本章言行政,而大義相通。《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易傳》曰:「百姓日用而不知。」皆與此章義相發。民性皆善,故可使由。民性不皆明,有智在中人以下者,故有不可使知者。若在上者每事於「使民由之」之前,必先家喻戶曉,日用力於語言文字,以務使之知,不惟無效,抑且離析其耳目,盪惑其心思,而天下從此多故。即論教化,詩與禮樂,仍在使由。由之而不知,自然而深入,終自可知。不由而使知,知終不真,而相率為欺偽。《易傳》云:「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亦為民之不可使知,而謀求其可由,乃有此變通神化之用。近人疑《論語》此章謂孔子主愚民便專制,此亦孔子所以有「不可使知」之慨歟!

  【白話試譯】

  先生說:「在上者指道民眾,有時只可使民眾由我所指道而行,不可使民眾盡知我所指道之用意所在。」

  (一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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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曰:「好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

  本章亦言治道。若其人好勇,又疾貧,則易生亂。疾,惡義。若對不仁之人,疾惡之過甚,使無所容,亦易生亂。《論語·先進篇》:

  子路為政,可使民知勇;見勇為美德。孔子告冉有曰:「先富後教」,見貧必救治。又曰:「好仁而惡不仁」,見不仁誠當惡。惟主持治道,則須善體人情,道之以漸。一有偏激,世亂起而禍且偏及於君子善人,是不可不深察。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若其民好勇,又惡貧,就易於興亂。若惡不仁之人太甚,也易於興亂。」

  (一一)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

  周公之才之美:周公旦多才,其才又甚美。

  驕且吝:吝,慳嗇義。驕者,恃才凌人,吝者,私其才不以及人。非其才不美,乃德之不美。

  其餘不足觀:其餘,驕吝之所余,指其才言。用才者德,苟非其德,才失所用,則雖美不足觀。必如周公,其才足以平禍亂,興禮樂,由其不驕不吝,乃見其才之美。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若有人能有像周公的才那樣美,只要他兼有著驕傲與吝嗇,餘下的那些才,也就不足觀的了。」

  (一二)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谷,不易得也。」

  谷,祿也。當時士皆以學求仕,三年之期已久,而其向學之心不轉到穀祿上,為難能。

  【白話試譯】

  先生說:「學了三年,其心還能不到穀祿上去的人,是不易得的呀!」

  (一三)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篤信好學,守死善道:信,信此道。非篤信則不能好學。學,學此道,非好學亦不能篤信。能篤信,又能好學,然後能守之以至於死,始能善其道。善道者,求所以善明此道,善行此道。或說:

  守死於善與道之二者,今不從。

  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危國不可入,亂國不可居。不入危邦,則不被其亂。不居亂邦,則不及其禍。全身亦以善道。然君子身居其邦,義不可去,有見危而授命者,亦求善其道而已。此皆守死善道。蓋守死者,有可以死、可以不死之別。必知不入不居之幾,乃能盡守死善道之節。

  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見,猶現,猶今雲表現。君子或見或隱,皆所以求善其道。

  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有道而屈居貧賤,不能自表現,亦不能善道之徵。

  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邦無道而高居富貴,更是不能善道之徵矣。蓋世治而我身無可行之道,世亂而我心無可守之節,皆可恥之甚。

  合本章通體觀之,一切皆求所以善其道而已。可以富貴,可以貧賤,可以死,可以不死,其間皆須學。而非信之篤,則亦鮮有能盡乎其善者。

  【白話試譯】

  先生說:「該篤信,又該好學,堅執固守以至於死,以求善其道。危邦便不入。亂邦便不居。天下有道,該能有表現。天下無道,該能隱藏不出。若在有道之邦,仍是貧賤不能上進,這是可恥的。

  若在無道之邦,仍是富貴不能退,也是可恥的。」

  (一四)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本章與上章相發明。不在其位,不謀其位之政。然謀政,僅求所以明道之一端。貧賤富貴,隱顯出處,際遇有異,其當明道善道則一。

