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語：正在形成的英帝國
2024-10-09 08:43:33
作者： 錢乘旦
作為大航海時代海外殖民擴張的後來者，英國人顯然錯失了成為先驅者的機會，但是，他們沒有再錯過成為後來居上者的第二次歷史機遇。[1]雖然至16世紀末，英國還沒有建立起一塊永久性殖民地，可是經過這百多年的不懈努力，到都鐸朝終結時，與一個多世紀以前相比，它在海洋擴張方面顯然取得了較大的進展。尤其在北美地區，德雷克爵士來到了加利福尼亞沿岸，吉爾伯特爵士宣稱英國對紐芬蘭的主權，雷利爵士用「維吉尼亞」的名字命名了他所認識的北美新大陸。都鐸時代的海外活動，逐步擺脫了最初的盲目探險，進入了有序殖民階段，並為英國殖民發展確定了大方向。所以到伊莉莎白女王去世時，英國不僅明確了在北美新大陸建立殖民地的目標，同時也奠定了建立以北美大陸為核心的殖民帝國的基礎。
固然，商人冒險家自發的擴張行為並非出自政府有組織、有計劃的安排，但民間貿易與殖民活動同都鐸時期國家追求的目標相一致。如學者所說：「成功的殖民事業至少在開始階段不是任何個人的力量和資財所能勝任的」[2]，民族主義是推進英國人走向海外、開展拓殖活動的精神動力，而都鐸專制政權是把英國人的擴張願望付諸實踐的政治保障和客觀載體。在民族精神和重商主義的共同作用下，他們的海外貿易與殖民帝國開始萌芽，並日益朝著大英帝國的方向發展。
斯圖亞特王朝囿於國內的政治環境和君主的親天主教立場，對海外殖民活動的興趣有限，這在很大程度上抑制了英國人對外擴張的熱情。但是，斯圖亞特君主既無法改變英國原始積累過程加快發展的趨勢和資本天然具有的流動屬性，也無法拂逆都鐸時期英國人煥發出來的冒險精神。17世紀初期，英國人在海外建立殖民地的興趣不時被喚起，一條通向英帝國的道路已經在他們的腳下鋪墊。雷利爵士關於在維吉尼亞建立殖民地的思想及實踐，深深地吸引著來自普利茅斯和倫敦的商人冒險家，他們和那些具有商業頭腦的王室廷臣取得一致，於1606年勸說英王詹姆斯一世向維吉尼亞公司發放皇家特許狀，把從大約北緯34°到45°之間的北美沿岸劃為兩部分，其中南部交由普利茅斯維吉尼亞公司開發漁業資源，北部則給倫敦維吉尼亞公司發展由雷利所開闢的殖民地。[3]這兩個維吉尼亞公司最初確定的目標，是想通過設立商貿代辦處，從事漁業生產，或進一步尋找適宜的殖民場所，以期獲得直接的投資回報。[4]1607年，倫敦商人在維吉尼亞海岸的切薩皮克灣一處定居下來，這裡被他們稱作詹姆斯頓（Jamestown），以示對他們的君主的尊敬。為了與倫敦維吉尼亞公司展開競爭，普利茅斯維吉尼亞公司在北部的緬因地區建立了波帕姆（Popham）殖民地。由於1612年引種菸草成功，軍人兼探險家約翰·史密斯拯救了英國在北美大陸南部的維吉尼亞殖民地；而北方的毛皮及來自母國的虔誠清教徒，拯救了普利茅斯殖民地。1614年，史密斯從詹姆斯敦出發，考察了維吉尼亞北部，並將其命名為「新英格蘭」（New England）。回國以後，史密斯通過出版小冊子和地圖，把新英格蘭介紹給國人，這對後來英國在北美新大陸深入開展殖民活動，產生了重要的影響。[5]
此後，英屬北美殖民地不斷發展。1609年，海盜冒險家喬治·薩莫爾斯爵士（Sir George Somers）率領船隊前往維吉尼亞，目的是拯救詹姆斯敦殖民地，但是途中遭遇風暴，找到一個不知名的小島避難。他因禍得福，揭開了百慕達群島（Bermuda Islands）的面紗，從而成為百慕達殖民地的創建人。這個群島很適合作為前往維吉尼亞殖民地的補給站，因而從1612年起，不斷有人來到這裡殖民，所以到1629年，百慕達群島已有2000居民。[6]馬里蘭是由巴爾的摩家族向英王申請建立起來的殖民地，1634年塞西爾·卡爾弗特（Cecil Calvert）派遣一支探險隊到達美洲，並建立聖瑪麗鎮（St.Mary's City），這個名字是以王后亨利埃塔·瑪麗亞（Henrietta Maria）命名的，以表達對英王查理一世的感激之意。由於巴爾的摩家族奉行宗教寬容，基督教各派信徒紛紛來到馬里蘭，殖民地遂迅速擴大。從性質上來看，馬里蘭作為業主殖民地，與中世紀封建君主頒賜給下級領主的領地相似。來到這裡的殖民者，往往要作為契約農為莊園主工作，期限一般是四到七年，然後方可享受自由民待遇，如擁有土地等。
1620年，乘坐「五月花」號船登陸北美的清教徒在麻薩諸塞灣的普利茅斯建立殖民地，今天美國人認為，這批前輩朝聖者（Pilgrim Fathers）正是美利堅民族的源起。麻薩諸塞殖民地的建立，標誌著有組織的移民已成為英國海外擴張的主要方式。1630年，麻薩諸塞灣公司的清教領導人按計劃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殖民活動，當年，17艘滿載2000人的船隻前往北美，他們在波士頓附近建立了殖民城鎮，並由選舉產生的官員在法律範圍內處理城鎮殖民事務。[7]此後，殖民者以麻薩諸塞殖民地為基地，繼續向其他地區滲透，先後建立了羅德島、樸茨茅斯、康乃狄克（Connecticut）和紐哈芬（New Haven）等新的殖民地。至1642年，麻薩諸塞殖民地的居民已經達到2000人。[8]