  不謀其政,豈無意於善道之謂?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不在此職位上,即不謀此職位上的事。」

  (一五)

  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

  師摯之始,《《關雎》之亂:師摯,魯樂師,名摯。《關雎》,《國風·周南》之首篇。始者,樂之始。亂者,樂之終。古樂有歌有笙,有間有合,為一成。始於升歌,以瑟配之。如燕禮及大射禮,皆由太師升歌。摯為太師,是以雲「師摯之始」。升歌三終,繼以笙入,在堂下,以磬配之,亦三終,然後有間歌。先笙後歌,歌笙相禪,故曰間,亦三終。最後乃合樂。堂上下歌瑟及笙並作,亦三終。《周南·關雎》以下六篇,乃合樂所用,故曰「《關雎》之亂」。

  升歌言人,合樂言詩,互相備足之。

  洋洋乎盈耳哉:此孔子讚嘆之辭。自始至終,條理秩然,聲樂美盛。或以洋洋盈耳專指《關雎》合樂,或以《關雎》之亂專指《關雎》之卒章,恐皆未是。

  《史記》云:「孔子自衛反魯而正樂。」當時必是師摯在官,共成其事。其後師摯適齊,魯樂又衰。此章或是師摯在魯時,孔子嘆美其正樂後之美盛。或師摯適齊之後,追憶往時之盛而嘆美之。不可確定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由於太師摯之升歌開始,迄於《關難》之合樂終結,洋洋乎樂聲美盛,滿在我的耳中呀。」

  (一六)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願,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狂而不直:狂者多爽直,狂是其病,爽直是其可取。凡人德性未醇,有其病,但同時亦有其可取。今則徒有病而更無可取,則其天性之美已喪,而徒成其惡,此所謂小人之下達。

  侗而不願:侗,無知義。無知者多謹愿,今則既無知,又不謹愿。

  悾悾而不信:,悾悾,愚愨義。愚愨者多可信,今則愚愨而又不可信。

  吾不知之矣:此為深絕之之辭。人之氣質不齊,有美常兼有病,而有病亦兼有美。學問之功,貴能增其美而釋其病,以期為一完人。

  一任乎天,則瑕瑜終不相掩。然苟具天真,終可以常情測之。今則僅見其病,不見其美,此非天之生人乃爾,蓋習乎下流而天真已失。

  此等人不惟無可培育,抑亦不可測知,此孔子所以深絕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粗狂而不爽直,顢頇而不忠厚,愚愨而不可信靠,這樣的人我真不曉得他了。」

  (一七)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

  學問無窮,汲汲終日,猶恐不逮。或說:如不及,未得欲得也。

  恐失之,既得又恐失也。上句屬溫故,下句屬知新。穿鑿曲說,失平易而警策之意。今不取。

  【白話試譯】

  先生說:「求學如像來不及般,還是怕失去了。」

  (一八)

  子日:「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

  巍巍:高大貌。·不與:此有三說:一,舜禹有天下,任賢使能,不親預其事,所謂無為而治也。一,舜禹之有天下,非求而得之,堯禪舜,舜禪禹,皆若不預己事然。一,舜禹有天下,而處之泰然,其心邈然若無預也。三說皆可通。然任賢使能,非無預也。讀下章「禹吾無間然」,知其非無為。第二說,魏晉人主之,因魏晉皆托禪讓得國。

  然舜禹之為大,不在其不求有天下而終有之。既有之矣,豈遂無復可稱?故知此說於理未足。第三說,與《孟子》「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相似,然此亦不足以盡舜禹之大。宋儒又謂:「堯舜事業,只如一點浮雲過目。」此謂堯舜不以成功自滿則可,謂堯舜不以事業經心則不可。蓋舜禹之未有天下,固非有心求之。及其有天下,任賢使能,亦非私天下於一己。其有成功,又若無預於己然。此其所以為大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這是多麼偉大呀!像舜禹般,有此天下,像不預己事般。」

  (一九)

  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

  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唯堯則之:則,準則義。堯之德可與天准。或曰:則,法則義,言堯取法於天。今取前解。

  蕩蕩乎:空廣貌。

  民無能名:名,指言語稱說。無能名,即無可指說。

  煥乎其有文章:煥,光明貌。文章,禮樂法度之稱。

  本章孔子深嘆堯之為君,其德可與天相准。乃使民無能名,徒見其有成功,有文章,猶天之四時行,百物生,而天無可稱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偉大呀!像堯的為君呀!高大呀!只有天能那麼高大,只有堯可與天相似,同一準則了。廣大呀!民眾沒有什麼可以指別稱說於他的了。高大呀!那時的成功呀!光明呀!那時的一切文章呀!」

  (二o)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日:「予有亂臣十人。」孔子日:

  「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

  舜有臣五人:此起首兩語亦孔子之言,記者移「孔子曰」三字於「武王曰」之後,此處遂不加「子曰」字。

  有亂臣十人:舊文或無臣字,作「有亂十人」。亂,治義,謂有助之治者十人。

  才難,不其然乎:才難,人才難得。古有此語,孔子引之,謂其信然。

  唐虞之際,於斯為盛:此兩語有四說:一,唐虞之際比周初為尤盛。一,唐虞之際不如周初。一,唐虞之際與此周初為盛。於,解作與。一,際,邊際義,即以後以下義,謂自唐虞以下,周初為盛。今按:唐虞與周初不相際。本章言才難,不在比優劣。惟第三說得之。蓋謂唐虞之際,人才嘗盛,於斯復盛,以一盛字兼統二代,於字似不須改解作與字。

  有婦人焉:十人中有一婦人,或說乃文母太姒,或說武王妻邑姜。當以指邑姜為是。

  九人而已:婦女不正式參加朝廷。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或說此下當另為一章,上文言才難,與此下不涉。又此語亦孔子以前所有,孔子引之,下面自加稱嘆。若另為一章,則此下應別加「孔子曰」三字。

  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若三分天下以下另為一章,此至德顯稱文王。若連上為一章,則於論武王下獨稱文王之德,言外若於武王有不滿。或又曰:周之德,當兼文武言,武王其先亦未嘗不服事殷,惟紂為獨夫,不得不討。此說牽強。分兩章說之則無病。

  【白話試譯】

  舜有賢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說:「我有相輔為治的十人。」先生說:「古人說人才難得,不真對嗎?唐虞之際下及周初算是盛了,但其中還有一婦人,則只九人而已。」先生又說:「把天下三分,周朝有了兩分,但仍還服事殷朝,周朝那時的德,真可稱是至德了!」

  (二一)

  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恤。禹,吾無間然矣。」

  無間然:間,罅隙義,即非難義。無間,謂無罅隙可非議。

  菲飲食:菲,薄義。自奉薄,而祭祀鬼神極豐盛,蓋以為民祈福。

  黻冕:冕,冠也。大夫以上冠皆通稱冕。黻,黻黻之黻,是冕服之衣。黻冕皆祭服。

  溝洫:田間水道。禹時有洪水之災,人民下巢上窟,不得平土而居之,禹盡力溝恤,使人人得安宅。

  本章孔子深贊禹之薄於自奉而盡力於民事,亦「有天下而不與」

  之一端。事生以飲食為先,衣服次之,宮室又次之。奉鬼神在盡己心,故曰致孝。祭服備其章采,故曰致美。溝洫人功所為,故曰盡力。

  【白話試譯】

  先生說:「禹,我對他是無話可批評的了。他自己飲食菲薄而盡心孝敬鬼神。自己衣服惡劣,而講究祭服之美。自己宮室卑陋,而盡力修治溝洫水道。我對他真是無話可批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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