17世紀初，英國人還向靠近西屬美洲殖民地的加勒比地區開展了有組織的殖民探險，船長托馬斯·沃納爵士（Sir Thomas Warner）是英國在這一地區開闢殖民地的第一人。1624年，他帶領殖民者在小安的列斯群島（Lesser Antilles）中一個叫聖克里斯多福（St.Christopher）[9]的海島上引進了菸草種植業，殖民地迅速繁榮起來。以聖克里斯多福為基地，殖民者還對鄰近的尼維斯島（Nevis）、蒙特塞拉特島（Montserrat）和安地卡島（Antigua）進行成功開發，並在諸島上建立了甘蔗種植園。在加勒比地區，巴貝多島（Barbados）是迄至當時英國人建立的最重要的殖民地。相對於其他海島殖民地，這個島嶼面積更大、也更安全。1625年5月，從巴西回國的約翰·鮑威爾（John Powell）發現並占領了該島。1627年2月，第一批來自英國的冒險家和契約農來到這裡。[10]次年，第一代卡萊爾伯爵詹姆斯·海（James Hay，Earl of Carlisle）從國王手中接過賞賜，獲得了對巴貝多的業主權。這個殖民地發展很快，1640年時人口已達到約1萬人[11]，主體經濟是依靠奴隸勞動的大型甘蔗種植園經濟。此外，英國探險者在北美西海岸的聖卡特琳娜（St.Catalina）建立了殖民地，並把這裡和鄰近島嶼建成了襲擊西班牙商船的基地。[12]這一時期，英國人還藉助於1600年成立的東印度公司，作為開拓在遠東印度的貿易和殖民的前哨陣地，將海外殖民擴張的觸角伸展到了東方之地。1612和1614—1615年，該公司兩度取得對葡萄牙海戰的勝利，並控制了南亞次大陸東海岸。1622年，它又奪取波斯灣地區的重要港口荷姆茲（Hormuz），1630年迫使葡萄牙停止商業競爭，都沉重打擊了葡萄牙的東方霸權。到17世紀40年代英國革命爆發前，英國人在北美大陸、西印度群島等地，已經建立起許多不同類型的永久性殖民地，英帝國的雛形依稀可見。
【注釋】
[1] Anthony Pagden The Struggle for Legitimacy and the Image of Empire in the Atlantic to1700in Nicholas Canny The Origins of Empire British Overseas Enterprise to the Close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 p.34.
[2] J.H.Rose A.P.Newton and E.A.Benians eds.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British Empire I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29 p.107.
[3] H.S.Commager & Milton Cantor eds.Documents of American History I Englewood Cliffs New Jersey Prentice Hall1988 p.5Godfrey Davies The Early Stuarts1603—1660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59 p.327.
[4] Wallace Notestein The English People on the Eve of Colonization1603—1630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1962 p.257.
[5] D.B.Quinn & A.N.Ryan England's Sea Empire1550—1642London George Allen & Unwin1983 p.173.
[6] W.D.Hussey The British Empire and Commonwealth1500to1961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3 p.18.
[7] D.B.Quinn & A.N.Ryan England's Sea Empire1550—1642London George Allen& Unwin1983 p.201.
[8] W.D.Hussey The British Empire and Commonwealth1500to1961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3 p.23 p.24.
[9] 今聖基茨（St.Kitts）。
[10] D.B.Quinn & A.N.Ryan England's Sea Empire1550—1642London George Allen & Unwin1983 p.198.
[11] D.B.Quinn & A.N.Ryan England's Sea Empire1550—1642London George Allen& Unwin1983 p.199.
[12] W.D.Hussey The British Empire and Commonwealth1500to1961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3 p.33-3435.